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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青石寒·夜枕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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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青石寒·夜枕温
    帐內光线朦朧,是晨光初透纱帐的柔白。
    青芜是在一片熟悉的清冽气息与坚实怀抱中逐渐恢復意识的。
    身体沉重,四肢百骸都透著过度的酸软,尤其是腰际与某处难以言说的地方,钝痛与火辣的异样感清晰传来,提醒著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怔怔地望著头顶绣著繁复云纹的帐幔,脑中有些空白,又有些混乱的迴响。
    不是……不是要让他厌烦吗?不是要表现得“俗套”一些吗?
    可昨夜……
    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不容抗拒,甚至带著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惩罚的索取。
    这算什么?伤敌为零,自损一千?她试图引他厌烦的“主动关怀”和可能“僭越多嘴”,似乎完全没有起到预期效果,反而像是点燃了什么?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她演得不够像?
    就在这时,身侧的人动了。
    萧珩也醒了,他侧过身,手臂一伸,並未如往常般直接起身,而是双臂撑在了青芜身体两侧,將她虚虚笼在身下。
    他低头看她,晨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眸色似乎带著一丝饜足后的慵懒与愉悦。
    “醒了?”他声音低沉,目光在她犹带倦意和些许苍白的脸上逡巡,忽然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昨夜……侍奉得不错。”
    这话说得直白,青芜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侧头躲开他的注视和气息,身体也本能地微微蜷缩。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似乎取悦了萧珩,他低笑了一声,隨即俯身,在她微微抿紧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不容拒绝的吻。
    青芜浑身一僵,真怕他清晨又来兴致,自己这身子骨实在是……承受不起了。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
    好在,萧珩亲了一下便退开了,似乎心情颇佳,没再进一步动作。
    他撑起身,利落地翻身下床,开始自行穿衣。中衣、外袍,动作流畅,背脊挺拔。
    青芜这才暗暗鬆了口气,却依旧躺在原处不敢动弹,只盼著他快点出去。
    萧珩系好腰间的玉带,整理袖口时,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床榻。
    见她依旧维持著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睛紧张地望著帐顶,他眉梢微挑。
    “念你昨夜……劳苦功高,”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让青芜的脸更红了,“今日便不必起身伺候了,多歇息会儿。”
    她低低应了一声:“谢……谢大公子。” 声音乾涩。
    萧珩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內室。
    外间立刻传来常安低低的应诺声和伺候洗漱的轻微水声。
    直到外间的动静渐渐平息,脚步声远去,青芜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尝试著慢慢挪动身体。
    然而,只稍稍一动,下半身某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她僵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咬著牙,极其缓慢、一点点地挪到床沿。
    “禽兽……” 她咬著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低不可闻的字眼,心中將萧珩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分明是不知道节制的野兽!
    好不容易撑著酸软无力的身体下了床,双脚落地时又是一阵眩晕。
    她扶著床柱站稳,慢慢挪到屏风后的净房,用早已备好的温水简单洗漱。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微肿。
    她迅速移开视线,不想多看。
    待她勉强收拾妥当,换上一身乾净的素色衣裙,正想扶著墙慢慢挪回床边再躺会儿时,外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是常安。
    “青芜姑娘,您醒著吗?奴才方便进来吗?”
    “进来吧。”青芜靠在桌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常安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素净的白瓷瓶。
    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恭谨笑容,走到青芜面前,將瓷瓶双手奉上。
    “青芜姑娘,这是大公子临出门前特意吩咐奴才送过来的。”常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说是……让姑娘您好生用著。”
    青芜接过那个尚带著常安掌心温度的小瓷瓶。
    她心下疑惑,拔开瓶口的软木塞,一股清冽中带著淡淡药草芬芳的气息立刻飘散出来。
    青芜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
    脸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轰”地一下再次席捲而上,比之前更甚,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她握著瓷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这是消肿止痛、化瘀生肌的……膏药?
    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將她淹没,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常安还垂手站在面前,虽然低著头,但青芜总觉得他能看透一切。
    “姑娘?”常安见她僵住不动,脸颊红得滴血,小声提醒了一句。
    青芜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將瓶塞塞回去,紧紧攥住小瓶,头垂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多谢。有劳常管事了。”
    “姑娘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內之事。”常安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恭敬道,“公子还吩咐了,让姑娘今日好好歇著,院里的事不必操心。若有什么需要,隨时唤奴才便是。那奴才先告退了?”
    “嗯……”青芜胡乱应了一声。
    常安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萧珩踏入大理寺时,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透著秋日的清寒。
    他步履沉稳,面色如常,唯有眼底深处沉淀著一丝锐利的凝思,与昨夜书房中那份因线索將断而生的烦躁截然不同。
    值夜的官吏见他这么早便至,连忙上前行礼。
    萧珩略一頷首,径直问道:“昨夜吩咐重查张府帐目,尤其是日常开支流水,可有结果?”
    “回大人,陈主簿带人彻夜核对,方才刚理出些头绪,正在值房內整理。” 官吏躬身回稟。
    “让他即刻来见。”
    不过片刻,陈主簿便捧著一叠厚厚的帐册抄录与几张新誊写的单子,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眼底带著熬夜后的血丝,神情却颇为振奋。
    “大人!” 陈主簿行礼后,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果然不出大人所料!细查之下,確有蹊蹺!”
    萧珩在案后坐下,示意他细说。
    “属下带人將张府近五年的帐目逐笔核对,发现一处开支,颇为诡异。”
    陈主簿翻开手中册子,指著其中一条记录,“您看,自五年前起,每月帐上必有一项固定支出,名目是『京郊田庄修葺维护』。初看並无不妥,但核对数额才发现,此项每月所耗银钱,竟时常超过张府在长安城內的宅邸一个月的总开销!这於理不合。长安居,大不易,物价腾贵,人所共知。一处远离京城的田庄,即便需要维护,又怎会月月花费如此之巨?”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觉出不对,立刻派人循著帐目上记载的田庄位置去查。结果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田庄,而是距长安城约三十里外,一处颇为隱蔽的三进宅院。昨日我们的人赶到时,宅中已是人去楼空,且走得甚是仓皇,许多日用物件甚至稍显值钱的摆设都未及带走,厨房里还有未用完的米粮菜蔬。”
    陈主簿说著,从袖中取出一物,小心放在萧珩案头:“探查的弟兄在宅中,发现了此物。”
    那是一只布偶老虎,约有巴掌大小,做工极为精巧。
    虎身用上好的锦缎缝製,以金银丝线绣出斑斕纹路,虎眼是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炯炯有神,憨態可掬中透著一丝威猛。
    虽有些旧了,但看得出曾被主人极为爱惜。
    “据探查的弟兄回报,並询问了左近几家零散住户,”陈主簿压低声音,“那宅中常住著一青年妇人,带著一个约莫五岁的男童,另有一个老僕妇,一个小丫鬟,並一个看门採买的老翁。妇人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只对邻居自称夫君早年从军战死,留下他们孤儿寡母,靠亡夫留下的些许薄產度日。邻里见她孤儿寡母不易,平日倒也多有帮衬。前日,那看门老翁还如常外出採买,街坊听见孩童在院內嬉戏玩闹,一切如常。可到了昨日正午,有邻居上门想借农具,才发现宅门虚掩,內里早已空无一人。”
    萧珩静静听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布偶老虎光滑的缎面。
    前日……正是他下令查抄张府的日子。
    看来,那“採买”的老翁,实则是张府与这处外宅之间的联络耳目。
    张府一被查抄,消息传来,这处藏匿点便立刻被放弃了。
    带著一个五岁幼童,还有老僕妇丫鬟,仓促之间,能跑多远?沿途必然需要车马,需要歇脚,目標不小。
    “做得好。”萧珩抬眸,看向面露疲色却难掩兴奋的陈主簿,肯定道,“昨夜参与查帐、今日探查的弟兄,皆记一功。凡彻夜未眠者,每人赏银五两,今日不必在此值守,可归家歇息半日。”
    陈主簿闻言大喜,忙替手下弟兄谢恩:“谢大人体恤!属下等必当尽心竭力!”
    待陈主簿退下,萧珩略一沉吟,唤来常顺:“去,让铁鹰即刻来见。”
    不多时,一身劲装的铁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內。
    萧珩將情况简略告知,指著案上那只布偶老虎:“宅中之人,尤其是那妇人与幼童,是关键。他们前日午后方才惊逃,带著孩童僕从,脚程快不了。你立刻安排下去,调集得力人手,分多路探查。官道、小路、沿途客栈、车马行、乃至可能借宿的村庄,都不放过。重点是携带五岁左右孩童的一行人,或分开行走的可疑人等。务必谨慎,莫要打草惊蛇,首要目標是找到人,即刻带回。”
    “是!属下明白!” 铁鹰眼神锐利,躬身领命,隨即又如影子般迅速离去。
    书房內重归寂静。
    萧珩拿起那只布偶老虎,细细端详。针脚密实,用料考究,绝非市井寻常之物。
    一个“战死军士”的遗孀,如何用得起这样的玩物给孩童?
    张文谨……你煞费苦心,將外室与私生子藏匿得如此之深,每月以“田庄修葺”之名拨付巨额用度,倒真是“情深义重”。
    清暉院偏房內,药膏的清冽气息尚未完全散去,那股恼人的火辣钝痛已缓解大半。
    青芜收拾妥当,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旧衣,索性寻出针线笸箩,坐在窗下做起了绣活。
    细密的针脚在素绢上游走,勾勒出半朵兰草的轮廓,心绪也在这一针一线中渐渐沉静下来。
    这厢,王氏所居的正院上房,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个负责清暉院浆洗杂务的婆子,方才战战兢兢地来回了几句话,此刻已屏息垂首退至门外。
    王氏端坐主位,手中捧著的官窑茶盏“哐当”一声被狠狠顿在桌面上,盏盖震得跳起,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一小片光洁的漆面。
    她胸口微微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罩著一层寒霜,眼中怒火与嫌恶交织。
    “好个不知廉耻的贱婢!” 她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这才几日?竟勾得珩儿夜夜……昨夜更是荒唐,竟要了多次水!成何体统!”
    她越想越气,萧珩正为漕运案劳心费神,日夜操劳,身子本就耗损,如今再被这狐媚子掏空,如何了得?
    思及此,她心中那点因儿子终於开窍纳人而起的宽慰,早已被担忧与怒火取代。
    不由得又想起那晚,若非儿子来得及时,自己狠心下令验身,那沈青芜焉能逃脱?
    杨嬤嬤虽有些私心,但到底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处置了也就处置了,可若当初自己再强硬些……何至於留此祸患,今日反让她搅得后宅不寧,连个能商量说话的老僕都没了!
    一念及此,悔意夹杂著怒火,灼得她心口发疼。
    “採薇,”王氏稳了稳呼吸,声音冷硬地唤道。
    侍立在她身侧、一个穿著体面青缎比甲、容貌清秀的大丫鬟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听命。
    “去清暉院,把那个沈青芜给我叫来。” 王氏吩咐道,每个字都像是浸著冰渣,“就说我有话要问。”
    “是,夫人。” 採薇屈膝应下,转身去了。
    青芜手中的绣针正挑起一丝淡绿丝线,偏房的门便被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是个夫人院中的採薇,神色平淡,眼神里却带著一丝审视。
    “青芜姑娘,夫人请你去正院一趟。” 採薇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什么起伏。
    青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放下针线,迅速理了理衣裙髮髻,试探问道:“採薇姐姐可知,夫人唤我,所为何事?”
    採薇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淡淡道:“姑娘去了便知。”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青芜只得跟上,心中念头飞转。王氏突然传唤,绝非寻常,无论为何,谨慎应对便是。
    到了正院,气氛肃然。採薇引她入正厅,便悄无声息地退至王氏身后侍立。
    王氏端坐主位,並未如往常般让她起身回话,只一双凤目冷冷地盯在她身上,自上而下,如同审视一件器物。
    厅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沈青芜,” 王氏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沉沉的压力,“你可知错?”
    青芜心下一沉,立刻依礼跪下,额头触地:“奴婢愚钝,不知身犯何错,请夫人明示。” 姿態放得极低。
    “不知?” 王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原以为你是个懂事、伶俐的,连姝儿都对你讚不绝口,大公子瞧上了你,要了你去,我本想著你能安分守己,好生侍奉大公子起居,也算你的造化。”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凌厉起来,“不成想,你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至此的东西!仗著有几分顏色,便敢狐媚惑主,勾得大公子连日留宿!珩儿身负朝廷重託,正为漕运大案殫精竭虑,身子何等要紧?若因你这不知轻重的贱婢勾缠,损了心神,坏了根基,你区区一条贱命,担当得起吗?!”
    字字诛心,句句指责她以色侍人、不知分寸、危及萧珩身体与公务。
    青芜伏在地上,听得明白。
    这是嫌她“承宠”过多,怕影响萧珩身体和正事,更是对她这种“专宠”势头的不满与警告。
    她心念电转,知道此时绝不能辩解“是公子主动”,那只会火上浇油。
    她將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顺从:“夫人息怒!奴婢知错了!奴婢万万不敢有勾引主子、损及公子贵体之心!奴婢……奴婢只是卑微之躯,主子但有吩咐,做奴婢的唯有顺从听命,不敢有丝毫违逆。公子是主子,奴婢一切皆繫於公子,实不敢妄自揣度,更不敢左右公子行止。奴婢侍奉不周,惹夫人动怒,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夫人保重身体。”
    这番话,看似认错,实则將责任轻轻推给了“主子有命,奴婢不得不从”,点明了自己的被动处境,也隱晦表达了並非自己主动纠缠。姿態卑微到了尘埃里。
    然而,王氏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这绵里藏针的辩解?
    在她听来更是狡辩推諉,讥讽自己管不了儿子,只能拿丫鬟出气。
    “好一张利嘴!” 王氏怒极反笑,手指猛地指向青芜,“倒成了主子的不是,你成了受委屈的?好一个『不敢左右公子行止』!你若真知本分,就该劝诫主子爱惜身子,就该知晓进退,而非一味承欢,魅惑不休!我看你不是不敢,是太敢了!仗著珩儿一时新鲜,便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她越说越气,看著青芜伏地不动、看似恭顺实则隱含韧劲的模样,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此女留不得太久,但在正妻进门之前,也需狠狠敲打,让她知道这后院谁才是做主的人!
    “既然你自称知错,今日我便小惩大诫,让你长长记性!” 王氏声音冰冷,不容置疑,“採薇,带她到院外青石板地上跪著!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身!也让她,还有这院子里其他不知深浅的人看看,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本分!”
    “是!” 採薇应声上前。
    青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
    她磕了个头,声音平稳无波:“奴婢领罚,谢夫人教诲。”
    青芜挺直背脊,依言跪下,膝盖触及冰冷的地面。
    膝下的疼痛感逐渐清晰,腰背因保持姿势而开始酸涩,很快她的额角便被逼出细密的汗珠。
    来往的僕役丫鬟皆低眉顺眼,脚步匆匆,不敢多看,更不敢出声。
    唯有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偶尔飞快地掠过院中那抹孤直的背影。
    她缓缓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跪得更稳一些。
    目光沉静,望向不知名的远处。
    日头缓慢西移,秋日傍晚沁骨的寒凉袭来。
    青芜跪在正院中央,背脊依旧挺直,可身体的承受力已近极限。
    连日承宠带来的不適,加上近两个时辰纹丝不动的跪罚,膝盖和腰腿早已麻木刺痛,嘴唇乾裂起皮,喉咙里像烧著一把火。
    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晃动,耳边嗡鸣。
    她咬牙强撑著,意识却像水中的浮萍,时沉时浮。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险些歪倒。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廊柱后飞快地闪出。是秋儿。
    她小脸紧绷,眼睛紧张地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迅速蹲下身,將一个粗瓷碗塞到青芜手中,又往她另一只手里飞快地按了一块小小的桂花糕。
    “青芜姐姐,快,喝口水,吃点东西……撑住啊!” 秋儿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说完不等青芜反应,便像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又隱回了廊柱阴影后,消失不见。
    手中粗瓷碗里是温热的清水。青芜顾不得许多,就著跪姿,低头將碗中水一饮而尽。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带来片刻的慰藉。
    她又迅速將那块不大的糕点塞进嘴里,试图吞咽下去。
    动作太急,乾涩的糕点呛入气管,惹得她一阵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迸了出来,牵动全身疼痛,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復。
    但这口水与食物,如同久旱甘霖,让她濒临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冰冷的四肢似乎也恢復了些许知觉。
    她重新调整呼吸,目光恢復清明,继续沉默地跪著。
    天色由昏黄转为青灰,最后彻底被墨蓝的夜幕覆盖。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光晕。青芜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愈发孤直单薄。
    终於,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萧珩踏著夜色归来,緋红官袍在灯笼映照下显出暗沉的色泽。
    他一眼便看到了跪在院中的青芜,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但並未停留,也未发一言,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便步履稳健地绕过她,径直入了正房。
    屋內灯火温暖,王氏早已听到动静,端坐榻上。萧珩上前行礼问安,母子俩一如往常般寒暄了几句,问及公务、饮食。
    王氏一面应答,一面细细观察儿子的神色。见他眉宇间虽有疲惫,但眼神清明,语气也颇为沉稳,似乎……並未因院中跪著那人而显出分毫不豫或关切。
    王氏心中稍定,看来那丫头在儿子心中,或许也没有她担心的那般分量。
    正说著,萧珩端起茶盏,似隨意问道:“儿子方才进来,见跪著一人,瞧著像是青芜。可是她不懂事,惹母亲不快了?”
    王氏听他主动提起,心头那点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將茶盏重重一放:“哼!岂止是不懂事!狐媚惑主,不知进退!我不过是小惩大诫,让她在院中跪著醒醒脑子,已是给了她脸面!若按从前的规矩……”
    “母亲息怒。” 萧珩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儿子院中的人,若有不妥,母亲只管告诉儿子,儿子自会管教处置,何须劳动母亲大动肝火,伤及身体?不过一个不懂规矩的丫头罢了,不值当。”
    他说著,转向侍立一旁的常顺,吩咐道:“常顺,去,把人带回清暉院。既是在我院中当差出的错,便回清暉院去跪著思过,莫要在此扰了母亲清静。”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著一丝对母亲体贴的意味。
    但常顺跟了他多年,敏锐地捕捉到公子目光扫过自己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深意。那並非是真的要他將人带回继续罚跪。
    常顺应声称是,刚转身,王氏却嘆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跪了这大半日,也算给了教训。既然你回来了,人你就领回去吧。我也老了,精力不济,你们院子里的事……往后,你们自己掂量著办吧。我也该享享清福,少操些心了。” 这话里带著几分无奈,也有一丝试探与退让。
    萧珩从善如流,朝门外扬声道:“还不滚进来谢恩!”
    门外,青芜听得清楚。她试图起身,可双腿如同灌了铅又生了根,麻木刺痛交织,完全不听使唤,挣扎了几下,竟是无法站起,反而狼狈地晃了晃。
    常顺见状,立刻示意门口粗使小丫鬟上前,將青芜搀扶起来。
    青芜双腿颤抖,几乎无法著力,大半重量都靠在两个丫鬟身上,就这样一步一挪,极其缓慢地挪进了灯火通明的正厅。
    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被搀扶著勉强跪下,声音嘶哑低微:“奴婢……谢夫人恩典。”
    王氏看著她这副狼狈悽惨的模样,心中那股恶气总算出了大半,也懒得再看,挥了挥手:“带下去吧。”
    两个丫鬟又费力地將青芜搀扶起来,半拖半扶地挪出了正院,朝著清暉院方向而去。
    待青芜离去,王氏才看向儿子,语气带著埋怨与告诫:“珩儿,不是为娘多事。那丫头瞧著就不是个安分的,你如今这般纵著,將来正妻进了门,见她这般得宠,心中岂能无怨?后宅之中,妻妾和睦方是兴旺之象。若因一个狐媚子生了嫌隙,闹得家宅不寧,岂非因小失大?”
    萧珩神色不变,只道:“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自有安排。” 语气虽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氏看著儿子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眸子,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用。
    这个儿子,早已不是需要她耳提面命的少年。
    萧远山近年逐渐淡出权力核心,萧珩凭藉自身能力与圣心,已然成为萧家实际上的掌舵人,行事自有章法,也极有主见。
    她若一味插手他的內院之事,恐怕真会伤了母子情分。
    想到这里,王氏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揉著额角嘆道:“罢了,罢了。你既说心中有数,为娘也就不多说了。清暉院的事……往后你自己看著办吧。我也乐得清閒。”
    萧珩起身,行礼道:“母亲早些歇息,儿子告退。”
    回到清暉院,常顺早已安排妥当。青芜並未被送回偏房,而是直接被安置在了上房次间的暖榻上,有婆子送来了热水、热粥,还有一盒新的、药性更温和的膏药。
    萧珩踏入次间时,青芜正蜷在榻上,婆子刚帮她用药膏揉过膝盖,此刻盖著薄被,脸色依旧苍白,闭著眼,不知是睡是醒。
    萧珩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垂眸看了片刻,忽地俯身,一手穿过她颈后,一手抄过她膝弯,稍一用力,便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虽稳,却不可避免地牵动了青芜腿上的伤处。
    “嗯……” 青芜瞬间惊醒,低低痛呼一声,迷濛的双眼对上萧珩近在咫尺的下頜。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声音带著惊慌与虚弱:“大公子……奴婢今晚……恐怕侍奉不了了……”
    萧珩低头看她一眼,见她眼中清晰的惧色与恳求,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饥渴难耐之人?”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戏謔,抱著她的手臂却稳如磐石,转身便朝相连的寢屋走去。
    青芜被他话中意味弄得脸颊微热,抿了唇不再出声,身体却依旧僵硬。
    进了寢屋,萧珩將她轻轻放在了床上。他自己则在床沿坐下,侧身对著她。
    屋內安静,只闻窗外细微的风声。
    萧珩看著她依旧紧张蜷缩的姿態,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母亲那边,往后你无需再担心。”
    青芜怔了怔,抬起眼看他。烛光下,他侧脸线条分明,神色平静,不像玩笑。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担心?
    今日这无妄之灾,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因他连日……不知节制而起?
    这么一想,些许委屈和埋怨便压不住,顺著虚弱的身体溜了出来,声音小小的,带著不自觉的嗔意:
    “还不都是……大公子害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嚇了一跳,忙垂下眼。可萧珩耳力极佳,已然听得清清楚楚。
    “哦?” 他眉梢微挑,正对著她,眼中兴味更浓,“依你所言,我倒成了害你受罚的元凶?”
    青芜见他並未动怒,胆子又稍稍大了些,索性继续低声道,声音里掺著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规劝:“奴婢不敢……只是,大公子日后……也为著自己的身子骨著想,总该……节制些。奴婢身契攥在夫人手里,生死荣辱全凭夫人心意,实在……不敢再惹怒夫人了。”
    这话半是埋怨,半是实情,更是將自己放在了“被动”、“无奈”的位置上。
    萧珩听著,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她这时小性子生动有趣得多。
    他顺著她的话道:“这有何难。明日我便去母亲那儿,將你的身契要过来,如何?”
    青芜却摇了摇头,眼神清明了几分,认真道:“身契在谁手中,於奴婢並无分別。今日大公子將我从夫人院里带回,夫人心中定然不悦。若明日便去討要身契,岂非更伤母子情分?奴婢心中感激公子回护,但……公子实在不必如此。”
    她这话说得平静,甚至带著点认命的透彻,却也巧妙地將“母子情分”抬了出来,点明利害。
    萧珩看著她喃喃低语、分析利弊的模样,昏黄烛光下,那张苍白小脸上认真的神色,竟透出几分平日没有的……娇憨?
    他心下微软,更觉有趣。这小丫头,挨了罚,倒像是把胆子也跪大了些,竟敢跟他论起这些来了。
    青芜说完,自己也觉方才言语已有失分寸,恐惹他不快。
    眼波一转,索性將心一横,既然决定要“主动”,此刻不正是时机?
    她忍著身上的不適,微微撑起身子,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萧珩的腰身,將额头虚虚抵在他身前。
    这个动作带著依赖,也带著试探。
    她声音放得极柔,带著刻意的婉转:“奴婢这段时日,伺候在公子身边,早已爱慕公子。只要能日日见得著公子,奴婢便心满意足,很是欢喜。今日之事,是奴婢不懂事,惹了夫人,公子莫要再为奴婢烦心……”
    她说著,手臂微微收紧,將脸埋得更低些,做出全然依附的姿態。
    萧珩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轻颤与僵硬,知她並非全然情愿。
    但她肯主动靠近,肯放软身段说这些,无论出於何种目的,都让他心中那点因白日公务和母亲施压而起的淡淡鬱气,悄然散了几分。
    他垂眸,看著她乌黑的发顶,那支青玉簪早已取下,长发柔软地披散著。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抬起手,带著一种近乎抚慰的意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像对待一只收起利爪、终於肯靠近的猫咪。
    “累了就睡吧。” 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青芜依言鬆开手,慢慢躺下,拉起薄被盖好,心跳却並未平復。
    刚才那一步,是险棋,也是试探。他的反应……似乎並不厌恶。
    萧珩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了墙角一盏昏暗的灯,然后走出了寢屋。
    外间传来轻微的水声与布巾摩擦的窸窣,不久便归於寂静。
    萧珩洗漱完毕,回到寢屋,在床的外侧躺下,顺手拉过另一床锦被盖好。
    青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隨即又因为牵动伤处而微微瑟缩。
    她身上那股在青石板上浸透的寒意,即便盖著被子,也似乎尚未完全驱散,睡梦中仍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向被褥深处蜷缩。
    萧珩侧过身,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將她轻轻拢入怀中。
    睡梦中的青芜,仿佛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个稳定而温暖的热源。
    那热源驱散著骨髓里残留的冰冷湿寒,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妥帖感。
    她无意识地向那热源靠去,先是一点点,然后更多。
    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寢衣的前襟,额头抵上他温热的胸膛,整个人几乎要嵌进那片暖意里。
    萧珩感受著怀中身体从最初的微僵,到逐渐放鬆,再到近乎依赖地贴近。她身上淡淡的药膏气息混合著皂角的清香,縈绕在鼻尖。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臂也稍稍收紧,將她更稳妥地圈在臂弯与胸膛之间。
    温暖,像无声的潮水,逐渐淹没冰冷的四肢百骸。青芜紧蹙的眉头终於缓缓舒展开来,身体彻底放鬆下来,陷入更深沉的睡眠。
    萧珩保持著这个姿势,听著怀中人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目光落在帐顶模糊的纹路上。
    白日里纷繁的案牘、错综的线索、母亲的怒火、朝堂的压力……那些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都被怀中这具身躯传递过来的、全然信任的暖意,暂时隔绝在了这方静謐的天地之外。
    他並不常与人同榻而眠,更不习惯如此紧密的相拥。但此刻,这种感觉並不令他排斥。怀中人的顺从与依赖,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某处不易察觉的褶皱。
    夜渐深,万籟俱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轻缓而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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