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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双生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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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像一口沉重的井,列车衝进去之后,连回声都被吞没。
    车厢仿佛不是在行驶,而是在某个更深的空间里缓慢下沉。
    林望背靠著冰冷的车厢壁,掌心里全是黏腻的血。他刚才听见的那句威胁还悬在空气里——
    “你若是……再继续……我就……撕碎她!”
    灯光熄灭得太突然,像有人用手掌捂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里,他强迫自己稳住,摸索著往风衣女人那边挪,膝盖擦过地板的摩擦声在寂静里放大得刺耳。
    “餵……在吗?”他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干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听得见吗?如果你还能听见——回答我。”
    没有回答。
    只有列车往前冲的震动,像巨兽胸腔里的心跳,一次次把他拍回现实:他还活著,但活著这件事,已经被这节车厢拿去反覆衡量。
    黑暗里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像某个开关被拨动。
    紧接著,车顶一排极微弱的应急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线昏黄,像医院走廊里那种不让人安心的灯光。
    林望抬眼——车厢变了。
    不是结构变了,而是“感觉”变了——原本拥挤、潮湿、带著人气与疲惫的车厢,竟显得空得过分。
    风衣女人不见了。原本那些站著的乘客也都不见了。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了两边的座位上,就仿佛——刚才那一站,有许多乘客下了车,又仿佛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些乘客从这个空间硬生生地抠掉了,而剩下的那些人,被自动安排进了车厢两旁的座位。
    所有乘客都维持著一种不自然的静止:有人保持著低头看手机的姿势,屏幕却黑著;有人抱著包,手指僵在半空;有人微微侧头,像正要和旁人说话,却永远停在开口前的那一瞬。
    ——像被冻在琥珀里的標本。
    林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寻找风衣女人。他一路走过去,终於,在车厢尽头的座位上,看到了她。然而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林望嚇出了一身冷汗。
    风衣女人的身旁,坐著一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竟然是——他自己!
    是的,那是另一个林望。
    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轮廓和衣著——甚至比他自己更像林望。
    更准確地说,是一个没有受伤、没有疲惫、没有恐惧的“林望”。
    那个“林望”穿著乾净的衬衫,袖口平整,衣领扣得规规矩矩,脸上没有伤口,衣服上没有血渍,身体甚至透著一种“睡够了、休息好了”的鬆弛。
    他背靠座椅,手里抱著公文包,微微眯著眼睛,似乎在打盹,嘴角带著一点小小的笑意,像是安逸的日常生活里,某种不值一提的轻快时刻,整个人散发著一种久违的平静。
    他依靠在风衣女人身旁。风衣女人也坐得很放鬆,包放在膝上,头微微歪著,靠向他,安静,温柔。两人像是熟识已久,甚至像是一对相处多年的恋人,和谐、自然,有种相濡以沫的甜蜜感。
    他们看起来完全不恐惧这节车厢,仿佛就是在乘坐一趟普通的地铁列车。两人像是刚刚下班,终於在漫长的夜里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憩的角落。
    林望的喉咙发紧,血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
    他看著那个“林望”平稳的呼吸、整洁的衣著,再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破碎、血跡斑斑、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他第一次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车厢正在“修改”他。
    不,正在抹除他。抹除那个真正的他。
    一种异样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林望的手抖著举到眼前。他的皮肤……竟然——透光了。
    指骨隱约可见,皮肤像雾中勾出的轮廓。
    “不、不对……”林望喉咙发紧,“我怎么……变得……这么……『淡』?”
    他的手臂微微虚空,好像只要有人轻轻吹一口气,他就会散成粉尘。
    当他抬腿想后退一步时,他的膝盖在灯光里產生了轻微的透明边缘,像是正在从现实中被“擦掉”。
    与此同时,那个“乾净的林望”轻轻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真正的林望,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敌意,甚至……带著温和的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將被替换掉的影子,一层被蜕下来的壳,一具將被扔掉的尸体。
    林望的呼吸骤然加快。他忽然明白了:
    一旦他“淡”到一个临界点,车厢就会把他完全抹除,然后让那个乾净版本的他永久坐在这里——像风衣女人一样成为车厢的幽灵伴侣。
    “你不是我。你不是我。”林望喉咙发乾,勉强挤出声音,“你不是!”
    那个乾净的“林望”缓缓站起来,动作轻盈得像水面浮起的一片叶。
    他朝真正的林望走来,露出一个诡譎的微笑:“坐下来吧。”
    他的声音与林望一模一样,甚至更稳,更温暖,更成熟,更柔和。
    “你已经很累了。坐下,休息吧,睡一会儿,別怕。睡著了,就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望浑身汗毛炸起,心跳如鼓。他退了一步,下意识地躲开这个偽造的“林望”,他知道自己绝不能被蛊惑,绝不能入睡。他要逃离这里,不能和这个虚假的躯壳对视。
    可他的脚底突然传来撕裂的痛——
    地板裂开了一道缝。不是普通的裂缝,而是空间被恶意切割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黑暗,而是一团灰白色的虚空漩涡,像脐带般缠绕著他的脚踝往下拉。
    林望猛地往旁边抓住扶手。下一秒——扶手竟像蛇一样朝他手心猛甩!扶手上的金属皮迅速加热,像要烙融他的皮肤。
    林望痛得倒吸一口气,手心瞬间被烫出水泡。
    与此同时——车厢所有座位底下的铁件都开始向林望聚拢。
    螺丝自己旋转飞出,像金属昆虫一样朝他面门扑来。掉落的扶手卡口像尖锐的利齿,一次次从地板下抽击上来。
    一枚飞速射来的螺丝贴著他喉咙掠过,鲜血瞬间涌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只差一寸,他就被割喉了。
    车厢显然是在逼他——放弃抵抗,脱离现实,躺平,成为另一个“乾净的、安静的林望”。
    林望大口喘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声音从座位另一头传来:
    “……你是……假的……”
    林望猛然抬头,只见说话的是风衣女人。
    她抬起头,眼中仍有黑雾,但瞳孔深处闪烁著断断续续的意识亮点——时明时灭,像一个正在溺水的人拼命挣扎著,试图抓住隨时会消失的空气。
    她盯著那个“乾净的林望”,嘴唇轻微颤动:“……你是……假的……”
    剎那间,那个“乾净的林望”晃了晃,眼神微微一滯。
    林望看到了——那不是“他会惊讶,他会心虚”,而是——车厢短暂失控了一瞬,它没有料到,风衣女人居然能清醒过来,能认出真假了。
    林望心头一震。他像捡回一条命一样,大喊:“你能认出我?!你知道我是谁?我才是真的!我才是林望!”
    风衣女人痛苦地闭上眼,像在强忍撕裂般的痛,把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你……我能感觉到……你的……意识……而他……”
    她缓缓转头,望向那个“乾净的林望”。
    “他……没有……灵魂……”
    “他只是……一个……被造出来的……躯壳……”
    这句话,让林望几乎热泪盈眶。
    风衣女人缓缓抬起头,看向真正的林望。
    她眼里的黑雾忽然裂开一道缝,那缝里透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真的在努力,从泥沼一样的控制中往外爬。
    她认出了他。她在把真相推回给他。
    林望胸口猛地一紧。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喃喃问道:“你……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微微发抖,似乎想求证什么,又害怕知道答案。
    风衣女人却没有直接回答——因为她还没有真正挣脱。
    黑雾在她的眼底疯狂蠕动,像是要重新盖住那束亮光。
    她的肩膀剧烈抖动。她的喉咙像被扼住一样,发出压抑的痛哽。
    车厢正在收紧她,企图夺回对她的控制,把她再次打造成一个傀儡。
    林望忽然意识到——他对她身份的追问,能让她清醒,能帮助她从车厢手里抢回“自我”。
    於是,他迅速靠前,压低声音:“別急……慢慢来。我问,你答——就算一句话、一个字,一个点头,都好。”
    风衣女人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用残余的意识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车厢突然发动攻击。
    头顶的拉环像活过来一样,成串地甩下来,直直砸向林望的头颅;地板的缝隙突然裂开,变宽,一道锋利的铁片弹出,擦著林望的腿划过,血立刻从伤口喷出;座椅底的金属件开始蠕动,像钢铁蛛腿般往外伸,从他脚踝上划过,企图鉤住他的腿。
    林望痛得一弓身,却咬死不后退。
    他知道——只要他停下,让女人的意识断掉一点,她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咬牙抵挡住这些攻击,继续问:“告诉我……你今年……几岁。”
    风衣女人喘著气,似乎在心中默默数算,片刻后,艰难开口:“……应该……已经……三十四……”
    林望瞳孔猛缩——和他同岁。
    他立刻追问:“你是本地人吗?”
    风衣女人微微点头。
    这时,一截断裂的扶手猛然衝出来,像长矛一样刺向林望胸口。林望在最后一刻侧身避让,铁棍狠狠钉进车壁,火花四溅。
    他被震得头晕耳鸣,却仍扶著座椅,坚持问:“你叫什么名字?”
    风衣女人闭上眼睛,一直摇头,像是想不起来,或像是身份被从记忆里硬生生抹掉。
    林望换一个角度:“我们……以前……见过吗?”
    风衣女人轻轻点头。
    车厢猛地震动,像是不允许她再继续说下去。
    林望被震得跪下,一口血喷到地板,可他顶住膝盖,一字一句挤出声音:
    “那我们……是什么关係?朋友……还是……?”
    女人囁嚅著,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没有说话。
    林望深吸一口气,直接问道:“我和你,谈过恋爱吗?”
    风衣女人睁开眼睛,安静地看著他。然后,她轻轻说:“……算吧……”
    林望胸口猛地一缩,一种古老的痛从血管深处涌上来。
    “算吧”……也就是说……没有很正式,但他们一定曖昧过……相处过……一起经歷过什么……
    他开始回忆。十几岁时的教室。一双已经快要被遗忘的眼睛。
    那双在走廊尽头总是怯怯看著他的眼睛。
    他全身汗毛竖起。他几乎不敢继续问下一个问题,可喉咙像被谁推动一般,颤声问出:“我们……是不是……曾经的同学?”
    风衣女人抬起头,缓慢地点了一下。
    林望脸色瞬间惨白。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把他的后颈整个攥住。
    他盯著她,声音几乎破碎:“你现在……还活著吗?”
    风衣女人苦笑。那笑,美得惊心,却痛得像血。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林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椎,踉蹌了一下,差点倒下。
    刺骨的寒意陡然漫满车厢,空气都像结了层薄冰。
    林望看著风衣女人,喉咙被灼热的钝痛扼住,窒息感堵在胸口,嘴唇抖得厉害,仿佛有刀尖贴在唇瓣,连动一下都不敢。
    那个名字在他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他肋骨发疼,却始终不敢出口。
    “你是……”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就断掉了。
    那是一种几乎要把灵魂撕裂的迟疑。
    仿佛只要把那名字说出来,他眼前的世界就会坍塌,他的人生就会被重新改写,他逃避多年的某段黑暗就会翻起血淋淋的底色。
    许久,他闭了闭眼,像一个垂死的人终於鬆开紧抓的防线。
    带著疼痛,带著恐惧,也带著一种无法形容的悔意与预感。
    他几乎是咬著牙,將那个埋藏多年的名字推出来:
    “……你……你是……许晚?”
    ——就在“许晚”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整节车厢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雷劈中。
    轰!空气炸开。
    头顶的灯光嘶鸣,像被强行拉扯的神经。铁轨下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整节列车被从轨道上剥离出去。
    那两个字,就像一把沾血的钥匙,插进了这节车厢的心臟。
    也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它最不愿被揭露的真相。
    所有冻结的人影同时“咔”地一声扭动,姿势细微却诡异。仿佛每一个假乘客都被强制唤醒,就为了反抗这个被说出的名字。
    空气里的黑雾猛地沸腾,像千万条怨念同时被烧开。
    而风衣女人——整个人剧烈一震。
    她的眼中,那层厚重得几乎凝成固体的黑雾,瞬间炸成了狂暴的漩涡。
    像一扇被封了十几年的门,被粗暴而准確地敲开。
    下一刻——一道白光,从她瞳孔最深处迸裂而出。
    就好像——一个被压在黑暗底部很多年的灵魂,被强行从深渊里唤回。
    那一瞬间,整节车厢的黑暗都向她眼里收束,仿佛所有的阴影、秘密、罪恶与回声,全都被那个名字逼得退到了角落。
    她没有开口。但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肩膀抖得像在承受一场地震。
    接著,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不只是悲伤和痛苦,更像是一个终於从溺水深渊浮上来的灵魂,第一次接触到空气时的本能颤慄。
    林望看著那滴眼泪,胸口像裂开了一道口子。
    因为他知道——那是他曾经爱过的女孩——许晚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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