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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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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一章 春日常
    盛世气象,万国来朝。朱雀大街笔直如矢,贯穿南北,两侧槐柳成荫。晨钟暮鼓声中,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次第甦醒,东西两市渐起喧囂。
    此间有一朝,国號“景”,承唐制,袭唐风,建都长安,国祚已传七代。朝堂之上,世家门阀林立,以清河崔氏、太原王氏、陇西李氏、滎阳郑氏为四柱,盘根错节,枝叶相连。
    然在四大世家之上,更有兰陵萧氏一脉,近三十年来声名鹊起,门第之盛,隱有领袖群伦之势。
    萧氏当代家主萧远山,字静斋,清癯儒雅,三缕长须已见霜色。昔年曾为今上景明帝启蒙之师,师生情谊深厚。景明帝即位后,萧远山歷任要职,门生故吏遍及朝野,萧氏遂成景朝第一门阀。
    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去岁春日,萧远山於早朝后独留紫宸殿,与景明帝密谈半日。次日,一道奏表震动朝野——萧远山以“年事渐高,精力不济”为由,恳请辞去尚书左僕射之职,归隱田园。
    朝野议论纷纷,有言萧公高风亮节,急流勇退;亦有揣测其中必有隱情,恐是君臣生隙。
    景明帝览表再三,硃笔御批:“先生学贯古今,朕实不舍。朝中人才匱乏,教书育人亦是报国。不若掌国子监,为国家培育英才,如何?”
    此旨一下,明眼人皆知其意——既將萧远山调离权力中枢,又保全了皇家顏面与师生情谊。萧远山欣然领旨,从此淡出朝堂,专司教导皇室子弟与世家俊才,反倒博得“一代宗师”美名。
    萧远山膝下两子,长子萧珩,字怀瑾,年二十二,乃萧氏下一代家主。这位萧大公子年少成名,不倚族荫,十七岁便高中状元,入仕五载,屡献良策,政绩斐然,如今已官至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狱,是长安城中最年轻的三品大员。
    萧府坐落於崇仁坊东南隅,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府中“清暉院”乃萧珩所居,常有年轻官员往来议事,已成朝堂新兴势力匯聚之地。
    景朝元和十二年,仲春。
    长安城浸润在暖煦的日光里,崇仁坊萧府的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卯时刚过,沈青芜已梳洗妥当,对著铜镜仔细理了理鬢角。
    镜中少女十五年纪,乌髮如云,肌肤胜雪,一双杏眼清澈明净。她今日当值,穿的是二等丫鬟的春装——淡青色窄袖短襦,配藕荷色长裙,腰间繫著豆绿丝絛,朴素中透著雅致。
    这是沈青芜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年,从最初那个在牙婆手中惊恐茫然、头上带伤的十岁女童,到如今萧府嫡女身边新晋的二等丫鬟,这条路,她走得如履薄冰,却也步步踏实。
    当年被发卖,是命运的无奈,却也阴差阳错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的起点——萧府。即便刚开始只是在最不起眼的厨房做个烧火帮厨的小丫头,但比起外面朝不保夕、甚至可能沦落风尘的境遇,已是天壤之別。
    萧家是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可也正是这份森严,给了她最基础的庇护。在这里,只要肯做事、守规矩,至少能吃饱穿暖,月例稳定,不会无缘无故被欺辱打杀。对一无所有的她而言,这便是最初的安稳。
    五年下来,她也渐渐摸清了萧府的格局。萧氏乃世家大族,枝繁叶茂,但主要势力並不全聚於长安。听说本家祖籍在江南姑苏,族中其他各房多在祖籍或外任为官,留在长安天子脚下的,主要是长房这一支。而长房,也是如今萧氏一族中,地位最显赫、成就最高的一脉。
    当家人萧远山,曾是天子帝师,名动天下,如今虽退居国子学博士,清贵超然,余威犹在。其正房夫人王氏,出身太原王氏,端庄持重,主持中馈。两人生育了两子一女:嫡长子萧珩,年方二十二,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大理寺卿,天子近臣,前程不可限量;嫡长女萧明姝,年十六,已与河东裴氏嫡子定亲,明年出阁;嫡幼子萧琰,刚满十岁,正在家学启蒙。
    此外,还有一房妾室,名唤碧荷,原是王氏的陪嫁丫鬟,性情老实本分,后被抬了姨娘,人称荷姨娘。她生有一女,便是庶出的二小姐萧明倩,比萧明姝小两岁,性子安静,不太起眼。
    最初三年,沈青芜都是在厨房那方寸天地里度过的。
    灶火常年燻烤,油烟瀰漫,活计琐碎劳累。可那里,却有她在这个世界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情——李嬤嬤。
    李嬤嬤是厨房管事,面相严厉,嗓门洪亮,小丫头们没有不怕她的。
    可唯独对青芜,那张严厉的面孔下,总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和关照。
    或许是因为青芜年纪小却异常沉静懂事,或许是因为她学东西快又肯吃苦,又或许只是眼缘。李嬤嬤会在分饭时给她多留半勺肉,会在她生病时悄悄塞来药材,会板著脸教她认菜、算帐、甚至一些简单的人情世故。
    青芜是知感恩的人。这份来自异世长辈的真挚的照拂,被她小心翼翼地接住,珍藏在心。
    她会默默帮李嬤嬤分担活计,会在嬤嬤腰疼时记得递上热毛巾,得了赏钱也会悄悄买些软和的点心塞给嬤嬤。这一老一少,在充斥著烟火气的厨房角落里,建立起一种无需多言、却彼此暖慰的、类似祖孙的情分。
    两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因她做事稳妥被李嬤嬤举荐,她得以被提拔,离开厨房,进入了大小姐萧明姝的静姝苑。
    静姝苑是另一个天地。小姐萧明姝,是个心思透亮、性情温和的闺秀,待下人也宽厚,从不无故打骂,得了好东西也常记得赏给身边人。苑里的丫鬟们,大多都喜欢这位好脾气的小姐。
    彼时苑中,一等丫鬟是夏蝉,伶俐张扬,深得小姐倚重;二等丫鬟有春鶯、秋雁,以及新来的她;三等小丫头有冬雀、秋儿等人,还有若干做粗活的僕妇。等级分明,各有职司。
    “青芜姐姐,今日真好看。”同屋的小丫鬟秋儿端著铜盆进来,笑嘻嘻地说。
    沈青芜正对镜回想,冷不丁听到秋儿的声音,回头浅笑:“数你嘴甜。快收拾吧,辰时前要到小姐跟前伺候。”
    “知道啦。”秋儿吐吐舌头,“对了姐姐,听说今日厨房李嬤嬤生辰,你可要去贺一贺?”
    “自然要去的。”沈青芜从枕边取出一个包袱,“前几日赶著做了双鞋,正好今日给嬤嬤送去。”
    包袱里是一双青布鞋,鞋面绣著祥云纹,针脚细密匀称。
    这是她熬了几个晚上赶出来的——李嬤嬤当年在后厨对她多有照拂,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收拾停当,沈青芜往静姝院去。一路上遇见不少相熟的丫鬟婆子,她都微笑著打招呼。在萧府五年,她待人真诚,处事周到,渐渐有了好人缘。
    “青芜来啦。”静姝院门口,一等丫鬟夏蝉迎上来,“小姐刚起,正梳妆呢。早膳已备好了,你帮著摆一摆。”
    “是。”沈青芜应下,轻手轻脚进了小厨房。
    萧明姝的早膳向来精致:红枣莲子粥、水晶虾饺、四色素点,还有一碟醃渍的嫩黄瓜。沈青芜將食具一一摆好,又取了今晨刚摘的桃花插瓶,这才去请小姐用膳。
    萧明姝已梳妆完毕,著一身鹅黄襦裙,乌髮綰成惊鸿髻,簪一支赤金步摇,明艷照人。她见沈青芜进来,笑道:“今日这桃花插得好看,衬得屋里都亮堂了。”
    “小姐喜欢就好。”沈青芜福身,“早膳已备妥,请小姐移步。”
    用过早膳,萧明姝要往夫人处请安。沈青芜跟在身后,捧著装点心的漆盒。行至垂花门时,遇著二小姐萧明倩——庶出的女儿,正带著丫鬟往夫人院中去。
    “大姐姐安好。”萧明倩上前行礼,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沈青芜手中漆盒。
    萧明姝含笑点头:“二妹妹也去母亲那儿?”
    姐妹二人寒暄几句,便一同往夫人院中去。沈青芜垂首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不多看也不多听。
    这一忙,便是大半日。
    午后,萧明姝歇晌。沈青芜得了空,这才拿著包袱往厨房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李嬤嬤正指挥著眾人准备晚膳。见沈青芜来,她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青芜丫头来了!”
    “嬤嬤万福。”沈青芜行礼,將包袱递上,“今日嬤嬤寿辰,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做了双鞋,望嬤嬤不嫌弃。”
    李嬤嬤接过,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哟,这针脚!这绣工!”她拉著沈青芜的手,“好孩子,难为你记掛著我这老婆子。”
    “当年若非嬤嬤照拂,我哪能在府中立足。”沈青芜说得诚恳,“这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嬤嬤摩挲著鞋面,眼圈微红:“你这孩子,就是重情义。”她拉著沈青芜到一旁坐下,“说起来,你今年十五了吧?”
    “是,上月刚及笄。”
    “到了说亲的年纪了。”李嬤嬤压低声音,“可有想过日后?总不能一辈子做丫鬟。”
    沈青芜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我现在很好。小姐待下宽厚,府中衣食无忧。我只想伺候好主子,做好分內之事,未想太多。”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赎身之事,暂且不宜让人知道。在这深宅大院,心思过早显露未必是好事。
    李嬤嬤打量著她,越看越觉得这丫头不一般。容貌出眾不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通透。她想起自家外甥,那孩子读书用功,明年要考秀才,虽家境普通,但为人踏实...
    “嬤嬤?嬤嬤?”沈青芜轻声唤她。
    “啊,没事没事。”李嬤嬤回过神,笑道,“老身是看你出落得这么好,心里欢喜。”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这个你拿著,买些零嘴吃。”
    “嬤嬤,这使不得...”
    “拿著!”李嬤嬤硬塞到她手里,“对了,前儿小姐赏你的那匹湖蓝缎子,你可做了衣裳?”
    沈青芜摇头:“那样好的料子,我有些捨不得。”
    “傻孩子,料子不就是给人穿的?”李嬤嬤想了想,“这样,你把料子拿来,老身认识个手艺极好的裁缝,给你做身像样的春装。”
    “嬤嬤...”
    “不许推辞!”李嬤嬤摆出长辈的架势,“就这么定了。”
    正说著,外头有人喊:“青芜姐姐在吗?你阿娘来看你了!”
    沈青芜心头一暖,忙起身:“嬤嬤,我先走了。”
    “快去快去。”李嬤嬤笑著挥手,“代我向你阿娘问好。”
    走出厨房,春日暖阳洒在身上,沈青芜脚步轻快起来。娘——这个字,如今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掛。
    刚穿越来时,她对原身的父母並无太多感觉。一个嗜赌卖女的父亲,一个懦弱无能的母亲,这样的人家让她本能地想远离。
    可两年前的那个冬日,一切改变了。
    那天雪下得很大,管事嬤嬤叫她去门房,说有个妇人找她。她疑惑地去了,就见一个瘦弱的妇人站在风雪中,一见她便扑上来,抱著她嚎啕大哭。
    “阿芜...娘的阿芜啊...娘找你找得好苦...”
    妇人哭得撕心裂肺,断断续续说著这些年的艰辛:如何四处打听,如何省吃俭用,如何一次次失望...
    “你爹...那个杀千刀的,半年前醉酒掉河里去了...娘不伤心,娘只恨他没早点死,害我儿受了这些苦...”
    沈青芜僵在那里,任由妇人抱著。原身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零碎的片段里,確实有个温柔的身影,在油灯下绣花,哼著摇篮曲,把唯一的饃饃塞到她手里...
    “娘攒钱了...娘一定赎你出来...你再等等,再等等...”
    那一刻,沈青芜坚硬的心,裂开了一道缝。
    后来的日子,阿娘每月都来。有时捎几个热腾腾的包子,有时是一双新做的布鞋,每次都要提赎身的事。
    “青芜!”
    门房外,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的妇人远远招手。正是沈母。
    “娘。”沈青芜快步上前。
    沈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没有,女儿吃得可好了。”沈青芜笑著转了个圈,“您看,是不是还长高了?”
    沈母这才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今儿集市新蒸的桂花糕,还热乎著。快尝尝。”
    布包里是四块精致的糕点,香气扑鼻。沈青芜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满口。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沈母看著她,眼中满是慈爱,“对了,娘这个月又攒了些钱...”她说著要掏荷包。
    沈青芜轻轻按住母亲的手:“娘,您別总惦记著这个。”她声音温和,“女儿在府中一切都好,主子待下宽厚,赏赐也大方。我自己也薄有积蓄,您这些钱自己留著,添些衣裳吃食。”
    沈母一愣:“可是赎身...”
    “不著急的。”沈青芜挽著母亲的手臂,柔声道,“府里待遇好,女儿想著,不如安心当差,多攒些钱。日后出府了,手头宽裕,日子也能过得更舒坦些。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说得贴心又实在。沈母看著她沉静的眼眸,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你说得对...是娘心急了。”沈母抹了抹眼角,“娘就是想著,你早日出来,娘心里踏实。”
    “女儿知道的。”沈青芜轻声道,“可越是如此,越要稳妥些。如今女儿用心伺候主子,主子也看重,这是好事。等日后时机到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夕阳西下时,沈母才依依不捨地离开。沈青芜送她到后门,看著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涌起暖意。
    前世是孤儿的沈青嫵,第一次尝到被人全心全意牵掛的滋味。那种暖,从心底漫上来,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终於有了根。
    虽然她不是原身,可这两年来,沈母一次次真心实意的关怀,早已让她心生亲近。赎身出府,孝敬娘——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日渐坚定。
    “青芜姐姐?”秋儿找过来,“该回去伺候小姐用晚膳了。”
    “这就来。”沈青芜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衫。
    回静姝院的路上,她想起今日种种。李嬤嬤的关怀,阿娘的牵掛,还有小姐平日的照拂...这一切都让她觉得,眼下在府中的日子,未尝不好。
    当然,她从未忘记自己的打算。只是世事如棋,需步步为营。现在最要紧的,是做好本分,积攒实力,等待时机。
    春日的风吹过庭院,带来桃花的甜香。沈青芜抬头望天,只见晚霞绚烂,染红了半边天空。
    她轻轻舒了口气,眼中清明而坚定。
    这深宅大院虽好,终究不是她的归宿。但她不著急,一步步来。等出了府,天高海阔,她定要活出自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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