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自称“孤魂”的青年，此刻正负手而立，眺望著远处那片如同腐烂臟器般蠕动的血肉城市。
    他的背影极瘦，瘦得像是一竿被秋风剥去了叶子的枯竹，仿佛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折断。
    可方才正是这副单薄的身躯，在那个化身为怪物的景元面前，轻描淡写地撒出了一把买命钱，硬生生从规则的缝隙里撕开了一条生路。
    “你看起来......”
    黑天鹅斟酌著词句，试图在这个疯狂的记忆世界里寻找一个合適的切入点：“並不像是一个会被噩梦困住的人。你的理智，在这个疯癲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在这片由?星深层恐惧构筑的领域里，无论是那个只有嘴没有脸的茶馆老板，亦或是那个坐在脊椎骨椅子上的景元，皆呈现出一种逻辑崩坏的混沌感。
    唯独眼前这个人，他的衣衫虽破旧，眼神虽阴鬱，但那股子清醒的“人味儿”，竟比现实中的活人更为浓烈。
    李贺转过身。
    他的眉毛很浓，像是用焦墨在苍白的宣纸上狠狠抹了两笔。
    “困住？”
    青年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介乎於自嘲与狂傲之间的笑意。
    “这里既无官场的倾轧，亦无病痛的折磨。有酒，有诗，更有这漫天神佛妖魔作伴。对我而言，此地非囚笼，乃是......桃源。”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下方那片暗红色的深渊，指尖仿佛点破了这层虚假的寧静。
    “倒是姑娘你，若是想在这片混沌中寻得真相，光靠那一身优雅的气度，恐怕寸步难行。”
    黑天鹅微微頷首，她並未否认对方的评价。
    方才在神策府的遭遇已经证明，常规的“忆者手段”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
    这里的规则属於“魙”，属於那种更高维度的、完全不讲道理的诡异逻辑。
    “先生既然出手相救，想必不仅是为了吟诗作对。”
    黑天鹅上前半步，紫色的眼瞳中流转著探究的光芒。
    “我需要情报。关於这个世界的本质，关於那颗4546號行星，以及......那个三头尸体。”
    “情报？”
    李贺轻笑一声，他並未直接回答，反倒抬脚向著高台的一侧走去。
    “这世间万物，皆有价码。在外面或许是用金银，在这里......则需用更纯粹之物。”
    他停在一处早已断裂的石阶前，回头看了一眼黑天鹅，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幽幽的鬼气。
    “隨我来吧。前方不远，有一处『鬼市』。”
    “那里鱼龙混杂，牛鬼蛇神皆有。姑娘想要的东西，在那里或许能找到。只不过......”
    李贺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更加玩味。
    “那里的摊贩，脾气可比在下要古怪得多。他们不仅卖情报，偶尔......也卖人肉包子。”
    ......
    离开高台，沿著那条由森白腿骨铺就的小径一路向下。
    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剧变。
    原本那些令人作呕的、湿滑粘腻的血肉建筑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笼罩在灰濛濛雾气中的奇异街区。
    这里的空气不再像神策府那样充满了血腥味，反倒瀰漫著一种......
    香火气。
    那种陈年檀香燃烧后的烟味，混合著胭脂水粉的香气，甚至还有某种肉类煮熟后的浓郁荤香，交织成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勾人、却又极其让人不安的味道。
    街道两旁掛满了灯笼。
    那些灯笼並非纸糊，竟是用某种半透明的薄皮製成，內里燃烧著的亦非烛火，而是一团团幽绿色的磷光。
    光线昏暗，照得过往行人的脸庞忽明忽暗，宛如一个个游荡在阴阳两界的孤魂。
    “到了。”
    李贺收敛了身上的气息，整个人变得如同影子一般毫无存在感。
    他熟练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既不与人碰撞，亦不与人对视。
    黑天鹅紧隨其后。
    她惊讶地发现，这所谓的“鬼市”，竟真的如同人间集市一般热闹。
    只不过，这里的“人”，稍微有些特別。
    左手边的一个摊位上，一个长著三个脑袋的商贩正在大声叫卖。
    他的三个脑袋分別呈现出喜、怒、哀三种表情，中间那个负责吆喝，左边那个负责收钱，右边那个则在不停地流口水。
    “新鲜的！刚出炉的！”
    “上好的恐惧！陈年的绝望！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他面前的案板上，摆放的並非货物，而是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著五顏六色的烟雾，那些烟雾在不断扭曲变形，幻化成一张张惊恐的人脸，在玻璃壁上无声地尖叫。
    再往前走。
    一个穿著红嫁衣的女人坐在地上，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缝补著什么。
    黑天鹅稍微瞥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
    那个女人缝补的，並非衣物。
    而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她將那张人皮平铺在膝盖上，用金色的丝线，细致地將上面的破损处......
    缝合。
    每缝一针，那张人皮就会发出一声微弱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抽泣。
    “这便是......?星脑海中的『集市』？”
    黑天鹅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背向上攀爬。
    噩梦？
    无数个被压抑的、被遗忘的、被恐惧扭曲了的记忆碎片，在这里被重新拼凑、发酵，最终演化成了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莫要多看。”
    李贺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如同夜风拂过树梢。
    “看多了，容易被缠上。这里的每一个『摊主』，皆是某种执念的化身。你若是对他们的货物表现出太多的兴趣，他们便会认为你想做这笔买卖。”
    “届时，你想不买......都不行。”
    黑天鹅立刻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地跟在李贺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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