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程式设计师
消失的车厢 作者:佚名
第三章:程式设计师
列车忽然震了一下。
林望的耳朵里“嗡”地炸开。
下一秒,四周的灯光同时熄灭,整节车厢陷入绝对的黑暗。
林望胸腔骤紧。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他——以及一车厢密密匝匝的呼吸声。
不对。那不是呼吸声。
那是一种极细、极密的敲击声。
“噠……噠噠……噠噠……”
像谁在黑暗里敲键盘,却又贴近得仿佛下一秒就会从他肩膀后面伸出手。
林望猛地转头——想找风衣女人,却只能看到一片死黑。
然后,黑暗被一道白光突然切开。
那光亮得像手术灯,闪得他眼睛一刺,他本能抬手去挡。
但光不是从车顶来的。
是从——车门缝隙里渗出来的。
“嘶……”林望倒吸一口气。
车门缝隙被扯成一道细长的裂口,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力撬。
那亮得反常的白光,从裂缝里喷薄出来,把整节车厢割成了两半。
“这是……开门了?”
林望心里猛地一跳。
那一瞬的情绪复杂到几乎说不清:
——一点鬆动的希望;
——一点侥倖的欢喜;
——更多的是不知道这种“开门”到底意味著什么的寒意。
还没让这种“或许能逃出去”的想法成形——
那条缝隙却猛地撑大,从几毫米迅速撕到几十厘米宽。
“吱——咯——咯——”
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撕裂声在黑暗中炸响,像有什么巨兽正掰开铁门的骨头。
车门彻底撑开。
但门外,不是站台,也不是隧道。
而是——
一间办公室。
准確地说,是一间在午夜时分被一道诡异白光强行打亮的办公室。
什么鬼?
林望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整节车厢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像被同一个开关点亮。
几十双浑浊、空洞、没有焦距的眼睛,齐刷刷对准他。
林望只觉得心臟停了一拍。
还没等他反应,离他最近的那几名乘客——包括黑框眼镜男人——同时伸出手。
那些手同时扣住他的手腕、肩膀、脖颈、背包、衣服,像是要把他从现实里剥离出去。
林望被嚇得差点叫出来,却发不出声音。
他疯狂挣扎,但力量像撞进海水里,被吞没。
手越来越多,就在他惊愕的一瞬间,乘客们猛地一推。
“砰——”
他整个人被硬生生推出车门,进入了那间亮著诡异白光的办公室。
身后的车门“哐”地关上。
整个车厢瞬间恢復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望瑟瑟发抖,看著眼前恐怖的办公室。
每个格子间都是空的,椅子歪著,无数电脑屏幕亮著。
线缆拖满地板,密密麻麻,繁复纠缠,像黑色的、吃人的藤蔓。
地板返潮,林望小心翼翼地踩上去,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他皱眉,慢慢向前走,不小心撞到一把椅子。
椅子“吱呀”一声——
下一瞬,所有的椅子同时转向他。
几十把空著的转椅,齐刷刷对准他。
林望只觉毛骨悚然,喉咙紧绷得发不出声音。
这时,他又听到了连续敲击键盘的声音——“噠噠噠噠……”
无序,又慌乱,像被恶魔追赶的脚步声。
循著键盘声望去,他终於看见了“人”。
或者说——一个“人形”的东西。
一个男人,坐在最里面的工位上,背影微驼,黑框眼镜架在鼻樑上,衬衫袖子撩起,肩膀一抖一抖。
他看著电脑屏幕,手在键盘上方飞舞。
键盘声响著——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林望怔住。
——那双手,虽然动得飞快,却根本没有碰到键盘。
是键盘自己在动!
键帽像被看不见的手狠狠敲击,敲到机械轴撞到底时还在抖。
林望轻声道:“……是你……”
他认出了他。
这个男人,就是车厢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
眼皮上那条焦黄疤痕现在更明显了,像被烤过的皮肤裂纹,在白光下发出暗沉的顏色。
眼睛男人打字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像是沉浸在工作中却突然被人打扰,脖子僵硬地往侧面扭。
那速度、那角度——都不正常。
像齿轮卡死后被硬生生掰过去。
他转过脸,一双无神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望。
眼白极多,眼珠极黑。
那种黑,不是顏色,是深度——像看著一口直通地下的井。
男人嘴唇微动,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出嘶哑的破碎音节:“帮我……帮帮我……!”
林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全身起冷汗。
“你……是谁?要我帮你什么?”
男人机械地重复:“你要帮我……我只是……一个……程式设计师……我在加班……你帮帮我……帮帮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像一个濒死的人抓住最后漂浮木片。
“……不然……我会永远卡在 2:43,你也一样……”
话音未落,灯突然一闪。
林望周围的空间开始弯曲。
不是地震,而是肉眼可见的……空间折断。
天花板像被向下拉扯,墙壁像被向外推开。整个办公室的四周在缓慢变形,像被什么巨物在揉捏。灯泡忽然往下垂了一截。电线像被吸到天花板上一样往上抽。
林望感到头皮阵阵发麻,只想逃离,却又无处可逃。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男人不知是在对他说话,还是在喃喃自语。
空间的变化没有停,它在进一步扭曲。
墙壁上开始出现污渍——像有人被压在墙上,挣扎、抓挠,留下指痕。
指痕一条条出现,越来越密。
等一切平息,所有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同时一跳,重新回到了2:43。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系统死机。后来才知道,死的是我。”眼镜男人的声音犹如从深渊中渗出。
“一个过劳而死的程式设计师。”林望瞳孔骤缩。
所有的电脑屏幕一起闪烁,跳出界面:
【凌晨 2:43】
【伺服器崩溃】
【系统反覆重启失败】
【未保存文件:487个】
男人倒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
后颈僵硬,肩膀绷紧,像一具风乾的尸体。
林望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时,一段录音突然从某个电脑的音响里传来出来。
“——我撑不住了。”
“——好睏……”
“——再改一行就好……”
“——真的好睏了……”
声音疲倦、嘶哑,尾音发颤。
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死前一分钟,和空气说话。
林望心里一紧。
耳机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控制,自动从桌面滑起,悬在空中,把录音放得更大声,让他不得不听。
“——我不能睡。”
“——睡了就完了。”
“——別睡……別睡……別睡……”
录音里的男人开始轻轻敲打键盘。
但现实里的男人没有动。
林望忽然意识到——他正在听到一个死人,生前最后一分钟的声音。
下一秒,显示器屏幕忽然“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没有碎,只是裂,一条极细的白线。
林望愣住。
办公桌上的滑鼠开始自己移动,滑到右下角,点开一个隱藏窗口:
“监控录像(2:43)”
界面自动全屏。
——录像开始播放。
画面里,死者正坐在同一个位置。
眼睛死死盯著屏幕,脸色惨白,像一座快要塌的雕像。
林望喉结滚了一下。
录像里的男人,突然用力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捂住脸。
“別睡……別睡……”
他的身体开始左右摇晃,像快晕过去。
突然。
嘭!
男人的额头狠狠撞上了键盘!
声音清脆,像是一块石头被丟在硬地上。
林望被嚇得后退半步。
录像继续——
男人颤抖著撑起身体,手指胡乱扫过桌面,抓住咖啡杯,却因为用力过猛,咖啡直接泼到主机上。
啪!!!
主机火花四溅。
灯闪了一下。
世界在同一秒亮灭。
录音里开始出现静电噪声。
“——不行……不行……不行……”
“——我不能死在这里……”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我……”
林望的心跳快得要炸。
他看著椅子上的那具“现实里的”男人。
他依旧僵坐著,一动不动。
录像里,男人猛地抬起头——他眼睛里的血丝像突然爆开。
“救……我……”
画面定格。
然后——倒播。
录像里的动作开始往回走:
火花倒回机箱;咖啡洒回杯子;额头离开键盘;肩膀后仰;姿势復位。
画面倒回到 2:43。
男人再次开始发疯一样敲键盘,脸离屏幕越来越近。
林望额头冒汗。
突然——现实里的“尸体”动了。
先是指尖抽动,隨后肩膀轻轻抖。
林望整个人像被冰锥钉住。
死者慢慢抬起头,像颈椎一节一节被拉开。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血丝像树根一样蔓延。
嘴唇轻轻张开:“我……真的……不想死……”
林望退后一步,却忘了身后没有墙。
他跌入黑暗空间。
下一秒——
世界又亮起。
他再次站在办公室中央。
程式设计师坐在椅子上,背对著他。
重复。
空间重置了。
林望愣住:
——他又回到2:43了。
这不是幻觉。
这是死亡循环。
一个死者,被困在“临死前的一分钟”里,永远循环。
林望意识到……
自己要是想离开这个空间,离开这一分钟,只有帮这位程式设计师完成未竟之事。
他环顾四周,看到电脑桌面上展开著一份未完成的代码:
【修復系统漏洞。】
以及一个文件夹:
【给妈妈的消息(草稿)】
他心口狠狠一震。
程式设计师的手指忽然开始乱抓,像溺水者抓住空气。
“我……我没发出去……”
“消息……没发出去……给妈妈的……”
“我……好冷……”
他开始剧烈颤抖。
林望突然明白——
程式设计师死前最后的执念——不是工作邮件,而是那条没发出去的——给妈妈的消息。
“帮帮我,否则……”男人抬起手,指向墙上的掛钟。
林望顺著他的手看去,指针在抵达2:44的时候,又往回跳了一格。
当这一切重复的时候,房间的空间再次扭曲。
“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
程式设计师颤抖地指向屏幕方向。
“我……我没发出去……”
他像被扯开了嗓子,又像在哭,“我妈……我妈还在等我……”
林望还未来得及问清楚——
整间办公室突然黑了一秒,又亮起来。
但是亮起的光线像被调低了对比度,整个空间像加了一层奇怪的滤镜。
接著,最远的工位位置传来“嘀”的一声。
像被远端唤醒,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
未完成的工作任务:待上传。
下一秒,又跳出第二个窗口:
写给妈妈的邮件(草稿)。
林望后脊樑一凉:“……这是你刚才说的?”
程式设计师没有回答。
因为在这诡异的、像被扭曲过的光线里,他的脸开始变形。
不是五官变形,而是——表情在变:从恐惧,变成木然。
像被系统强制覆盖。
同一瞬间,隔壁的第二个工位里,传来一声僵硬的“开机”声。
林望猛地转头。
第二个“眼镜男”出现了。
——同一张脸。
——同一件衬衫。
——同一滴滴在衬衫上的咖啡渍。
完全复製。
甚至连他坐下的动作,都像 ctrl+c + ctrl+v。
这一个程式设计师面无表情,像机器人一样,盯著屏幕上的“上传项目”按钮,喉咙里挤出一句机械的低语:
“任务……还没完成。必须……发出去。”
林望愣住:“……你们两个……?”
第一个程式设计师突然尖叫:“不是那封!不是那封!”
他一把抓住林望,力气大得不像活人,声音整个是撕裂的:
“我不想死——我想发的是给我妈的信!那封……那封我一直没敢发的……我怕她担心……我真的怕她担心……”
“但我后悔了……我死的时候……我后悔了啊!!”
“我的妈妈……她没见到我最后一面……”
他说到“妈妈”两个字时,整张脸忽然亮了一瞬,泪水疯狂往下掉。
林望的喉咙一下堵住了。
他突然理解了——这是真正的他。
一个死前后悔到崩溃的“真实意识”。
而另一个——
第二个程式设计师抬起头,眼神空得像没有灵魂。
他冷冷说:“工作最重要。
“把工作邮件啊发出去。”
“你不能……丟下工作。”
林望毛髮瞬间全竖。
这是“被压榨的人格残影”。
所有恐惧、加班、猝死前的公司洗脑,都变成了这张可怕的脸。
下一秒,这个“残影程式设计师”突然猛衝过来,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人类。
林望被扑倒在地。
程式设计师残影骑在他胸口,掐住他的喉咙,咬牙切齿:
“你敢发那封信……你就和我一起死在这!”
第一个程式设计师尖叫:“住手!他是来帮我们的!”
他扑上来,两股力量开始疯狂撕扯林望。
桌子倒了,椅子飞出去,地板震动,空气像被撕开。
林望被夹在两个“死前执念”之间。
一边是哭喊著的程式设计师:“帮我!!我没有机会了!请把信发出去!这是我留给我妈妈最后的话!”
一边是冷得发疯的程式设计师残影:“把工作邮件发出去!今天已经是deadline!再不发出去工作就没了,连房租都付不起了!”
空间开始扭曲。脚下散乱的电线,像某种活物一样蠕动。
整间办公室像被死循环的代码套住,无限递归。
墙壁变得透明,露出无数个同样的办公室。
每一间办公室里,都有一个程式设计师死在键盘上。
每一间里,都有一个残影疯狂敲击著“上传”。
每一间……都有2:43的时钟跳著秒表,到达2:44的时候,时空又再次重置,恢復到2:43。
空间重组,死去的程式设计师又再次復活,绝望地重复死前最后一分钟,徒劳地试著完成最后的执念。
像无数个他被复製、復活,又再次死在无数个死循环里。
耳朵里同时响起数十、数百个程式设计师的尖叫:
“我妈不会知道我多难过……”
“我妈一直在等我给她打电话、发消息……”
“我妈……永远不会知道……我后悔……”
“我后悔没有早点回家……”
“我后悔没有多陪陪她……”
“我每天扑在工作上,两个月没回家吃过饭了……”
林望的心臟被狠狠揪住。
他第一次感觉——
这不只是一个因加班而猝死的程式设计师,是一群都市打工人绝望的声音。
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每一个程式设计师都死在这种“不能让妈妈担心”的循环里。
每一个程式设计师都死在一次次的后悔中。
林望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推开残影程式设计师,向电脑屏幕爬去。
第一个程式设计师哭著趴在地上:“快!求你!”
残影发出像碎玻璃一样的吼声:
“你敢!”
他扑上来抓住林望脚踝。
林望一脚狠狠踹开他,手指在颤抖中敲开第二个窗口。
——给妈妈的信。
邮件窗口自己放大、拉伸,像要把整个房间吸进去。
第一行字闪烁著:
“妈,我最近真的很累,一直没回去看你。工作太忙了,但我一直惦记著你。你身体好些了没有?记得一定要按时吃药,不要硬撑,需要配药了给我打电话。等我下次回来,一定帮你修好那个漏水的水池……”
林望盯著那行字,突然握紧拳。
然后——按下【发送】。
啪!
整个办公室像被一股力量击碎。
电光乱闪,无数程式设计师的影子像被强制註销,全部扭曲、崩塌、消失。
哭泣声、敲键盘声、心跳骤停声……
全部一瞬间静止。
只剩下一个声音——
那个程式设计师,坐在电脑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终於得救的安静。
“我可以走了。”
下一秒——
办公室一片黑。
空气完全停滯。
接著,空间崩塌。整间办公室像被一只巨手捏碎,所有墙面、灯光、电线、地板同时塌陷、摺叠、扭曲。
林望被甩出重重黑暗。
像坠落。
坠落。
坠落在——地铁车厢里。
明亮而冰冷的灯光重新照下来。
所有乘客站在原位。
表情麻木。
但少了一个人——
戴黑框眼镜的程式设计师不见了。
这时,一道极轻、极冷、却完全正常的女声响起——就是平日里地铁中最普通不过的自动播报。
“温馨提示——本次列车正在正常运行中,请各位乘客站稳扶好,地铁运行过程中,请勿在车厢內追逐打闹。请把爱心专座留给有需要的乘客。列车进站时,请勿靠近车门。上下车当心缝隙,请注意脚下安全。门灯闪烁时,请勿上下车。地铁內严禁乞討、卖艺、兜售、散发小gg等行为。再次友情提示,本次列车为封闭运行模式。请乘客按既定流程乘坐,避免擅自操作。请乘客保持在本车厢內等候,不要变更位置,不要隨意下车,以免影响本次行程。”
语气温和、理性,甚至礼貌,就是最普通的地铁自动播报。
如果只是听一遍,根本不会发现任何问题。可若是细细推敲话中的细节,又觉毛骨悚然。
正常的地铁怎么可能提示人“不要变更位置”?
还有,什么叫上“不要隨意下车”?
林望的心臟像被冰指捏住——这条线路上,根本没有真正的站点。
本次列车没有终点,这是一条死亡线路,这是一节不存在的车厢。
这才是语音播报背后的真相。
所谓“下车”,只有一个意义——那是一个人死亡的时刻。
程式设计师的影子消失在光线褪尽的格子间深处。
他,被释放了。
他真的“下车”了。
林望额角汗流得像刚从溺水里爬出来。
穿风衣女人靠在隔离门旁,淡淡地说:
“你是第一个成功过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