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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暖阁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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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暖阁惊澜
    沈青芜盘腿坐在炕沿,背脊挺得笔直,低垂著头,手中的银针牵引著五色丝线,在一方月白色的细绢上起落。
    那是一朵將开未开的玉兰。
    花瓣的轮廓已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她正用深浅不一的牙白与嫩绿丝线,一层层地绣出花瓣的质感与花萼的柔嫩。
    针尖每一次刺入绢面,都极稳、极准,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
    丝线穿过时发出轻微的“噝”声,融在午后静謐的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这双手,如今捻针引线,已是这般熟练了。
    沈青芜偶尔会停下,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上微微凸起的纹路,心中升起一丝自己也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谁能想到呢?五年前,这双手还在敲击键盘,翻阅文件,握著咖啡杯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俯瞰车水马龙。
    一场会议,一次谈判,一个项目的成败,便是她全部世界的重心与波澜。
    然后……便是那场车祸。
    记忆的碎片总在不经意间刺入脑海——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剎车声,金属扭曲撞击时沉闷可怕的巨响,天旋地转间,车窗玻璃炸裂成万千晶亮的碎片,劈头盖脸地袭来。
    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拋起,又重重摜下,剧痛还未清晰传来,视野便已被猩红浸染,最后残留的感知,是温热的液体漫过脸颊,和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那一声自己都未曾听闻的嘆息。
    再睁眼,便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十岁女童瘦小的身体,头上带著伤,置身於牙婆散发著霉味与廉价脂粉气的屋子里,前途未卜。
    最初的惊骇、茫然、甚至绝望,如冰冷的潮水將她灭顶。
    她试过掐自己,试过在无数个深夜瞪大眼睛祈求这只是一场噩梦,试过寻找任何一丝可能“回去”的线索或契机。
    最终都徒劳无功。
    身体早已在另一个世界化为灰烬了吧?
    那些她曾汲汲营营的一切——职位、薪水、那间贷款还没还完的小公寓、甚至手机里未读完的消息——都已与她无关了。
    就像看过的那些小说,別人穿越总有金手指,总有回去的可能,或者至少有个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结局。
    而她,沈青芜,似乎只是被命运隨意丟弃在这歷史缝隙里的一粒尘埃,落在了最卑微的土壤上。
    落差有多大?
    起初,是恨不得再死一次的窒闷。
    但……死过一次的人,往往比旁人更知道“活著”本身,已是多么侥倖的赏赐。
    她曾是沈青芜,那个在竞爭激烈的职场中也能一步步站稳脚跟,在复杂人际关係里也能周旋得当的沈青芜。
    不过是从一个“战场”,换到了另一个规则迥异的“战场”罢了。
    有什么难的?无非是適应,是学习,是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依凭。
    刺绣,最初只是为了打发这漫长而茫然的时光。
    原身的记忆里,残留著关於“母亲”的稀薄印象——一双温暖却粗糙的手,灯下模糊而温柔的侧影。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虽未曾真正见过这位妇人,却继承了这具身体肌肉记忆里那点精巧的针线功夫。
    她依著那点本能般的记忆,笨拙地拿起针线。
    从歪歪扭扭,到横平竖直;从配色杂乱,到清雅和谐。
    过程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却也奇妙地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当全神贯注於指尖那方寸天地时,前世的喧囂、今生的惶惑,似乎都能暂时被屏蔽在外。
    一针一线,绣的是图案,仿佛也一点点绣稳了自己飘摇的魂魄。
    更让她心头沉甸甸又暖融融的,是两年前那份意外而珍贵的“收穫”。
    那位歷尽艰辛才寻到萧府后门、泪流满面却不敢高声的妇人——原身血脉相连的母亲。
    她看著自己时,眼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愧疚与失而復得的狂喜,是做不得假的。
    妇人握著她的手,哽咽著说一定拼命攒钱,早日为她赎身。
    那双手的颤抖,那眼神里的决绝,是沈青芜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真切触碰到的、毫无保留的亲情。
    她曾是孤儿,前世从未尝过这般牵肠掛肚的滋味。
    如今这份迟来的、浓烈的母爱,让她惶恐,更让她贪恋。
    那是她在异世冰冷水面上,牢牢抓住的一根浮木,一份实实在在的寄託。
    萧府绣房的管事嬤嬤偶然见了她的活计,淡淡夸了句“整齐”,虽无更多表示,却让她知道这条路可行。
    她私下绣得越发勤勉,帕子、香囊、扇套,花样力求別致,做工务必精细。
    下次告假,她便能將这些小心攒下的绣品都带给母亲。
    母亲在外討生活不易,这些物件虽小,若能换些钱钞,也能让母亲的担子轻一些,离那赎身的目標近一些。
    每每想到母亲接过绣品时那欣慰又心酸的眼神,她指尖的力气便更足一分。
    手下的玉兰花已绣好了大半,洁白的花瓣在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仿佛能嗅到清香。
    沈青芜轻轻舒了口气,將绣绷微微拿远些端详。还不错。
    “青芜姐姐!”
    “嚇我一跳!”
    沈青芜手一抖,针尖险险擦过指尖,她回过头,见是秋儿和冬雀,不由失笑,“你们两个皮猴儿,怎地悄没声息就进来了?”
    秋儿笑嘻嘻地不答,眼睛却黏在那绣绷上移不开:“姐姐绣的真好看,跟活的似的,我方才在外头隔著窗瞧见,还当是真的玉兰落在姐姐绢子上了呢!”
    冬雀也凑近了看,她年纪更小些,圆脸上还带著婴儿肥,此刻瞪大了眼,小嘴微张,发出“哇”的一声惊嘆:
    “就是就是!这花瓣儿嫩生生的,我瞧著都想摸一摸,又怕碰坏了。”她说著,鼻子还轻轻抽了抽,仿佛真能闻到花香似的。
    沈青芜被她们逗得心里一软。
    这两个小丫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天真烂漫,平日里最爱凑在她这里看她做针线,说閒话。
    她放下绣绷,转身从炕桌底下拿出一个小巧的攒盒,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块菱花形的鹅黄糕点,散发著清甜的桂花蜜香。
    “昨儿小姐赏的『金桂云片糕』,还剩下几块,正愁没人帮我吃呢。”
    她將攒盒往两人跟前推了推,“快尝尝,放久了该不好吃了。”
    冬雀一见到糕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像极了见到鱼乾的小猫儿,欢喜得几乎要冒出光来。
    她舔了舔嘴唇,想伸手又有点不好意思,只拿眼巴巴地瞅著沈青芜:“真的……真的给雀儿吃吗?”
    “自然是真的,快拿著。”
    沈青芜笑著拈起一块递到她手里。
    冬雀立刻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隨即满足地眯起了眼,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好甜……好香……”
    秋儿却摇摇头,没去拿糕点,反而扯著沈青芜的袖子轻轻摇了摇,软声撒娇:
    “姐姐,糕点儿给雀儿吃吧。我……我不要糕点,姐姐能不能送我一个小香囊?上回见姐姐给春鶯姐姐绣的那个『蝶恋花』的香囊,我眼馋好久了!姐姐手艺这般好,绣的花儿鸟儿都活灵活现的,我喜欢的不得了!”
    说著,还晃了晃沈青芜的胳膊,小女儿情態十足。
    沈青芜被她摇得没法,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你呀,小小年纪,倒晓得挑好东西。”
    说著,从身旁笸箩里取出一个杏子红底、绣著缠枝忍冬纹的香囊,底下还缀著同色丝线编的流苏,“前两日刚绣好的,原想著过两日给春鶯,既你喜欢,便给你吧。只一样,仔细收著,莫要弄丟了。”
    秋儿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双手接过香囊,捧在胸前爱不释手地摩挲著那细密精巧的忍冬纹,连声道:
    “谢谢青芜姐姐!我一定仔细收著,睡觉都揣著!”
    冬雀也凑过来看,嘴里还含著糕点,含糊地附和:
    “青芜姐姐最好了!比亲姐姐还疼我们!”
    看著两个小丫头嘰嘰喳喳,满心满眼的欢喜与依赖,沈青芜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染上几分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就在这时,门帘“唰”地一声被掀开,一道桃红色的身影带著一阵略显急促的风走了进来,正是夏蝉。
    她一眼便瞧见炕沿边这亲热景象——两个小丫头围著沈青芜,一个手里捧著香囊爱不释手,一个嘴里塞著糕点,腮帮子鼓鼓的,而沈青芜坐在中间,唇角含笑,目光柔和。
    这幅画面莫名刺了夏蝉的眼。
    昨日她隨小姐去给太太请安,虽按规矩退到了外间,可那门扉並未关严实,里头太太与小姐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
    她隱约听到了“大公子”、“房里”、“丫鬟”几个词,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大公子院里至今没定下贴身伺候的丫头,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
    可正因如此,盯著那个位置的眼睛才多。
    她自己……又何尝没有存著一点不能言说的念想?
    此刻看著沈青芜那张脸——虽不施粉黛,却眉目清婉,尤其那双眼睛,沉静明澈,看人时总有种说不出的专注通透——再想起之前凉亭之事,还有冬雀那丫头学舌说大公子似乎多看了沈青芜两眼……
    夏蝉只觉得心口那股憋闷了好几日的无名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秋儿!冬雀!”
    她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等丫鬟特有的凌厉,“院子里的落叶扫乾净了?角门那边的几盆菊花浇过水了?大白天的不去干活,挤在这里偷懒耍滑,像什么样子!”
    秋儿和冬雀被她嚇了一跳,冬雀嘴里的糕点都忘了嚼,呆呆地看著她。
    秋儿则抿了抿唇,小手悄悄將香囊往身后藏了藏。
    “夏蝉姐姐……”秋儿小声想辩解。
    “还不快去!”
    夏蝉却不给她机会,眼神如刀子般刮过两个小丫头,“一点子香囊,几块糕点,就把你们哄得不知东西南北,眼皮子就这么浅?回头让管事嬤嬤看见,仔细你们的皮!”
    秋儿和冬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委屈和不忿。
    可夏蝉是一等大丫鬟,她们只是三等小丫头,天生就该服管。
    两人不敢顶嘴,只得低下头,秋儿拉了拉冬雀的袖子,两人慢吞吞地挪了出去。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隱约的风声。
    沈青芜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將手中的绣针仔细別在绣绷边缘,又將那攒盒盖上,放回原处。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却带著一种无声的紧绷。
    她知道,夏蝉这番指桑骂槐,明著是训斥小丫头,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衝著她来的。
    那火气,那嫉恨,几乎要从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喷出来。
    无非是为了……萧珩。
    沈青芜心中泛起一丝冷嘲。
    自凉亭那日,夏蝉因莽撞惊扰大公子而受了训斥,回头便將这笔帐记在了自己头上。
    后来更是因冬雀无心的一句“大公子好像多看了青芜姐姐一眼”,便对自己横竖看不顺眼,明里暗里使绊子。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则忍,甚至还曾委婉暗示自己早有“娃娃亲”在身,让夏蝉安心。
    可结果呢?
    退让换来的不是息事寧人,而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今日这般,当著两个小丫头的面给她没脸,若她再一味忍气吞声,往后在这院子里,只怕谁都能来踩她一脚。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宅,一味软弱,只会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夏蝉,声音不高,却清晰:
    “夏蝉姐姐好大的火气。秋儿和冬雀年纪小,贪玩些也是常情,我见她们活儿做得差不多了,才叫进来歇歇脚,吃块点心。若说她们躲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带好头,姐姐要怪,便怪我好了。”
    夏蝉没料到她竟会直接应声,且这般不软不硬地將话顶了回来,一时噎住,隨即那股邪火更盛:
    “你倒是会充好人!惯会拿些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她们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府里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主子们宽厚,我们做奴婢的更该谨守本分,岂能由著性子胡来?”
    “姐姐说的是规矩,妹妹自然不敢忘。”沈青芜依旧端坐著,脊背挺直,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妹妹愚见,规矩之外,也当有几分人情。姐妹间和睦友爱,互相帮衬,不也是太太和小姐平日教导我们的?我不过是见她们辛苦,给些自己份例里的点心,送个不值钱的香囊,若这便成了『笼络人心』、『眼皮子浅』,那平日里姐姐们关照我们这些下面的,又算什么呢?”
    她顿了顿,看著夏蝉陡然涨红的脸,继续缓缓道:
    “至於本分……妹妹自认在静姝院当差以来,从未有半分懈怠,小姐吩咐的事,桩桩件件都尽力办好。若姐姐觉得我何处做得不合规矩,或是有失本分,不妨直说,妹妹也好改正。”
    夏蝉被她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话来驳。
    沈青芜这话,句句在理,又绵里藏针。
    她若再纠缠“笼络人心”,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容不得人;若揪著规矩不放,沈青芜又已將“姐妹和睦”抬了出来,还暗指她“含沙射影”。
    她盯著沈青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睛正坦然地看著自己,没有畏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她感到莫名心悸的沉静。
    这沉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更让她恼怒,仿佛自己奋力挥出的拳头,全都打进了软绵绵的棉花里,无处著力。
    “好,好一张利嘴!”
    夏蝉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倒要看看,你这般『谨守本分』,能走到几时!”
    夏蝉话音方落,门帘又是一动,秋雁探进半个身子来,目光在屋內略一扫,便落在沈青芜身上:
    “青芜姐姐,小姐那边有吩咐,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夏蝉陡然愣住,脸上的怒色尚未褪尽,又浮上一层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是一等丫鬟,平日里小姐身边贴身侍奉、传话跑腿的多是她和春鶯,今日並无別的差事吩咐下来,怎么小姐偏偏就叫了青芜这个二等丫鬟?
    她心中疑竇顿生,目光锐利地在沈青芜平静的脸上打了个转,又瞥向秋雁。
    秋雁只是寻常传话的模样,並无异样。可越是这般,夏蝉心头那点疑云便越聚越浓,连带著方才被沈青芜顶撞的怒火,交织成一股更为灼人的嫉恨。
    这贱婢,莫不是背地里又使了什么手段,哄得小姐越发看重了?
    她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沈青芜心中亦是一动。
    小姐此刻唤她,所为何事?面上却丝毫不露,只起身理了理衣襟,对秋雁温声道:
    “有劳妹妹来传话,我这就过去。”又转向夏蝉,微微頷首,“夏蝉姐姐,小姐传唤,妹妹先过去了。”
    语气依旧平静有礼,却让夏蝉觉得格外刺心。她冷哼一声,別过脸去,不再搭理。
    沈青芜不再多言,隨秋雁出了下房。穿过庭院时,秋日午后的阳光明媚,却照得她心头有些发沉。
    方才与夏蝉那一番言语交锋,虽未落下风,却也彻底撕破了那层勉力维持的表面平静。
    往后在这静姝院,夏蝉只怕视她为眼中钉了。
    到了上房正厅,萧明姝正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却並未看,目光有些飘忽,似在思量著什么。
    见沈青芜进来,她放下书卷,唇角露出惯常的柔和笑意。
    “小姐。”沈青芜敛衽行礼。
    “不必多礼。”萧明姝示意她近前,从身边一个填漆小匣子里取出一物,递了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青芜双手接过,见是一个打好的络子。
    用的是上好的玄色丝线,间以宝蓝、靛青二色,编的是极繁复的“方胜结”与“磐结”相交的样式,中间还缀了一颗米粒大小、光泽温润的墨玉珠。
    络子做工精细,配色沉稳大气,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这是我这几日给哥哥打的扇坠络子。”
    萧明姝语气轻快,带著妹妹对兄长的一点亲昵与娇俏,“方才我让春鶯去找常安问哥哥明日是否在府中用午膳,恰巧常安说哥哥今日下值早,已经回府了,这会儿正在书房。我想著这络子既打好了,便早些给哥哥送去。”
    她目光落在沈青芜身上,笑意盈盈,“你做事稳妥,便替我跑这一趟吧,务必交到哥哥手上。”
    沈青芜闻言,心中那点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更添了几分微妙。
    送个络子,並非什么紧要事,让春鶯或夏蝉去,原是更顺理成章。
    小姐却特意叫了她来……她不由想起昨日隱约听见夏蝉在正房外间的动静,还有小姐近来偶尔投向自己的、带著思量的目光。
    萧明姝面上依旧是一派天真烂漫的妹妹模样,心中却自有盘算。
    自昨日从母亲那里回来,她反覆思量,总觉得大哥对青芜那丫头,或许真有些不同。
    仅仅是猜测自然作不得数,需得寻个机会,不露痕跡地试探一番。
    今日恰巧哥哥回府早,这打好的络子便是现成的由头。
    让青芜去送,最是自然不过。若大哥见到青芜,神色言语间有丝毫异样,总能看出些端倪。
    若一切如常……那便罢了,只当是她多心。
    总之,这一步棋,落子轻巧,却能窥见几分真意。
    “是,小姐。”
    沈青芜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恭顺应下。无论小姐是何用意,这差事她都没有推拒的余地。
    她小心地將那玄色络子收入匣中,小巧的漆匣,此刻沉甸甸的,似压在了她的心尖上。
    “去吧。”萧明姝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隨著沈青芜退出正厅的背影,微微闪动了一下。
    沈青芜捧著匣子,退出正厅,沿著迴廊,一步步朝萧珩所居的“清暉院”方向走去。
    此刻萧珩正慵懒的半躺在临床的罗汉榻上,面色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前交领不知何时鬆开了些许,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平日酒量尚可,奈何今日这“鹿血酒”性极烈,甫一入口便如一道火线直坠丹田,几杯下肚,气血翻腾,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灼热。
    原来今日散值后,神武军的王賁王將军著亲兵来请,言说秋猎得了头壮鹿,以古法酿了鹿血酒,邀他共尝。
    萧珩与这位王將军平日只在朝会上点头之交,並无深谊。
    值此漕运案查办的关键时刻,这位手握部分京畿防务的將领忽然示好相邀,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他欣然赴约。
    雅间內,王賁已等候多时,见了他便豪爽大笑,执手相迎。
    席间珍饈罗列,更有两名身姿婀娜、眼波流转的丽人素手执壶,软语劝酒。
    王賁言语间满是粗豪的恭维,赞萧珩年少有为,圣眷正隆,直言日后愿多亲近,同朝为官,彼此照应。
    萧珩含笑应酬,眼神却清明如常,只在酒盏交错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审视著对方。
    这位王將军行伍出身,军功累积至四品,看似粗獷,实则能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势力中站稳脚跟,绝非仅有勇力之辈。
    酒过三巡,萧珩估摸著火候,状似隨意地嘆道:“王將军盛情,萧某心领。同朝为官,自当同心勠力,为圣上分忧。只是將军也知,近来圣上对漕运案尤为关切,萧某奉命协查,琐务缠身,只怕日后难得如此清閒,与將军把酒言欢了。”
    王賁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脸上笑容更盛,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几分声音:
    “说起漕运案,老弟你担著干係,辛苦!哥哥我在军中,也听闻了些许风声。这扬州转运仓里头,有个管库的小吏,名叫孙成……”他顿了顿,观察著萧珩的神色,见对方並无不耐,才续道,“此人官职低微,怕入不了老弟的眼。但哥哥我与他,倒有一段渊源。”
    他抿了口酒,眼中露出追忆之色:“约莫是四年前,我奉命押送一批军械往南,回程时途径扬州,谁知竟遇一些山野贼子,打斗中旧日一处刀伤不慎被砍到,血流不止,隨军的郎中束手无策。情急之下,只得暂借住在孙成家中。那孙成不过一个从九品的小吏,家宅简陋,却二话不说,將他老父珍藏的一小盒『九转回春散』尽数取出与我敷用。那药甚是珍贵,据说是他家祖上偶得一位游方道人所赠,有奇效。敷上之后,血立时便止了大半,高烧也退了。若非如此,哥哥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说来,他於我有救命之恩。”
    王賁说著,神情恳切:“孙成此人,为官勤勉,胆子却小,素来谨小慎微。近日得知圣上著老弟查办漕运案,他身在转运仓,心中惶恐不安,辗转託到了我这里。不敢求老弟別的,只望若案件涉及,能照实陈情,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也说了,若萧大人有何差遣,他定知无不言,全力协助,只求无愧於心,不负皇恩。”
    萧珩静静听著,手中白玉酒盏轻轻转动。孙成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
    彻查扬州转运仓官吏时,此人便在其中。
    细查之下,发现他確曾收受过已“葬身火海”的扬州仓主簿李茂的一些“节敬”和“茶仪”,数额不大,属於官场上常见的灰色人情往来。
    更深挖下去,此人胆小怕事,除了这点不甚乾净的“常例”,並未参与漕运粮秣的大规模贪墨,与“龙王”那条线也无明显勾连。
    水至清则无鱼。
    这个道理,萧珩明白。
    漕运案要揪的是吞舟之巨鯨,而非这些隨波逐流的小虾米。
    若每个稍有瑕疵的官吏都要严惩,牵扯过广,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反弹。
    王賁此举,名为报恩说情,实则是递出一个台阶,一份人情。
    他保下一个无关紧要、却於他有恩的小吏,萧珩则得了王賁一份隱形的善意,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这位手握实权的將领,便能成为一丝助力。
    心思电转间,萧珩已有了决断。
    他举杯,与王賁轻轻一碰,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王將军重情重义,令人敬佩。孙成之事,萧某记下了。漕运案关係重大,萧某自当秉公办理。若他果真勤勉本分,偶有小失,能迷途知返,协助查清案情,朝廷法度亦有酌情之条。將军可让他宽心。”
    王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老弟爽快!哥哥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来,满饮此杯,聊表谢意!”他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畅快地舒了口气。
    散席之后萧珩径直回了萧府,沐浴过后便斜倚在这罗汉榻上散酒。
    暖阁內静謐,唯闻萧珩自己稍显沉重的呼吸与窗外竹叶摩挲的微响。
    他闭著眼,酒意与倦意交织,神思在半昏半明间浮沉。
    正混沌间,门外传来常顺刻意放轻、却又足够清晰的稟报声:
    “公子,小姐著青芜姑娘送来新打好的扇坠络子,此刻人正在外边候著。”
    常顺垂手立在帘外,心思剔透。
    他是自幼跟在萧珩身边长大的,公子是何等人物?
    皎如天上月,清若山巔雪,莫说这府里的丫鬟,便是长安城里多少高门贵女,也只有仰望思慕的份儿。
    何时见公子对哪个女子稍假辞色?
    可这段日子,他冷眼瞧著,公子对静姝院那个叫青芜的丫鬟,似乎確有几分不同。那日生辰在门外驻足静听的是谁?
    平日偶尔问起静姝院事务,提及那丫鬟名字时,公子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停顿又是什么?
    故而此刻,他特意清清楚楚报出了“青芜”的名字。
    榻上,萧珩闻言,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並未立刻睁眼,只从喉间溢出一个低沉微哑的“嗯”字。
    静默片刻,方淡淡道:“让她进来。”
    门帘轻掀,一道纤细的身影低著头,小心翼翼地踏入暖阁內。
    许是来时匆忙,她只穿著一身府中二等丫鬟寻常的秋香色比甲,內衬月白交领襦衫,底下是同色的裙子,料子普通,浆洗得却极乾净挺括。
    头髮綰著简单的双鬟,未戴任何釵环,只用两根青色头绳繫著。
    全身上下,无一丝多余顏色,无一点耀眼装饰,素净得仿佛秋日溪边一株临水自照的芦苇。
    然而正是这份素净,落在萧珩微微睁开的眼中,却像一掬清冽的泉水,骤然泼入他燥热昏沉的识海。
    那张脸抬起的瞬间——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在暖黄烛光下透著玉一般的润泽,最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此刻因谨慎而微垂,长睫如蝶翼轻覆,敛去了平日的沉静,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
    萧珩觉得,自己混沌的头脑似乎真的清明了一两分。
    那鹿血酒带来的灼人燥意,也奇异地被这清清泠泠的身影隔开了一些。
    “奴婢青芜,请大公子安。”
    沈青芜敛衽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柔和,“小姐新打好了一枚扇坠络子,遣奴婢给公子送来。小姐说,让公子试试是否合意。”她说著,双手捧上一个巴掌大的匣子。
    萧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捧著漆匣的、纤细却稳当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仍带著酒后的微哑:“常顺。”
    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常顺应声上前,恭敬地从沈青芜手中接过锦盒,同时极快地瞥了自家公子一眼。
    只见公子虽仍倚在榻上,神色慵懒,目光却凝在下方那丫鬟身上,意味难明。
    常顺心头瞭然,接过盒子后,便无声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將暖阁的门轻轻掩上,自己则守在了外间廊下,將这一室静謐全然留给屋內二人。
    门扉合拢的轻响让沈青芜心头莫名一跳。
    屋內顿时只剩下她与榻上那位身份尊贵、此刻却气息莫测的大公子。
    她依旧保持著行礼后的姿態,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带著酒意薰染后特有的灼热与专注。
    “站那么远作甚?”
    萧珩忽然开口,语调平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上前来。”
    沈青芜指尖微微蜷缩,依言向前挪了两小步,却依旧离那贵妃榻有六七步的距离,垂首恭立。
    萧珩看著她这副谨慎疏离、恨不得划清界限的模样,心中那点被酒意放大的烦躁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征服欲悄然升腾。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因为酒意,动作比平日略显迟缓,却依然带著一种属於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的压迫感。
    就在沈青芜以为他只是要吩咐什么时,萧珩忽然毫无预兆地一伸长臂——
    那只骨节分明、因习武而略带薄茧的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挣脱。
    隨即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袭来,沈青芜只觉天旋地转,惊呼尚未出口,整个人已被扯得向前踉蹌,瞬间跌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浓烈的男子气息混合著淡淡的酒气、以及沐浴后清冽的皂角清香,將她全然笼罩。
    萧珩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身,將她牢牢禁錮在胸前。
    “公子!”沈青芜大惊失色,心臟狂跳,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挣扎。
    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拒,双腿试图踢蹬,然而她的那点力气,在萧珩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微不足道。
    挣扎间,她的髮丝蹭过他的下頜,身体不可避免的紧密贴合摩擦,反而更激起了某种危险的曖昧。
    萧珩垂眸,看著怀中人因惊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面的清澈被慌乱取代,脸颊也飞起羞愤的红晕。
    她挣扎的力道,像一只误入笼中的雀鸟,扑棱著翅膀,非但无法逃离,反而更添了几分引人採摘的脆弱与生动。
    鼻尖縈绕著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似是皂角混合著某种不知名草叶的乾净气息,意外地中和了他胸腹间残存的酒意燥热,竟有种奇异的“解酒”之感。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原始、更灼热的感觉,却因这温香软玉在怀的触感与挣扎摩擦,自小腹深处悄然升腾,迅猛燎原。
    鹿血酒霸道的后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汹涌的热流,直衝某处。
    萧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让她柔软的身体与自己灼热的胸膛贴得毫无缝隙。
    沈青芜正奋力挣扎,猛然间感觉到紧贴著自己的、那具身躯某处明显的变化与灼人的温度,她脑中“轰”的一声,羞愤与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
    这比方才被强行拉入怀中更让她感到灭顶的恐慌!
    “大公子!”
    她用尽全身力气偏开头,避开他渐渐逼近的灼热呼吸,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却强自镇定,“您醉了!奴婢……奴婢这就去给公子取醒酒汤来!”
    萧珩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著酒意的沙哑与一丝玩味,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醒酒汤?”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佻地拂过她滚烫的脸颊,“佳人在怀,便是最好的解酒药……何需那劳什子汤水?”
    说著,便不再犹豫,朝著她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嫣红的唇瓣俯首吻去。
    “不——!”沈青芜魂飞魄散,在那唇即將落下的千钧一髮之际,不知哪里爆发出极大的气力,猛地將头向后一仰,同时膝盖不知碰到了榻边何处,借著一股巧劲,竟真的从他那铁箍般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
    她踉蹌著后退好几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多宝阁,才勉强站稳。
    胸口剧烈起伏,鬢髮微乱,衣衫也因方才挣扎而有些凌乱。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將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恐惧和决绝而绷得紧紧的,甚至带上了泣音:
    “公子光风霽月,謫仙般的人物,奴婢不过微贱之身,泥土草芥,万万不配公子如此抬爱!求公子恕罪!”
    萧珩怀中骤然一空,那抹温软馨香猝然离去,只留下满腔未饜足的燥热与陡然升起的恼怒。
    他维持著方才的姿势坐在榻边,衣襟微敞,呼吸仍有些重,眼神却已骤然转冷,方才那点醺然的慵懒与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上位者的、被冒犯的不悦与审视。
    他堂堂萧氏嫡子,天子近臣,长安城里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郎君,今日竟被一个卑贱的丫鬟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绝?
    甚至口称“不配”?真是……不识抬举!
    “不配?”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冰碴般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敲在沈青芜紧绷的心弦上,“若我说,你配呢?”
    沈青芜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知道,此刻一句话说错,便是万劫不復。
    她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那点刺痛维持清醒。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之前为了打消夏蝉嫉恨而隨口扯过的谎,如今,或许能暂且用作挡箭牌。
    她深吸一口气,依旧伏地不敢抬头,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清晰,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奈:“回公子,奴婢……奴婢不敢欺瞒。奴婢自幼……家中便已为奴婢定下了一门娃娃亲。虽奴婢在府中当差,然婚约未废,奴婢……奴婢实是有婚约在身之人。此身此心,恐……恐不能再侍奉公子左右。求公子明鑑!”
    娃娃亲?
    萧珩眸光陡然一沉,锐利如刀锋般射向地上那颤抖却倔强跪伏的身影。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尚未完全平復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让人觉得格外压抑。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又恢復了那副居高临下、淡漠疏离的模样。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罢了。你且退下吧。”
    沈青芜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却不敢有丝毫鬆懈,连忙叩首:“谢公子。奴婢告退。”
    她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多看榻边那人一眼,低著头,脚步虚浮却异常迅速地退出了暖阁,直至开门出去,接触到外间廊下微凉的空气,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暖阁內,萧珩独立於原地,望著那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眸色幽深如古井。
    酒意早已散了大半,余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以及心底深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细察的、被彻底挑起却又强行按捺下去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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