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淮道人皱眉：“龙王为何突然嘆气？”
    敖广连忙掩饰：“无事无事，今日只为欢聚，是我扰了兴致，自罚三杯便是！”说著连尽三盏，一滴未剩。
    虚淮却不买帐：“少装蒜了。你若真有难处，今日在座都是道友，谁还能袖手旁观？別说我虚淮在东胜神州还有几分薄面——就算我没本事，这里这么多人，总有能说话的。更何况四大天师亲至，天大的麻烦，也能商量出个法子。”
    四位天师只示威笑，闭口不言。
    敖广见推脱不过，只得苦笑：“既然道兄逼我，那我也只好厚顏直言了。”
    “这事……还得从花果山说起。”
    “花果山”三字刚出口，满殿骤然变色。
    虚淮道人手腕一抖，酒杯几乎落地，酒液洒了一桌。
    他声音都变了调：“你……惹了花果山？是齐天大圣？还是那位新封的勾陈大帝？”
    席中已有仙人摇头嘆息：“龙王啊龙王，谁不好惹，偏去招惹那群煞星！我们这些人，连天庭都不敢轻易动手，你让我们怎么帮你？当年他们反天时，玉帝束手，如来亲临才压下风波。如今勾陈受封四御之一，权柄通天，咱们这点道行，上去就是送死！”
    敖广急道：“误会！误会！我没有要与花果山为敌，更不是要撕破脸皮！”
    眾人这才缓缓鬆了口气。
    虚淮沉声问：“那你到底和花果山有何牵扯？”
    敖广这才將女儿敖鸞之事娓娓道来，又提及与叶枫定下的三百年之约。
    话毕，全场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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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虚淮道人缓缓开口：“龙王，恕我直言——这事，难办。”
    “你当初自愿立誓，如今想反悔，对方却是勾陈大帝……这种事，贫道实在爱莫能助。”
    他身旁一名坐在桌后的道人也缓缓开口：“虚淮道友所言极是。人无信不立，我等修道之人更重承诺。此事牵扯勾陈大帝，关係非同小可。咱们与他素无往来，连个说得上话的中间人都没有，確实棘手。”
    话音刚落，第六张案几后走出一道身影。此人身披八卦道袍，髮髻以一根古木簪束起，气息沉稳如渊。
    他名法相道人，佛道兼修，位列天仙之尊。
    “诸位未免太过拘泥了。”他淡然一笑，“龙王並非毁约，只是退契罢了。说到底，不过是东海公主与勾陈大帝无缘。连天命都不成全，四御又岂能强求？”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若换作寻常仙家，咱们联手登门，私下斡旋一番，再由龙宫奉上些珍宝赔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如今对上的，是勾陈大帝——位高权重，威震三界。別说交情，连个能传话的人都没有，如何开口？便是我回师门求援，去南海请观音菩萨出面，恐怕也是徒劳。”
    就在此时，一道冷锐之声划破寂静。
    眾人侧目，只见一鹰鉤鼻道人起身，眸光如刀，周身煞气隱现。与其他仙风道骨者截然不同，此人眉宇间透著野性与桀驁。
    他是苍鹰道人，本体为异种苍鹰，血脉中流淌著一丝金翅大鹏的暴烈之力，亦是天仙境中的狠角色。
    “贫道倒有个门路。”他缓缓道，“我族老祖乃混天大圣鹏魔王，当年与花果山齐天大圣、二郎真君结为兄弟。若有他出面说项，勾陈多少得给几分薄面。”
    龙王双眼骤亮：“苍鹰道友，此事可有把握？”
    苍鹰道人轻咳两声，摇头：“难讲。老祖行踪縹緲，百年难得一见。即便寻到，想请动他开金口，代价不小。至於勾陈会不会买帐……贫道不敢打包票。”
    龙王捻须沉思：“代价好说，老龙这点家底还是有的。但依我对那廝的了解，怕是油盐不进。不过……总归是个出路，值得一试。”
    正商议间，忽闻一阵朗笑自殿外传来。
    眾仙纷纷转头，只见四大天师之首——张天师负手而立，笑意盈盈。
    龙王心头一跳，忙问：“天师何故发笑？”
    张天师抚掌而笑：“龙王欲退婚约，实属明智之举。那勾陈，可不是什么善类。当年初登天庭，便在灵霄殿前横衝直撞，闹得天怒人怨。若非大天尊慈悲宽厚，早被打下轮迴。”
    他语气一冷：“后来李靖托塔天王被贬凡尘，根源也在他身上。此人心胸狭窄，阴鷙难测。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得了勾陈之位。上任勾陈斩三尸失败，恶念反噬同归於尽，才让他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顿了顿，他笑容转深：“但你要退婚，其实也不难。”
    龙王精神陡振：“天师有妙策？”
    张天师笑道：“算不上妙计，却是天赐良机。龙王可还记得方才隨我同来的那位公子？”
    龙王点头：“自然记得，孤还特意让人引他去茅房，这会儿该回来了。”
    张天师轻笑：“那你可知那少年身份？”
    龙王皱眉：“观其衣饰华贵，举止非凡，莫非是哪位帝君之子？”
    “只猜对一半。”张天师摇头失笑，“此人乃玉帝幼子，三万年前大天尊以一缕元神入世歷劫，在人间所生的亲骨肉。”
    “本来嘛，转世之事寻常得很，因果了结便罢。可百年前，这孩子修成大道，飞升天庭。玉帝一查根脚，发现竟是大天尊人间遗脉，顿时惊觉——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大天尊亦感因缘奇妙，遂亲自敕封其为太子，享东宫之位，尊荣无二。”
    龙王听得频频点头：“理应如此。可这位小太子，又能如何助我脱困？”
    张天师倏然起身，拱手一礼：“恭喜龙王！贺喜龙王！”
    龙王当场懵住：“天师，喜从何来？”
    张天师笑意深长：“我早听说，龙王有一女，名唤敖鸞，天生丽质，倾国倾城，更是罕见的九爪白龙，身承大气运而生。”
    他话锋一转：“不如由贫道做个红媒——將敖鸞许配给小太子。一纸婚书定下，你便是大天尊的亲家。届时有天庭最硬的后台撑腰，莫说是勾陈大帝，便是整个紫微垣，也不敢动你东海一根毫毛。”
    “这……”龙王沉默下来。
    他不是不动心。可敖鸞是他掌上明珠，刚刚成年，就要远嫁天宫？心中万般不舍。
    更何况——天庭水深似海。表面攀上皇亲国戚是泼天富贵，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永世不得翻身。
    天家无情，这话真不是白说的。玉帝当年连亲妹妹都敢压在桃山之下，这才造就了杨戩与他之间那层化不开的寒冰。
    更別提现在这个——不过是一缕元神转世的便宜儿子，算个什么？
    见龙王神色迟疑，张天师嘴角一扬，笑意淡淡：“小太子方才藉口出恭，实则是偷偷去会敖鸞公主。若他满意，自然会上天求一道圣旨下来。龙王，您可得早做准备才是。”
    “什么？”敖广双眼骤然睁大，如遭雷击。
    这哪是商量？分明是通牒！而且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反倒让他心头一凛——背后那股推力，未免太过縝密。
    正心神未定之际，忽听得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伴著撕心裂肺的喊叫：“报——！龙王爷，大事不好了！”
    一名夜叉跌跌撞撞衝进来，“扑通”跪地，脸色惨白如纸。
    敖广眉头紧锁，冷声道：“成何体统！何事如此惊慌？”
    那夜叉抖如筛糠，声音发颤：“之前……之前龙王命小的带那位公子去净房，小的將人领到地方，他进去后久久不出。小人心中起疑，便悄悄探看，却发现人影全无！
    小的四处搜寻，竟发现那公子偷偷摸进了敖鸞公主殿中，欲行不轨，被公主一剑斩杀！”
    “你说什么！”敖广脑中轰然炸响，眼前发黑，双腿一软，重重跌回王座之上。
    耳畔仿佛有巨钟轮番撞击，嗡鸣不止。
    玉帝的儿子……被敖鸞杀了？
    他浑身冰冷，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灭顶之灾，怕是转瞬即至。
    下方赴宴的诸仙闻言，脸色齐齐剧变，再难维持风轻云淡。
    虚淮道人额头冷汗直冒，猛地起身：“龙王，贫道突然记起门中急事未理，恕不能久留！”
    话音未落，旁边立刻有人接腔：“对对对！我家灶火未熄，万一引燃丹房，悔之晚矣！”
    “我也一样！三纹龙虎丹正在凝丹关头，一步不敢离！”
    “贫道山中有劫气升腾，须得即刻回去镇压！”
    一个个爭先恐后找藉口开溜，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敖广心乱如麻，哪还有心思挽留？
    不过片刻，原本丝竹悦耳、宾主尽欢的水晶宫，已是人去殿空，冷冷清清。
    歌舞早已撤下，灯火也黯了几分。敖广独坐龙椅，唯有四大天师立於阶下，面色阴沉，默然不语。
    此刻头疼的不只是他。
    人是他们带来的，出了事，谁也脱不了干係。
    好在动手的不是他们，且四人在天庭根基深厚，又有崇恩圣帝等阐教大能撑腰，性命当无大碍。
    正因如此，他们比旁人更快稳住心神。张天师眸光一敛，沉声道：“龙王，我等需前往敖鸞公主殿中查看。至少，小太子的尸身得带回天上復命。”
    敖广被这一声惊醒，连忙起身：“好好好，老龙亲自陪同。”
    一行人迅速离殿，直奔敖鸞宫殿而去。
    还未靠近，便见水军早已封锁四周，戒备森严。小太子的尸身横陈宫前，覆以白布，由专人看守。
    水军统领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参见龙王。”
    敖广微微頷首，示意退开，隨即问道：“敖鸞呢？”
    “公主仍在殿中，未曾露面。”
    敖广闭眼揉眉，挥了挥手，令其退下。
    张天师等人已走到尸身旁，伸手掀开白布。只见头颅与身躯断口齐整，一剑毙命，乾脆利落，毫无挣扎痕跡。
    显然，对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来得及有。
    四人查验完毕，许天师沉声问：“小太子的元神可在？”
    那统领低头答道：“並未见到，或许……已被公主顺手斩灭。”
    四人默然对视一眼，葛天师冷笑一声，看向敖广：“龙王，您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
    敖广沉默不语，面如死灰。
    许天师长嘆一声：“事已至此，唯將尸首带回天庭，请大天尊裁决。”
    说罢掐诀施法，收起尸身，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敖广立於原地，脑海中千念翻涌，几乎失控。
    一瞬间，一股戾气衝上心头——不如集结大军，直接拿下四大天师！
    反正是个死，杀了玉帝之子本就难逃诛戮，不如拼一把，还能搏个喘息之机！
    再召集四海龙族，效仿那些妖王割据称雄，从此不再仰人鼻息！
    可这念头刚起，便如泡沫般破碎。
    四海龙族势弱，连一位大罗金仙都拿不出来。若真惹怒天庭，顷刻之间，便会灰飞烟灭，片甲不留。
    那些龙族的老牌强者，压根不会卖他们面子。
    当年分道扬鑣，就是因为对方讥讽他们丟了龙族的骨气，甘愿给天庭当走狗。
    再说，四海龙族经营多年，人脉也不算空手。最坏不过他敖广和敖鸞上剐龙台走一遭，龙族根基还能保住。
    他心中一嘆，拱手道：“四大天师慢走，老龙就不远送了。”
    送走四大天师后，敖广转身朝敖鸞的宫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