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债销
十余日后。
太阳將落。
月儿弯码头一侧三水会排房前,黑压压一群挑夫等著结帐下工,他们依著远近亲疏分成几十团,坐在地上。
劳累一日,终得休息,还能拿到辛苦所得铜钱。
大伙多神態轻鬆,嗡嗡嗡大声閒聊。
杨四郎也和自己几位同乡凑成一团坐下,从腰间取下水囊痛饮。
只见他头髮尽湿,马甲上还透出层层汗渍,裤子下露出褐色肌肉线条逐渐明显,精神十足。
“小四……”朱爷在一边叭叭抽水烟,一边纳闷道,“这草真堂的药师开的汤剂这么厉害么?”
“十几天前看你还虚著哩,这两天上工,和大家一样辛苦卖力,壮实得很啊。”
“我那孙子习武要配许多汤剂,看来得去草真堂试试效果了。”
王大牛接过话头。
“是啊,本来我们几个还想和老四你使双槓给你分些力,没想到除了第一天,以后你都自己干下来了。”
李二虎插句嘴。
“今日,好像你挑得比我还多些……”
素来不喜说话的熊山突然来一句。
“今日,老四和我挑的一样多。”
杨四郎微笑点头不说话。
他这些日子,还是抽空去草真堂买了几服汤剂的,不过就是最普通几文的货色,用来遮人耳目。
而脑海中,在辛苦劳累一天后,面板上现在显示他体力数字为80,而且就在这几句功夫,就变成了81,还在缓慢恢復中。
他靠著每日五次回春神通,已经將身体彻底將养好。
面板上,基础数值寿命和体力均已达90,然后,再使回春神通便增加不上去了,他猜测可能是已到达这具未习武之肉体凡胎的上限了。
以眼前数值,在铭文加持下,体力轻鬆过百,一担挑百斤亦脚下扎根,能快步连登百步台阶。
除此外,那十日宽限时间,他也因为有铭文加持腿脚飞快,赚得远比平时多,好的时候一天能收六七十文,运气差些也有四十文。
知道斜眼宋坑自己,反正阴招肯定在成为正脚丁后等著呢,杨四郎那十日也没老实上报所得,瞒了少半。
又加上成为正脚丁,会费减半的利好。
他这些日子兜里除去还掉的印子钱,竟然还头一次攒下钱来,不多不多亦有百十文。
虽然欠著眼前几位同乡的钱未还,但杨四郎心中已经有了底气。
而这几日,大家一起气氛都更轻鬆了。
之前朱爷等人嘴上不说,心中担心杨四郎,怕他撑不下来,眼看杨四郎用自己实力证明自己是个好挑夫,都放心了。
既为同乡能做个合格的正脚丁高兴,又为自己借出去的铜钱高兴,也是人之常情。
“朱爷,大牛,二虎,熊山,我今日说的事情……”杨四郎脸上露出不好意思。
“没问题,我们几个凑一凑,不就是两百文的事情么?”王大牛快人快语,“印子钱背上总不是个事儿。”
“能提前结清最好。”
“可惜,钱庄黑得很,提前还清也不会少算一文,算起来还是亏了。”
杨四郎脸上露出笑容,说道顾不上那么多了还是先还了好。
这就是自己爭气的好处,今日能和诸人中力气最大的熊山挑得一样多,便让人高看一眼。
不仅之前借的钱可以先放著,还能再借出一笔来。
这样,高老刀那边债消了,省得整日里五妹心神不寧,生怕被四哥卖了——年月不对,若是卖到大户人家为仆为婢,也不失一条生路。
关键高老刀名声不好,之前有將人卖进青楼的黑歷史,那不是让人入火坑么?
朱爷在一边点头。
“对的,我们的钱你也不用著急还,你大姐那边不容易,手里若宽鬆了,接济接济那边,让她日子好过些。”
杨四郎脸上笑容一收,肃容道朱爷说得对。
“排队了排队了……”
此时队伍前方一片喧囂。
几人抬出了长几,椅子,还有装铜钱的箩筐,后面斜眼宋摇摇晃晃走出。
杨四郎见这宋管事眼睛往自己这边瞥过来,他立刻低下头喘气,装作十分劳累的样子。
人群排成长长队伍。
片刻后,到了他们几个。
“嘖嘖……”斜眼宋歪著眼睛,假装好心,“小四啊,不错,今日竟然得了六十文!”
“不过年轻人不要逞强,以后日子长著呢,伤了身子可不好。”
杨四郎急忙应道谢过管事关心,从旁边接过了六小串铜钱,一小串正好十文。
斜眼宋转头又对朱爷道。
“老朱啊,说起来,你这几个同乡都能吃苦,力气足。”
“会里今年有几个硬脚丁年岁大了体力跟不上,要退下做正脚丁。”
“我看不妨你带带他们,传他们三脚桩,会里还能补贴肉粮,还有些壮骨丹药,试试做硬脚丁如何?”
朱爷脸色一变。
硬脚丁,会里真正支柱,专干难活大活。
那是需要练会里的三脚桩,练下盘,练肌肉,练负重的,功夫虽然粗浅,那也是功夫。
但成为硬脚丁,固然赚得多,但是因为真正下大力,所以每日必须吃饱,几日得见荤腥,固然会里补一部分,日常大头还是自己出。
所以虽然每日有百文入帐,真正算下来,比正脚丁平时收入也並没有多出倍许。
但成了硬脚丁,才是三水会真正自己人,哪怕冬日江河冰冻三四个月少了许多活儿,三水会每月也会发银子补贴。
如果年老体衰退下当正脚丁,亦会一次补三两银子红包以做酬劳,对普通百姓,也算一笔不小的收入哩。
他人老成精,嘴上说那我和他们商量商量,也没拒绝。
等他们几个从人群中挤出,结伴登阶而上返家。
朱爷慢悠悠给几人解释硬脚丁利弊。
王大牛早就忍不住。
“朱爷,当硬脚丁好,能隔三岔五吃肉,下了大活还有酒喝,冬日还有养家银子。”
“我要当硬脚丁!”
李二虎,熊山不说话,亦跃跃欲试。
这几人都是苦农夫出身,能吃苦体力又好,不怕別的就怕穷。
杨四郎总觉得那斜眼宋提出硬脚丁的路子,似不安好心。
朱爷挥手道不急不急,你们有这心思,我也不拦著,先回去考虑一晚上,明天再说,眼下先给小四凑钱。
几人合计凑了两百文,杨四郎收下千恩万谢,说一定连前债儘早归还。
朱爷点点头,另外几个同乡则畅想成为硬脚丁后多赚钱,不以为意。
杨四郎告別诸人,转身扎入巷子中。
左拐右拐,人流逐渐密集,穿著打扮也精致富贵起来,两边店铺林立。
有一间通达钱庄,三间门面,颇为气派。
杨四郎抬眼看看,伸脚便迈了进去。
立刻有伙计迎上招待,並不因为他穿的这一身马甲鄙视,显然是做惯了穷人生意的。
“客官,你是要当还是贷?”
杨四郎手伸进怀里,摸著里兜,里面铜钱被他体温捂得发热发烫,沉甸甸的。
他摇头道。
“不当也不贷,我来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