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自爆吗？”
    那个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是直接在杨宇和路西法的脑海最深处响起。
    每一个音节，都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像是无形的枷锁，將他们刚刚涌起的一丝战意，瞬间浇灭。
    杨宇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正准备燃烧神力，引爆所有分身的念头，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硬生生地给按了回去。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连调动体內能量的权限，都被剥夺了！
    那原本如同臂使指，奔腾不息的混沌神力，此刻像是被冻结的河流，在他的经脉里，纹丝不动。
    “这……”
    杨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名为“无力”的滋味。
    这比之前被【天堂审判】大阵压制时，还要让人绝望。
    那时候，他虽然被压得喘不过气，但至少还能反抗，还能挣扎。
    而现在，他就像是一个被拔掉了网线的玩家，眼睁睁地看著屏幕上的角色，却连一个技能都放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路西法。
    路西法的情况比他更糟。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得像一张纸。
    身体更是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空中掉下去。
    显然，她也同样被禁錮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深深的骇然。
    这就是……主神的力量吗？
    连动手的机会都不给？
    就在两人心生绝望之际。
    那个挣脱了所有锁链的“天界主宰”，终於有了新的动作。
    他那由无数张人脸构成的、扭曲的身体，开始蠕动、收缩。
    那些痛苦、哀嚎的表情，渐渐变得模糊、平滑。
    很快，那个让人看一眼就想吐的怪物，就变成了一个身穿朴素白袍，看起来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白髮老者。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无法將眼前这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和刚才那个疯癲扭曲的怪物联繫在一起。
    但杨宇和路西法却看得清清楚楚。
    在那张慈祥的面容之下，隱藏著的是何等冷酷、何等疯狂的灵魂！
    老者缓缓地从那张白骨王座上，走了下来。
    他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凭空生出一朵金色的莲花。
    他身上的气息，也从刚才的衰弱，变得越来越强盛，越来越恐怖。
    整个天界，都在他的呼吸之间，微微颤动。
    他无视了那个还在被秩序法则同化，发出无声哀嚎的“女儿”米迦勒。
    仿佛那不是他的亲生骨肉，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
    他径直走到了杨宇和路西法的面前。
    相隔不过十米。
    他停下脚步，那双看似浑浊，实则蕴含著星辰生灭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的两个人。
    他的目光，先是在自己的女儿路西法身上停留了片刻。
    眼神中，没有久別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对叛徒的愤怒。
    只有一种……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造，却出现了一点瑕疵的艺术品时，那种淡淡的惋惜。
    “路西法。”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像是在和许久未见的晚辈閒话家常。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听话。”
    路西法死死地咬著嘴唇，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紫色的血液顺著指缝滴落。
    她看著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恨吗？
    当然恨！
    就是这个男人，亲手缔造了天界那虚偽的秩序。
    就是这个男人，逼得她不得不背叛信仰，自碎神国，墮入深渊。
    可同时，他也是她的父亲。
    是那个曾经手把手教她挥舞圣剑，带她俯瞰星河的父亲。
    这种复杂到极致的情感，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老者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冷酷无情，为了自由，不惜牺牲一切。”
    “但你错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超脱。”
    “为了摆脱这方宇宙的束缚，去往更高维度的世界。”
    “而你，我的女儿，你太执著於所谓的『自我』，所谓的『自由』，终究是走上了一条歧路。”
    老者的语气里，带著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教诲。
    仿佛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都是为了一个更伟大的目標。
    说完，他不再看路西法，而是將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杨宇。
    当他的目光落在杨宇身上时。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好奇和……惊讶？
    “有意思。”
    老者围著杨宇，缓缓地走了一圈，像是在参观什么稀世珍宝。
    “真是太有意思了。”
    “不依託神国，不凝聚神格，竟然能將肉身，修炼到如此地步。”
    “身即宇宙，万法归一。”
    “你这条路，比路西法走得更远，更彻底。”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杨宇的胸口点了一下。
    明明没有任何接触。
    杨宇却感觉，自己体內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力量构成，在这一瞬间，都被对方看了个一清二楚。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展览。
    屈辱，且无力。
    “如果给你足够的时间，或许……你真的能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
    老者收回手指，讚嘆道。
    “甚至，比我这条路，还要完美。”
    杨宇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怪物，想干嘛？
    先是夸我一顿，给我戴高帽。
    该不会是……看上我这具身体了吧？！
    臥槽！
    他不会是想夺舍我吧？！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这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占据身体，杨宇就一阵恶寒。
    他寧愿自爆，也绝不能接受这种事！
    似乎是看穿了杨宇的想法，老者再次笑了起来。
    那笑容，意味深长。
    “放心，我还不至於，去抢一个晚辈的玩具。”
    “说起来……”
    老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对两人说道。
    “我还真得好好谢谢你们。”
    “啊？”
    杨宇一愣，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啥玩意儿？
    谢我们？
    谢我们过来砸场子？
    还是谢我们把你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这老怪物，脑子没问题吧？
    路西法也是一脸的错愕，她完全搞不懂，自己的父亲，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如果不是你们……”
    老者没有理会两人的错愕，自顾自地说道。
    “如果不是你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把天界搞得天翻地覆。”
    “我的好女儿米迦勒，恐怕还下不了那个决心，去走这最后一步。”
    “她虽然有野心，但太过谨慎。”
    “按照我原本的计划，想要引导她走到今天这一步，至少……还需要一个纪元的时间。”
    老者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像是在回忆一段漫长而无聊的岁月。
    “一个纪元啊……”
    “你们知道，那有多久吗？”
    “那意味著，我还要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再坐上几亿，甚至几十亿年。”
    “那种滋味……”
    老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堪回首的表情。
    “实在是……太无聊了。”
    说到这里，他再次看向杨宇和路西法，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竟然真的流露出了一丝……“真诚”的感激？
    “是你们，给了她压力。”
    “是你们，逼得她不得不狗急跳墙，走上了我为她铺好的路。”
    “是你们，为我节省了这漫长而宝贵的时间。”
    “所以……”
    老者摊开双手，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像一个慷慨的长者，准备奖赏有功的晚辈。
    “我该怎么感谢你们呢？”
    “是把你们的灵魂，永远禁錮在圣光之中，享受永恆的净化？”
    “还是把你们的身体，做成最精美的標本，摆放在我的万神殿里，供后人瞻仰？”
    老者的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那话语里蕴含的恶意，却让整个至高圣域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杨宇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老怪物，不仅是个变態，还是个神经病。
    这下是彻底没救了。
    ……
    深渊之核。
    那108滴蕴含著领主本源的魔血，已经完全融入了那道深渊裂缝之中。
    整个裂缝，开始像心臟一样，有规律地搏动起来。
    每一次搏动，都会散发出让整个深渊都为之颤抖的恐怖气息。
    唤醒母神的仪式，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就在这时。
    天界主宰那充满“感激”的话语，也同样传到了这里。
    “纪元……”
    “他……他竟然算计了这么久？”
    正主持著仪式的阿斯蒙蒂斯，在听到这句话后，身体猛地一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力量，导致仪式失败。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骇。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玩弄阴谋诡计的祖宗。
    他算计別西卜，算计天界，算计杨宇，自以为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间。
    可现在，跟天界主宰这一比。
    他那点小伎俩，简直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恶作剧。
    人家玩的，是跨越纪元的阳谋！
    是把整个宇宙都当成棋盘，把所有生灵都当成棋子的大手笔！
    “该死的！”
    “这个老狐狸！”
    愤怒君主萨麦尔，更是气得哇哇大叫。
    “他不仅把我们当傻子耍，还把我们当成了他脱困的背景板！”
    “我们深渊，跟天界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然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环节？！”
    这种被人当成工具人，利用完了还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这些心高气傲的深渊领主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快！”
    “快点！”
    阿斯蒙蒂斯也急了，他朝著其他领主大吼道。
    “加大能量输出！”
    “必须在那个老怪物完全恢復之前，把母神唤醒！”
    “否则，我们都得完蛋！”
    不用他多说，其他的领主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纷纷咬破舌尖，再次喷出一口本源魔血，不要命地注入到仪式之中。
    他们必须抢时间！
    抢在天界主宰动手之前，为深渊，爭来唯一的一线生机！
    ……
    而此时此刻。
    作为被“感谢”的当事人，杨宇的心情，可以说是糟糕到了极点。
    他妈的！
    老子竟然被当成棋子了？
    还他妈是帮了倒忙，把最终boss给放出来的那种关键棋子？
    这叫什么事啊！
    杨宇纵横一世，向来只有他算计別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別人来算计他了？
    而且，还被算计得明明白白，彻彻底底！
    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从杨宇的心底，熊熊燃起。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和煦，却比魔鬼还可怕的老者。
    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怎么？”
    天界主宰似乎很享受杨宇这种愤怒而又无能为力的表情。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是不是觉得很屈辱？”
    “是不是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小丑？”
    “別这么想。”
    老者摇了摇头，用一种开导的语气说道。
    “你应该感到荣幸。”
    “毕竟，能成为我计划中的一环，能为我的超脱，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这是你，一个卑微的凡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我呸！”
    杨宇终於忍不住了，一口带著血丝的唾沫，狠狠地啐在了地上。
    虽然他现在连动都动不了，但嘴巴还能说话。
    “老东西！你少在这里给我装逼！”
    “还福分？我福你奶奶个腿儿！”
    “你以为你算计了一切，就很牛逼吗？”
    “在我看来，你就是个躲在背后玩阴的，连光明正大打一架都不敢的怂货！”
    “有本事，你现在就把老子的禁錮解开，咱们俩单挑！”
    “你看我打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杨宇破口大骂，把他在蓝星上学到的所有脏话，都用上了。
    他想激怒对方。
    人在愤怒的时候，就容易犯错。
    只要对方稍微有一点失误，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他就有把握，让这老怪物付出惨痛的代价！
    然而。
    面对杨宇那堪称恶毒的咒骂。
    天界主宰的脸上，却连一丝一毫的怒意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等到杨宇骂得口乾舌燥，再也想不出什么新词的时候。
    他才缓缓地，鼓了鼓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圣域中，显得格外刺耳。
    “精彩。”
    老者讚嘆道。
    “真是精彩。”
    “充满了活力，充满了……野性。”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有趣的咒骂了。”
    他看著杨宇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舞台上声嘶力竭表演的猴子。
    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漠然的……欣赏。
    “只可惜……”
    老者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终於收敛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审判般的漠然。
    “游戏，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