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媒言如刃·扫尘自清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媒言如刃·扫尘自清
这日清晨起了雾,沈氏挎著菜篮子,沿著巷子往菜市去,盘算著今日该买些什么。
女儿爱吃鱼,前几日那鲤鱼烧得好,今日再买一条;青芜说想试试做藕盒,得挑几节肥嫩的藕;还有白菜,深秋的白菜最甜……
正想著,巷口转出个人来。
“哎呦,这不是沈家大姐么!”
沈氏抬头,见是住在巷尾的王媒婆。
这婆子五十来岁,穿一身枣红色夹袄,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插著支鎏金簪子,脸上堆著笑,眼角却透著精明。
“王婶子。”沈氏客气地打了招呼,脚下不停。
王媒婆却紧赶两步跟了上来,亲热地挽住沈氏的胳膊:“大姐这是去买菜?我同你一道走,正好说说话。”
她上下打量沈氏,眼睛骨碌碌转,“我瞧著这几日,你家青芜都在家呢?是府里请了长假?”
沈氏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不是长假。青芜已经赎身出来了,往后不去府里做活了。”
“赎身了?!”
王媒婆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呀这可是大喜事!我说呢,姑娘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在府里伺候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说著,凑近些,压低声音:
“既是自由身了,那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吧?大姐,我这儿可有不少好人家,保管青芜姑娘嫁过去享福。”
沈氏脚步顿了顿,勉强笑道:“她还小呢,刚出府,我想多留她几年,陪陪我。”
“哎呦我的好姐姐!”
王媒婆一拍大腿,“姑娘家虚岁十六了,不小啦!这长安城里,多少好人家的姑娘都是这个年纪定亲呢,再留,可就留成老姑娘了!”
她不由分说拉著沈氏,在巷口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坐下。
“你听我好好说道说道,”
王媒婆压著沈氏的胳膊,不让她起身,“正好有个顶好的后生托我说媒。南街开杂货铺的赵德坤赵掌柜,你听说过吧?”
沈氏脸色微微一变。
她当然听说过。
那赵德坤四十出头,在南街开了间不大不小的杂货铺子,去年死了婆娘。
坊间传闻,他那婆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他酒后失手打死的。
只是赵家有些门路,压了下去,对外只说是急病身亡。
“赵掌柜去年没了內人,如今托我说门亲事。”
王媒婆浑然不觉沈氏的脸色,兀自说得起劲,“人家薄有资產,铺子生意好,家里还有个丫鬟婆子伺候。青芜姑娘嫁过去,那就是现成的老板娘,清等著享福呢!”
沈氏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她想起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青芜说起未来时眼中闪烁的光。
她的阿芜,怎可能嫁给那样的人?
“王婶子,”沈氏站起身,声音冷了几分,“多谢你的好意。只是青芜还小,我们不日也要搬离长安,这事便作罢了。”
说完,她挎紧菜篮子,转身就走。
王媒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衝著沈氏远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呸!装什么清高!”
她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都是从府里出来的丫鬟,身子清白不清白还不一定呢,倒跟我摆起谱来了!”
她眯著眼,想起赵德坤许诺的那五两银子谢媒钱,又想起青芜那副好模样。
这样的姑娘,若说给赵德坤,谢媒钱怕不止五两。
王媒婆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这亲事,她非说成了不可。
沈氏一路快步走著,心口怦怦直跳。
直到拐进西市,混入熙攘的人群,才稍稍鬆了口气。
她站在鱼摊前,看著木盆里游动的鲤鱼,眼前却还是王媒婆那张堆笑的脸,耳边迴响著她的话。
“都是从府里出来的丫鬟,身子清白不清白还不一定呢……”
沈氏的手颤抖起来。
她知道坊间会怎么议论。一个在萧府做了多年丫鬟的姑娘,哪怕已经赎身,在旁人眼里,也早不是清白女儿家了。
那些上门说媒的,多半是续弦、填房,或是像赵德坤这样有不堪过往的。
她的阿芜,值得更好的人。
“大姐,买鱼么?”鱼贩的招呼声將她拉回神。
沈氏定了定心,挑了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又去买了藕、白菜、豆腐、五花肉。
篮子渐渐沉了,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搬离长安是对的。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知道青芜过往的地方,她才能堂堂正正地嫁人,过安稳日子。
沈氏心思沉沉地回了家,菜篮子放在院中石桌上,人却坐在门槛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娘,您怎么了?”
青芜从屋里出来,见母亲这副模样,心中一惊,快步走过来蹲下身。
她握住沈氏的手,这才发现母亲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沈氏回过神,看著女儿关切的眉眼,勉强挤出个笑:“没什么,就是路上走得急了,歇歇就好。”
她不敢告诉女儿王媒婆那些话。
她的阿芜刚出府,正要开始新生活,何必让这些污糟事烦心?
等她们离开长安,这一切就都远了。
“真的没事?”青芜仔细端详母亲的神色。
“真没事。”
沈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重新提起菜篮子,“买了好藕,娘给你做藕盒吃。”
青芜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追问。
她接过篮子,笑道:“今日让女儿来做吧,娘尝尝我的手艺。”
母女二人进了厨房,將买来的食材一一取出。
青芜动作利落地洗净莲藕,削皮,切成均匀的薄片。
沈氏在一旁调肉馅——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剁成茸,加薑末、葱花、少许茱萸粉和盐,再打入一个鸡蛋,顺著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油锅烧热时,青芜將两片藕中间夹上肉馅,裹上调好的麵糊,轻轻滑入油中。
“刺啦”一声,油花溅起,藕盒在热油中迅速泛起金黄,香气也隨之瀰漫开来。
这香气飘出小院,顺著秋风,飘向巷口那棵老槐树。
槐树粗壮的枝干上,赤鳶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她喃喃道,肚子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墨隼瞥她一眼:“你又饿了?”
“你不饿?”
赤鳶反唇相讥,眼睛却死死盯著小院厨房的方向,“这香味……是炸藕盒。我小时候娘做过,外酥里嫩,藕片脆,肉馅鲜……”
她咽了咽口水,“今天我一定要尝尝。”
墨隼无奈摇头:“你疯了?暗卫守则第一条是什么?”
“不得暴露行踪。”
赤鳶接得顺溜,却歪头一笑,“可我没说要暴露啊。”
她眼珠一转,凑近些,“待会她们做好了,我找机会拿几块……到时候分你两个,怎样?”
墨隼瞪著她,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赤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啊。”
赤鳶理直气壮,“反正主子只让咱们盯著,又没说不能……嗯,不能『借用』点吃食。”
她拍拍墨隼的肩膀,“放心,我手脚乾净,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墨隼扶额。
他早该知道,赤鳶这性子,平日里看著冷肃,其实骨子里跳脱得很。
只是他没想到,她竟敢把主意打到监视对象的吃食上。
可……那香味实在勾人。
墨隼摸了摸肚子,他也饿了。
厨房里,藕盒炸了一盘又一盘。
金黄酥脆的藕盒在竹篦上沥著油,热气腾腾。
青芜装了一盘倒青瓷盘中,又盛了两碗熬得稠糯的小米粥,一起端到堂屋。
“娘,吃饭了。”
沈氏洗净手坐下,看著桌上金黄的藕盒,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心中的鬱结散了大半。
她夹起一块藕盒,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里的藕片还保持著脆嫩,肉馅咸鲜多汁,混合著淡淡的茱萸辛香。
“好吃。”沈氏由衷讚嘆。
青芜笑了,也夹了一块:“娘喜欢就好。”
厨房里,还剩下大半盆炸好的藕盒,用纱布盖著,搁在灶台边的矮柜上。
赤鳶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她看著青芜母女在堂屋用饭,厨房空无一人,灶火已熄。
一个翻身,如狸猫般轻盈落地,悄无声息地推开厨房的窗户,翻了进去。
赤鳶一眼就看到了矮柜上那盆藕盒——金灿灿的,堆得像座小山。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早准备好的油纸,麻利地包了五六块,揣进怀里。
刚出锅不久的藕盒还烫著,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热气。
赤鳶被烫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出声,连忙从窗户翻出,几个起落便回到了槐树上。
墨隼看著她这一系列动作,目瞪口呆。
赤鳶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金黄的藕盒还冒著热气,香气扑鼻。
她递给墨隼两块:“喏,说好的。”
墨隼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抵住诱惑,接了过来。
两人躲在树影里,小心地咬著藕盒。
外皮酥脆,內里软嫩,藕的清香中和了油腻,肉馅调得咸淡適中,还带著茱萸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辛。
赤鳶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声讚嘆:“好好吃……比小时候我娘做的还好吃。”
墨隼没说话,但吃藕盒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下次你来拿。”赤鳶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咱们轮流。”
墨隼看著她,半晌,无奈地点头:“……嗯。”
他抬头看向小院。
堂屋里,青芜正给母亲添粥,侧脸显得柔和寧静。
这个他们奉命监视的姑娘,用一手好厨艺,无意中慰藉了两个暗卫在秋风中的飢肠。
而更远处,王媒婆正盘算著如何再来槐花巷。
下晌的阳光斜斜照进槐花巷时,王媒婆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拎著个朱红色的点心盒子,盒盖上印著“福记”二字,用彩绳系得周正。
“大姐!在家么?”人还没到院门口,声音先传了进来。
沈氏正在院里晾衣裳,闻声手一抖,湿漉漉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她定了定神,放下木盆,走去开门。
门一开,王媒婆那张堆笑的脸就挤了进来。
“哎呀大姐,你看早上走得匆忙,咱话还没说几句呢。”
她不由分说便侧身挤进门,熟门熟路地往堂屋走,“我这会得空,咱们好好嘮嘮。”
沈氏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得跟在她身后。
青芜在里屋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走了出来。
见是王媒婆,她礼貌地笑笑:“王婶子串门呢。”
“青芜也在呢!”王媒婆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著青芜。
这姑娘今日穿了件素雅的鹅黄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头髮松松綰著,未施脂粉,却越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心里嘖嘖两声——这般模样,难怪赵掌柜惦记。
“我这呀,有一桩顶好的喜事。”王媒婆在堂屋椅子上坐下,將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放,“今儿早晨跟你娘提过,这会说与你听听,保你欢喜。”
沈氏紧跟著进来,忙道:“青芜,你去里屋將那没做完的绣品绣完吧,主家这两天就要来取了。”
青芜应了声,转身要往里屋走。
王媒婆哪肯让她走,眼睛一直盯著青芜,见她真要进去,竟想起身跟过去。
沈氏赶紧拉住她,强笑道:“她婶子,来来,今天新做的藕盒,你尝尝。”
说著快步去厨房端了几个还温热的藕盒,塞到王媒婆手里。
王媒婆被藕盒的香气一勾,咽了咽口水,暂且坐下。
她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咸香適口,心里暗想:不亏是在大户人家做活的,月钱怕是不低,吃食都这般讲究。若是这亲事成了,非让这沈婆子也出些谢媒钱不可,不枉费自己两头这般用心跑。
她狼吞虎咽吃完两个藕盒,拿手绢擦擦嘴,这才重新提起话头:“大姐,我是认真的。”
她拍拍桌上的点心盒子,“你瞅瞅,这盒福记的点心,便是赵掌柜托我带来的。瞧瞧,人家多有心。”
原来早晨与沈氏分开后,王媒婆便径直去了南街赵记杂货铺。
她对著赵德坤將青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说自己如何磨破了嘴皮子说和。
赵德坤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只道:“王婶子若是说成了,赵某必有重谢。”
又从柜上取了一匹青布、一盒点心,“这两样东西婶子替我送过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媒婆千恩万谢,出了铺子却瞧著那匹青布——料子厚实,顏色正,正好给自己做身新袄子。
她眼珠一转,將布匹抱回了家,只拎著点心盒子来了槐花巷。
沈氏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
她忙提起点心盒子往王媒婆怀里塞:“她婶子,这真不能收。我们不日就要离开长安了,这亲事成不了。”
王媒婆哪管这些,又將盒子按回桌上:“大姐你这是做什么?又拿要离开长安的话搪塞我。真是一片好心做了驴肝肺!”
沈氏用力提起盒子,硬是塞回王媒婆怀里:“我们等下还要出门,就不留你了。”
说著便推著王媒婆往院外走。
沈氏用了十成力,推得王媒婆一个趔趄。
王媒婆登时恼了,拨开沈氏的手,尖声道:“真是给脸不要脸了!还把人往外赶?”
她声音拔高,引得巷子里几家邻居开了门缝,“你闺女这般样貌,又在高门府上待了这些年,谁知道里头什么光景?说不定早不是清白身子了,还在这儿拿乔摆谱——”
“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氏气得浑身发抖,大声打断她,“哪有你这样污人清白的?那赵掌柜都四十了,都能做我阿芜的爹了!他先前那婆娘怎么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竟还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王媒婆也不甘示弱,叉著腰:“你闺女如今这身份,还有什么脸挑三拣四?能让赵掌柜看上,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既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不若婶子回家立即和离,与那赵掌柜喜结连理。如此一来,也肥水不流外人田。”
青芜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站在门边。
她面色平静,眼里却像凝著霜。
王媒婆被这话噎住,指著她们:“你们!你们!好,你们等著!”
青芜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夺过王媒婆怀里的点心盒子,连推带搡地將她推出院门。
王媒婆被推得踉蹌,差点摔倒在地。
她转身要骂,院门“砰”地打开,那盒点心被扔了出来,朱红的盒子砸在地上,糕饼散了一地。
“不得了啦!不得了啊!”
王媒婆索性放开嗓门,拍著大腿,“说媒不成,还將媒人打出门来!这沈氏母女真是欺人太甚啊!”
她作势要往地上坐,哭天抢地。
谁知院门再次打开,青芜拎著一把竹扫帚走了出来。
她没说话,只用力一挥——
扫帚带著风声扫过王媒婆的髮髻,那支鎏金簪子“叮噹”一声被扫落在地,髮髻也散了半边。
扫帚梢几乎擦过她的脸,嚇得王媒婆尖叫一声,往旁边滚去。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姑娘,竟能做出这般举动。
青芜握著扫帚,站在院门口,厉声道:“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撕烂你的嘴?说媒这事讲究两厢情愿,我娘已委婉拒了多次,你还这般不依不饶。见说媒不成,便妄图污人清白,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她举起扫帚,“今天我就拿这扫把,好好清清你的嘴!”
说著又要挥上去。
王媒婆嚇得魂飞魄散,咕嚕一翻身,也顾不得簪子了,撒腿就往巷口跑。
跑出老远,才敢回头,见青芜还拎著扫帚站在门口。
她哆嗦著骂了几句,到底不敢再回去,灰溜溜地走了。
院门关上,巷子里恢復了安静。
几家邻居的门缝悄悄合上,没人出来多事——王媒婆在巷子里的名声本就不佳,方才那些话又实在难听。
只是经此一闹,青芜在府里待过的事,怕是要被添油加醋传开了。
沈氏站在院中,看著女儿,眼眶红了:“阿芜,是娘没用……”
“娘说的什么话。”
青芜放下扫帚,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沈氏点头,泪水滚落:“咱们得儘快离开长安。”
母女二人收拾了散落一地的糕点,又將院门閂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深秋的晚风带著寒意,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槐树粗壮的枝干上,赤鳶將方才那场闹剧尽收眼底。
她看著王媒婆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院里正安抚母亲的青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竟敢妄想主子的人。”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墨隼侧目看她:“你想做什么?”
赤鳶没答话,只从怀中摸出几颗浑圆的石子——这是她平日里练暗器时用的,大小適中,边缘光滑,打在人身上虽不致命,却也够疼。
“你盯著。”她翻身下树,身影在暮色中一闪,“我去去就来。”
墨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重新將目光投向小院。
王媒婆家住在巷尾,是座独门小院。
此时天色已暗,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户人家窗中透出昏黄的灯光。
赤鳶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角的柴堆后。
她刚藏好身,院门就被推开了——王媒婆捂著散乱的髮髻,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呸!不识抬举的东西!一个府里出来的丫鬟,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她一边骂,一边摸索著门边的火摺子,想要点灯。
就是现在。
赤鳶指尖一弹,一枚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王媒婆握火摺子的手上。
“哎呦!”王媒婆痛呼一声,火摺子掉在地上。
她捂著手,四下张望,“谁?!谁打老娘?!”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
王媒婆心里发毛,弯腰去捡火摺子。
又是一枚石子飞来,这次打在她额头上,“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喂!”她踉蹌后退,额头迅速红肿起来。
这下她真慌了,声音都变了调:“谁在那儿?!出来!装神弄鬼的算什么本事!”
依然无人应答。
暮色渐浓,院子里昏暗一片。
王媒婆看不清人影,只觉得有东西从暗处飞来,打得她浑身生疼。
她抱著头,嘴里开始胡言乱语:“別……別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我可不怕你!我这儿有从大仙那儿求来的符纸,你若再伤我一分,登时让你灰飞烟灭!”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胡乱挥舞。
赤鳶在暗处看得分明,心中冷笑。
她手上不停,石子一枚接一枚射出,专挑肉厚的地方打——肩膀、后背、大腿。
王媒婆被打得抱头鼠窜,在院子里转著圈跑,嘴里从咒骂变成了哭喊:“哎哟!別打了!大仙饶命!饶命啊!”
她跑到院门口想开门逃走,一枚石子“啪”地打在门閂上,嚇得她缩回手。
她又想往屋里跑,石子又封住了屋门方向。
就这么被逼著在院子里团团转,惨叫连连,像个没头苍蝇。
赤鳶將手中最后一枚石子射出,正中王媒婆撅起的屁股。
王媒婆“嗷”地一声跳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差不多了。
赤鳶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深秋的夜色里。
院子里,王媒婆瘫坐在地上,浑身疼得直抽气。
她等了许久,確定再没有石子飞来,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连滚爬爬进了屋,“砰”地关上门,落了閂。
她点亮油灯,对著铜镜一看——额头肿了个包,脸颊青了一块,手上、胳膊上也都是红痕。她越想越怕,又越想越气。
“一定是那沈氏母女搞的鬼!”她咬牙切齿,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发狠,“定是她们找了什么人来整治我……好啊,好啊,咱们走著瞧!”
可她转念一想,方才那些石子来无影去无踪,自己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若真是沈氏母女找的人,那得是什么身手?
王媒婆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槐树上,赤鳶轻巧地落回原处。
“解气了?”墨隼瞥她一眼。
赤鳶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小惩大诫。”
她望向槐花巷深处那个小院,“主子的人,岂容这等腌臢货色惦记。”
墨隼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小院和王媒婆家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心中清楚,赤鳶这一番教训,或许能暂时让王媒婆收敛,却也埋下了隱患——那婆子挨了打,岂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暗卫的职责是执行命令,主子让他们保护青芜姑娘,那任何对青芜姑娘不利的人和事,他们都有权处置。
夜色渐深,长安城万家灯火。
槐花巷的小院里,青芜和母亲已吃过晚饭,正就著油灯收拾行装。
她们不知道,就在刚才,有人为她们出了一口恶气。
更不知道,这场小小的衝突,只是更大风波的前奏。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