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学

第十一章 夜雨惊荷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小贴士:页面上方临时书架会自动保存您本电脑上的阅读记录,无需注册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夜雨惊荷
    西偏院一间小小的厢房里,油灯昏黄。
    云裳坐在炕沿,正低头抹泪,肩头微微耸动。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衫子,脸上也仔细匀了粉,点了口脂,此刻泪痕划过,胭脂糊了一片,看著有些狼狈。
    杨妈妈坐在对面凳上,手里攥著块半旧的帕子,看著女儿这般模样,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下磨著。
    “娘……”云裳抬起泪眼,鼻音浓重,“都这么久了,大公子连正眼都未瞧过我一眼。前几日我去书房外头送茶,常顺直接拦下了,说大公子正忙,让我把茶盘放外间就好……我连门都没进去。”
    杨妈妈嘆了口气,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鬢边微乱的髮丝。
    烛光下,云裳那张脸確实生得好,柳眉杏眼,肌肤细腻,是她女儿里最出挑的一个。
    当初太太说要把云裳送到大公子院里,她心里是存了指望的——大公子那般人品才貌,又是未来的家主,女儿若能得他青眼,哪怕只是个通房,將来抬了姨娘,也是极好的出路。
    哪想到……
    “前日娘给你的那些尺头首饰,你可都收好了?”杨妈妈低声问。
    云裳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收了……可娘,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女儿要的不是这些。”
    “傻丫头。”杨妈妈压低声音,往女儿跟前凑了凑,“东西收著,那是太太打赏的,也是你的体面。至於大公子那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男人家,哪有真不近女色的?尤其是大公子这般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他如今是公务忙,顾不上,可总有閒下来的时候。”
    云裳止了泪,怔怔看著母亲。
    杨妈妈附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窗外的雨声里:“你呀,得自己机灵些。大公子院里没丫头近身伺候,这是你的机会。平日留心他的起居习惯,何时回院,何时用茶,何时沐浴……等摸熟了,寻个合適的时机,好生打扮了,去跟前伺候。男人嘛,有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就顺理成章了。”
    云裳脸颊飞红,心跳得厉害,声音发颤:“这……这能行么?万一公子恼了……”
    “你是太太送去的人,他能真把你怎么样?”
    杨妈妈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篤定中带著几分无奈,“退一万步说,即便不成,顶多挨两句训斥,送回太太这儿。可若是成了……”她目光深深,“你这样的容貌,將来生个一儿半女,做个姨娘,难道还难么?”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油灯的火苗摇晃了一下,將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云裳咬著下唇,眼中泪光褪去,渐渐浮起一层朦朧的、混杂著羞怯与野心的光。
    戌末,萧珩自大理寺回府。
    连日阴雨,街道上积水反著灯笼幽光,马车轆轆碾过青石板,溅起细碎水声。
    他径直往正院去。
    连轴转了七八日,帐册破译方有突破,今日总算能早些回府。
    前厅里,王氏正与管事媳妇对帐,见儿子披著一身夜雨寒气进来,忙放下帐册。
    “怎么这时辰过来?可用过饭了?”王氏起身,眼中俱是关切。
    “尚未。”萧珩行礼,“今日事毕得早,特来陪母亲说说话。”
    王氏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吩咐小厨房整治几样儿子爱吃的菜。
    席间不免问起起居,话到嘴边,又想起女儿前日的劝解,只委婉道:“你院里那些伺候的人,可还得用?若有不妥帖的,与母亲说,母亲给你换。”
    萧珩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神色如常:“劳母亲掛心,常顺常安伺候得尽心,並无不妥。”
    王氏见他神色平静,不似厌烦,心下稍安,便不再深言,只絮絮说起家常。
    萧珩安静听著,偶尔应和两句,眉眼间虽带著连日劳碌的倦色,却始终温和从容。
    一顿饭用罢,又吃了半盏茶,萧珩方起身告辞。
    王氏送他到廊下,望著儿子挺直的背影没入夜雨,轻轻嘆了口气。
    “清暉院”是萧珩院子的名號,取沉心静气、墨守本心之意。
    院落不算大,却极清幽,前后两进,前院书房,后院寢居,中间以一道月洞门相隔,门前种了几丛翠竹,雨打竹叶,颯颯有声。
    萧珩穿过月洞门时,雨势已转小,檐下灯笼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一团暖黄光晕。
    连日伏案,肩颈酸涩,他只想沐浴更衣,好好歇一歇。
    净房里热水早已备好,白汽氤氳,混著淡淡的柏叶清气。
    萧珩褪下官袍常服,踏入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肩颈,他闭目仰靠,任疲惫隨著水汽一点点蒸腾散去。
    约莫一刻钟后,他自水中起身。
    水珠顺著肌理滚落——常年习武使他身形挺拔劲瘦,肩背宽阔,腰腹紧实,没有半分文官的孱弱。烛光透过纱屏,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水痕未乾,衬得肌肤如同浸了油的蜜蜡,每一寸线条都蓄著內敛的力量。
    他取过搭在一旁的细葛布巾,正待擦拭,忽听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常顺?”他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脚步声却近了。纱屏上映出一道裊娜身影,纤腰一束,云鬢微偏。
    隨即,屏风被轻轻推开。
    云裳低著头走进来,身上只著一层浅樱色轻纱,纱质极薄,隱约透出里头水红肚兜的轮廓。
    她乌髮半綰,余下青丝垂在肩头,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鲜润口脂,烛光下,眉眼含羞带怯,却又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艷光。
    “公子,”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奴婢来伺候您更衣。”
    萧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神色未变,只將布巾隨手搭回架上,淡淡道:“常顺呢?”
    “常顺……被李管家叫去前院对帐了。”云裳声音微颤,却仍鼓起勇气上前,拿起一旁准备好的乾净中衣,“奴婢伺候公子。”
    她靠得极近,身上那股甜腻的桂花头油香气混著少女体息扑面而来。
    萧珩没有动,任她踮起脚,將中衣披上他的肩头。纱袖拂过他臂膀,她的手指看似无意地抚过他结实的小臂,指尖微凉,带著细微的颤抖。
    萧珩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云裳心跳骤停,抬眼望去,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眼里没有她预想的惊艷或迷乱,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审视的凉意。
    他另一只手抬起,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烛光下,这张脸確实娇美:精心描画的眉,晕染得当的胭脂,点得饱满的唇。每一处都合乎標准,每一处都透著刻意。
    可萧珩眼前,却莫名浮起另一张脸。
    那张脸从不施粉黛,总是乾乾净净的。
    眉是天然的黛色,眼眸清亮如秋水,看人时坦然沉静,不躲不闪。
    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像初月映在静湖里。
    说话时,声音清凌凌的,不腻不娇,却自有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云裳被他看得心慌,勉强挤出一点笑,声音愈发娇柔:“公子……”
    萧珩鬆了手。
    所有兴致在那一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厌倦。
    他转过身,自己系好中衣带子,声音平静无波:“下去吧。”
    云裳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浑身冰冷,那层薄纱此刻重若千钧,裹著无尽的难堪。
    “听不懂话?”萧珩已走到屏风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云裳踉蹌后退,抓起地上自己的外衫,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净房。
    门被轻轻带上。
    室內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以及窗外连绵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萧珩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夜风裹著雨丝扑进来,带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气,瞬间衝散了室內残留的那股甜腻香气。
    他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眼前却仍是那张清清爽爽的脸。
    良久,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真是……魔怔了。
    萧珩刚在寢房內坐定,外间便传来急促却克制的叩门声。
    “公子,”是常顺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大理寺陈主簿来了,说有要事稟报,此刻正在前院候著。”
    萧珩眸光一凝。他起身:“请陈主簿去书房。我稍后便到。”
    “是。”常顺应声,却未立刻离去,身形在门外顿了顿。
    萧珩换上一件沉香色联珠团窠纹蜀锦圆领袍,一边更衣,一边头也不回道:“方才沐浴,唤人不应。”
    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常顺却觉得后背驀地一凉。
    方才他自前院回来,恰撞见云裳那丫头捂著脸、衣衫不整地从院里跑出去,当时心头便是一咯噔。
    此刻听公子这么不轻不重地一提,哪里还不明白——定是那丫头趁他与常安被临时叫去前院对帐的空档,胆大包天地钻了空子!
    他心中警铃大作,额角已渗出细汗,却不敢多辩,只將腰弯得更低,声音更沉:“奴才该死。绝无下次。”
    萧珩系好衣带,转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让常顺觉得无所遁形。
    “去吧。”萧珩只说了两个字。
    “是!”常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心中已飞速盘算起今夜与明日当值的人手调整,务必要將公子这院子守得密不透风。
    书房內烛火通明,驱散了秋夜的阴寒湿气。
    陈阅官袍下摆已被雨水打湿,他却浑然不觉,只將一本摊开的册子並几张写满字的纸小心翼翼推到萧珩面前。
    “大人,下官不负所托,那套『星象方位』的加密法门,破开了。”
    他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手指点向册中一行字,“您看这里——『乙未年七月,黑石三百五十船抵扬州,抽两成,其中一成五经永通柜坊兑为飞钱,凭信验讫』。”
    萧珩目光骤然锐利:“永通柜坊?”
    “正是!”
    陈阅又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他梳理出的数条关联记录,“下官將帐册中所有涉及银钱交割的条目单独摘出,发现凡是大额抽成,尤其是註明『龙王验讫』的款项,最终有六成以上,都提及『永通柜坊』或『凭信兑付』。”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更关键的是,下官按大人先前点拨的『角色代称』思路重新梳理,发现『黑石』(货源)、『青松』(朝中协调)、『南山客』(终点验收)三方之间的大额银钱流转,几乎都通过这家『永通柜坊』完成。此柜坊总號设在洛阳,但在长安、扬州、楚州、润州皆有分號,且与各地漕运衙门、乃至部分世家名下的產业,都有明面上的银钱往来。”
    萧珩执起那张纸,就著烛火细看。纸张上墨跡淋漓,勾勒出一条条隱秘的金钱脉络,最终都指向“永通柜坊”这个节点。
    他指尖在“洛阳”二字上重重一按。
    洛阳。东都。世家豪门、致仕老臣、閒散宗室聚居之地。
    “好一个『永通柜坊』。”
    萧珩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笑意,“明面上是做正经钱庄生意,暗地里却是洗白赃银、勾连各方的枢纽。帐册上这些『飞钱』『凭信』,恐怕就是他们內部结算、分摊利益的凭证。”
    陈阅点头:“大人英明。下官推测,『龙王』即便不是这家柜坊的东家,也必定是能掌控其核心帐目与凭信验讫之权的关键人物。找到柜坊背后的主人,或许就能摸到『龙王』的尾巴。”
    窗外雨声潺潺,书房內却一片灼热的寂静。
    烛火跳跃,將萧珩挺直的侧影投在书架上,那影子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
    “陈主簿,”萧珩抬眼,目光如电,“此事你办得极好。帐册原件与你的破译笔录,即刻封存,除你我之外,不得再经第三人手。”
    “下官明白!”陈阅知道此行事关重大,不敢多留,將资料仔细收好,便躬身告辞。
    待陈阅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雨声中,萧珩立刻唤来贴身侍卫。
    “你亲自去,传我的令。”
    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如钉,“所有能动用的暗线,集中力量彻查『永通柜坊』。从洛阳总號到各处分號,近三年所有大额银钱的流动去向,尤其是与京城各府邸、漕运相关衙门人员的往来。我要知道,这些钱最终流进了谁的库房。”
    “属下明白!”侍卫领命,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没入沉沉的雨夜之中。
    萧珩这才缓缓坐回椅中,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永通柜坊——这条意外浮出水面的线索,价值远超预期。
    帐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而银钱的流向,往往比任何口供都更诚实,也更致命。
    萧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长夜將尽,而真正的猎手,已循著猎物留下的最新痕跡,悄然张开了网。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按 →键 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