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月下簪影·祸起萧墙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月下簪影·祸起萧墙
八月十五,中秋。
宫中夜宴,笙歌鼎沸。
承天门內灯火通明如昼,御苑中丹桂飘香。
圣上与群臣共饮,赏月赋诗,一派太平气象。
宴至亥初方散。
萧府的中秋家宴也已近尾声。
花厅里悬著各色精巧宫灯,桌上摆著瓜果月饼。
萧远山与王氏坐在上首,萧珩、萧明姝、萧琰、萧明倩依次而坐,庶出的荷姨娘也陪坐在末位。
气氛还算融洽。
萧远山问了几句萧珩朝中见闻,又考较了萧琰的功课。
萧明姝说起今日收到裴家送来的节礼,王氏含笑听著。
丫鬟们侍立在侧,添茶布菜。
夏蝉站在萧明姝身后,目光不时瞟向斜对面的青芜。
青芜垂眸静立。
她今日当值,格外小心。
前几日小姐让她给大公子做靴,夏蝉看她的眼神便越发不善。
夏蝉端著一碟月饼上前,步履轻快。行至青芜身侧时,她忽然脚下一绊,“哎呀”一声轻呼,整个人向青芜倒去。
青芜来不及躲闪,被她撞个正著。
腰间繫著的荷包绳结被夏蝉手指一带,应声鬆开。
荷包落地,几样物事滚出。
一把小银剪,几枚铜钱,一枚素银戒指。
还有一颗珍珠。
浑圆莹润,在灯下流转温润光泽。
厅中静了一瞬。
萧明姝的目光落在那颗珍珠上,脸色微变。
她认得这颗珠子——正是她生辰时,大哥送的那十二颗珍珠中的一颗。
她特意挑出来,想镶个项圈,前几日还让夏蝉收好的。
夏蝉站稳身形,目光落在珍珠上,眼中先是惊愕,隨即化作痛惜。
她看向青芜,声音轻柔却清晰:
“青芜妹妹……这、这可是小姐妆匣里那颗珍珠?小姐平日待我们那般好,你……你怎能如此糊涂?”
语气里满是失望,仿佛真心替她惋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青芜身上。
青芜心中一沉。她立刻明白,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荷包从不离身,夏蝉方才那一撞一扯,分明是故意。
立在门边的冬雀立刻接话,声音清脆:“天哪!这不是大公子送小姐的那颗珍珠吗?青芜姐姐,你平日看著最是规矩,怎会做这种事?”
她瞪圆了眼,一副天真直率的惊讶模样。
夏蝉嘆口气,温声劝道:“妹妹若真有什么难处,缺银子使,大可与我们说。便是小姐知道了,以她的心善,也定会帮你。何苦……要走这一步?”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痛心疾首,一个直言快语,將“偷窃”的罪名轻轻巧巧安在青芜头上。
青芜立在原地,裙摆微乱。她脑中飞快转动——
是了。
今日早些时候,冬雀曾凑过来,指著她腰间的荷包说花样別致,想借去看看学著绣。
她当时正忙,未多想便解下给她。不过一盏茶功夫,冬雀便还了回来。
定是那时,珍珠便被塞了进去。
今日中秋宴忙,她一直未有机会查看荷包。
好算计。
当眾“人赃並获”,夏蝉这番做派,更是將戏做足了。
冬雀见青芜不语,脆生生又道:“青芜姐姐,事已至此,你还不快向小姐认错?小姐心善,许是会从轻发落呢。”
青芜心中冷笑。
这场合,这时机,若罪名坐实,杖毙都是轻的。
夏蝉果然容不下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座上诸位主子。
“老爷,夫人,小姐,公子。”
她声音平稳,“奴婢入府六年,深知府规森严,更知主子待下宽厚。偷盗主子物品之事,奴婢绝不敢为。”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事蹊蹺。可否容奴婢一问——库房门锁、存放珍珠的木匣,可有被撬痕跡?”
萧珩目光微动,看向常顺:“去查。”
常顺应声而去。
片刻后回稟:“库房门锁完好,无撬痕。
存放珍珠的紫檀木匣也已带来,匣上小锁亦完好。”
他当眾打开木匣。
匣內铺著红绒,十二个凹槽中,赫然空了一处。
夏蝉见状,立刻做出痛心状:“妹妹,证据確凿,你……你还有什么可说?”
青芜却不慌不忙,转向夏蝉:“夏蝉姐姐,静姝苑库房钥匙,可是一直由你隨身保管?”
夏蝉未加思索:“自然。如此要紧之物,我从不离身。”
说著从腰间荷包取出钥匙。
冬雀在旁催促:“青芜姐姐,你快认了吧!小姐宽厚,没立时送官已是恩典,何必再狡辩?”
青芜不理她,只向主子们道:“既无撬痕,钥匙又一直在夏蝉姐姐身上。奴婢请问——若真是奴婢所偷,该如何不留痕跡地打开库房、取出木匣、再开匣取珠?”
她目光清亮:“奴婢一不会撬锁,二无钥匙。难道这珍珠,是自己长了脚,跑到奴婢荷包里的不成?”
夏蝉心头一紧。
她方才只想坐实罪名,不想竟被问住了,手心开始冒汗。
只是想到今夜事成,这碍眼的贱婢被逐出府去,公子眼里便只能看到她了,夏蝉的眼神便愈发坚定起来
冬雀急道:“许是你趁夏蝉姐姐不注意,偷了钥匙又还回去!前几日,我还见你鬼鬼祟祟在夏蝉姐姐床铺边摸索呢!”
夏蝉立刻接话,恍然状:“是了!我说那日回房,总觉得床铺有些不对……”
“哪一日?什么时辰?”青芜立刻追问,又看向冬雀,“我当日穿的什么衣裳?”
冬雀支吾:“就、就前日晌午……衣裳……没太注意……”
青芜转向主子,不紧不慢道:“请主子明鑑。前日晌午,奴婢正在厨房向李嬤嬤学做月饼,想著中秋做些带回给娘亲。李嬤嬤与厨房眾人皆可作证。”
萧珩示意常顺:“传李嬤嬤。”
李嬤嬤很快到来,行礼后道:“前日晌午,青芜確实在厨房跟老奴学做月饼,从未离开。”
冬雀阴阳怪气:“谁不知青芜进静姝苑前是在厨房当差?李嬤嬤的话,未必可信。”
李嬤嬤顿时怒了:“老奴在府里当差三十年,从无半句虚言!当日厨房除了老奴与青芜,还有洗菜的秋桂、刷碗的春杏都在,她们皆可作证!”
萧珩命传秋桂、春杏。
二人所言与李嬤嬤一般无二。
青芜这时又道:“方才奴婢捡拾散落物品时,发现荷包里少了一两碎银。今日早些时候,冬雀曾借走荷包片刻……”
话未说完,冬雀已急声辩驳:“你胡说!你荷包里根本没有银子!我只是借来看看花样——”
话音戛然而止。
冬雀捂住嘴,脸色煞白。
厅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若她只是“借看花样”,怎知荷包里有无银子?
萧明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她:“你……你竟敢如此!”
王氏脸色铁青。
萧远山慢慢品茶,萧珩声音沉沉:“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
冬雀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公子饶命!小姐饶命!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是、是夏蝉姐姐,她嫉妒青芜姐姐得小姐看重,许了我弟弟进府当差的差事,让我把珍珠放到青芜姐姐荷包里……奴婢一时糊涂,求主子开恩!”
夏蝉面无人色,扑到萧明姝脚边,痛哭流涕:“小姐!奴婢自小服侍您,从未有过二心!这次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了奴婢吧!”
萧明姝別过脸,心中五味杂陈。
夏蝉……那个从小跟著她、替她梳头更衣、陪她说话解闷的夏蝉,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竟用如此下作手段构陷他人……她眼中既有失望,也有痛心,更有一丝说不清的悵惘。
萧珩冷眼看著,声音平静无波:“夏蝉构陷他人,心术不正,杖责三十,夏家全部发卖出府。冬雀助紂为虐,杖责三十。”
命令一下,夏蝉瘫软如泥,冬雀哭嚎不止,很快被拖了下去。
厅中重新安静。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道始终挺直站立的身影上。
方才那一幕幕,她临危不乱,步步为营,言语清晰,思虑周密。
那份沉著冷静,那份机敏锐利,远非寻常丫鬟所能及。
更难得的是,她明明可以穷追猛打,却始终言辞有度,不卑不亢。
他看著她微乱的鬢髮,平静的眉眼,心中那点欣赏,如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这丫头,果然不同。
不仅不同,还一次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事毕,眾人各自散去。
青芜、秋雁、春鶯並几个小丫鬟,隨著神情疲惫的萧明姝回到静姝苑。
夜色已深,月光铺满庭院,本该是安寧祥和的中秋夜,却因方才那场风波,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静姝苑东侧不远处,便是府中执刑的偏院。
隔著几重院落与高墙,那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夏蝉与冬雀起初悽厉、后渐微弱的惨呼哀嚎,仍断断续续、隱隱约约地隨风飘来,如同鬼魅的呜咽,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行刑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终於,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余下无边的寂静,比方才的嘈杂更让人心头髮紧。
青芜跟在队伍末尾,垂眸看著自己投在地上的、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耳边仿佛还残留著夏蝉最后那撕心裂肺的哭求,和冬雀绝望的嚎啕。
她心中並无快意,只有一股沉沉的唏嘘,与物伤其类的悲凉。
在这深宅大院里,奴才的性命、前程、乃至一家老小的命运,往往真的只繫於主子的一念之间。或赏或罚,或升或贬,或留或逐,皆如浮萍,半点不由己。
夏蝉……她本已是小姐身边得脸的一等丫鬟,前程已是许多下人望尘莫及。
可她偏偏贪心不足,为著一份虚无縹緲的妄念,为著那点可笑的嫉妒,竟使出如此狠毒拙劣的构陷手段。
最终害人不成,反累得自身受刑发卖,连累家人一同跌落泥泞。
往后的日子,被发卖出府的奴才,又是何等光景?
只怕比在这府中为婢,更要艰难百倍。
当真是一步错,满盘皆落索,糊涂至极。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静姝苑正房。
萧明姝显然心情极差,面沉如水,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怒意。
春鶯连忙指挥著小丫鬟们备水、取香、铺陈寢具。
待萧明姝洗漱完毕,换了寢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她才挥手屏退了多余的下人,只留了春鶯与青芜在跟前伺候。
春鶯端来安神茶,萧明姝接过来,却不喝,只捧著温热的瓷盏,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那轮明晃晃的圆月。
半晌,她才幽幽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失望:“夏蝉……她跟了我这些年,我自问待她不薄。她怎能……怎能做出这等事来?”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恼火,“两个都是我静姝苑的奴才,闹出这般丑事,岂不是显得我管教无方,御下不严?传出去,我的脸面何在?”
今日之事,不仅让她对夏蝉彻底寒心,更让她觉得在家人面前失了顏面。
尤其是大哥……他当时就坐在那里,冷眼看著这一切。
想到这里,萧明姝心中微动,目光不由转向静静侍立一旁的青芜。
月光透过窗纱,淡淡地笼在她身上。她依旧穿著那身狼狈的衣裙,髮髻因方才的混乱而微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可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眉眼沉静,不见惊慌,亦无得意。
想起她方才在厅中,面对突如其来的构陷,不慌不乱,逐条辩驳,思路清晰,言辞有力,硬是在看似铁证如山的绝境中,为自己挣出了一条生路。
那份冷静,那份机敏,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萧明姝不得不承认,便是许多世家小姐,临到那般场合,也未必能有她这般表现。
再联想起前几日大哥那番“玉簪可赏人”的曲折暗示,萧明姝心中瞭然之余,也不禁对青芜更高看了一眼。
大哥那样眼高於顶的人,能让他另眼相看,这丫头確有她的过人之处。
如今夏蝉被处置,她身边一等丫鬟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萧明姝心思转定,抬眸看向春鶯:“去把我妆匣里那个锦盒取来。”
春鶯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巴掌大的填漆锦盒。
萧明姝接过,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著那支青玉簪。
她拿起簪子,温润的玉质在指间微凉。转向青芜,萧明姝的脸色缓和了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抚慰:
“青芜,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夏蝉心思歹毒,累你无端受此构陷。幸得你聪慧机敏,方能自证清白,也免了我被蒙蔽,处置不公。”
她將玉簪递过去,“这簪子,你收著。算是我给你压惊,也是……奖你今日沉稳明理。”
青芜闻言,心中並无多少喜悦,反而微微一沉。
她上前一步,躬身欲辞:“小姐言重了。奴婢只是据实陈情,不敢居功。这簪子太过贵重,奴婢身份低微,实在……”
“让你收著便收著。”
萧明姝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今日起,你与春鶯,便是我身边的一等丫鬟。夏蝉空出的缺,由你们顶上。月例、份例,皆按一等丫鬟的例来。”
侍立在一旁的春鶯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跪下谢恩:“奴婢谢小姐提拔!定当更加尽心竭力,服侍小姐!”
青芜却怔住了。
做靴之事尚未了结,如今又多了一支意义曖昧的青玉簪,再加上这骤然提拔……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一步步走向那个她一直试图规避的、更加引人注目的位置。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惆悵与警惕。
这深宅之中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今日看似是她贏了,挫败了夏蝉的阴谋,得了小姐的赏识与提拔。
可谁知道,这“贏”的背后,是否藏著更深的陷阱?
这“赏识”,又会不会是另一道无形的枷锁?
萧明姝见她愣神,只当她是一时惊喜太过,便笑了笑:“好了,今日你也受惊了,早些下去歇息吧。明日便搬到夏蝉原先的屋子去,让春鶯帮你安置。”
“是……谢小姐恩典。”
青芜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恭恭敬敬地行礼,双手接过那支触手生凉的青玉簪。
退出正房,走到廊下。
夜风拂面,带著秋夜的凉意。
她低头看著掌心那支玉簪,月光下,那抹嫩青越发显得清润剔透。
可握在手里,却只觉得沉。
春鶯跟了出来,真心为她高兴,小声道:“青芜姐姐,恭喜你了!以后我们一同当差,互相照应。”
青芜对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回到那间她住了许久的、与秋雁、秋儿同住的下房,秋雁已睡下。
青芜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铺边,將那支青玉簪小心地放入枕边一个旧木匣中,与那些她积攒的体己放在一处。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望著窗欞外那轮圆满却清冷的月亮。
现代职场中的明爭暗斗、人心算计,她並非没有经歷过。
可那时,输了不过是一份工作,从头再来便是。
而在这里,一步行差踏错,付出的代价,可能就是一生,乃至性命。
夏蝉的下场,犹在眼前。
可是……怕又如何?退又能退到哪里去?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那点彷徨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坚韧的光芒取代。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上去。
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小心地看,谨慎地行。
她沈青芜,无论是在现代的高楼大厦,还是在这古代的深宅大院,都绝不会任人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