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颅骨內，十二人略作休整。
    丹药、灵石、疗伤之物互通有无。
    许清安將自製的几瓶净化丹分与眾人，此丹以《神农百草经》所载古方改良，对污染侵蚀有奇效。
    赵清璇则取出星衍阁特製的定神符，可稳固神魂，抵御精神类攻击。
    半个时辰后，眾人状態恢復大半。
    许清安起身，望向颅骨外。
    暗红云层形成的漩涡，在正北方缓缓旋转。
    漩涡下方，那片建筑轮廓愈发清晰。虽是残破，却能看出其规模宏大，绝非寻常神魔居所。
    “走。”
    十二道身影掠出颅骨，向北疾行。
    越靠近漩涡，地面异象越多。
    焦黑琉璃质的地面逐渐被一种暗青色的石质取代。
    石质表面光滑如镜，刻印著繁复的纹路，似是某种古老文字，又似阵法脉络。
    这些纹路大多已残缺，但依旧散发著微弱灵光，与周遭污秽气息格格不入。
    沿途开始出现人工建筑的残骸。
    断裂的石柱，倾倒的雕像，半埋地下的甬道入口。
    柱身雕刻著日月星辰与异兽图腾，雕像则多是类人形生物，生有三目或四臂，衣著古朴，姿態庄严。
    “这不是神魔风格。”苏星河驻足细观一尊雕像，“神魔之躯多以本体为傲，不屑化为人形。这些雕像……更像某个上古智慧种族。”
    赵清璇指尖轻触石柱纹路，星辉流转片刻，沉吟道：“纹路中残留的灵韵，与现今任何修行体系皆不同。似是……以自身血脉沟通天地法则的路子。”
    许清安静静听著。
    他识海中，玄水龟甲传来极其微弱的波动，如同沉眠中翻了个身。
    又前行十里。
    前方出现一道断裂的城墙。
    城墙高达百丈，以整块整块的暗青色巨石垒砌，石缝间连一丝灰尘都未沾染。
    但城墙正中，有一道巨大的豁口，宽约三十丈，边缘平滑如镜，仿佛被什么无形利刃一斩而断。
    豁口內，便是那座残破古城。
    眾人踏入城內。
    街道宽阔，足以容纳十驾马车並行。
    两侧建筑保存相对完整，多是方正的石屋，门楣窗欞雕刻精细。
    但所有建筑表面，都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物质，如同苔蘚，却散发著淡淡的污染气息。
    整座城，死寂无声。
    没有虚影，没有战魂，甚至没有污染种。
    只有那层灰黑色物质，在无声蠕动。
    许清安俯身，以混沌之气包裹指尖，轻触地面灰黑物质。
    物质如受惊般收缩，露出下方暗青石板。
    石板上刻著一行扭曲的文字，非当今任何文字，但许清安神识扫过，竟能莫名理解其意：
    “天倾之日，万灵泣血。吾族以血为祭，封此城以待后世。”
    血祭封城。
    他起身，望向城中央。
    那里矗立著一座金字塔状的高台，台分九层，顶端似有一座庙宇。
    高台表面，灰黑色物质格外浓郁，几乎將整座建筑包裹成漆黑一团。
    但隱约能看见，漆黑之中，有点点金光透出。
    那金光纯净、威严，与此地的污秽截然不同。
    “去那里。”许清安道。
    眾人沿主街前行，步步警惕。
    行至中途，异变突生。
    街道两侧建筑表面的灰黑色物质骤然沸腾！
    无数细小的触鬚自物质中伸出，如潮水般涌向眾人。
    触鬚所过之处，暗青石板被腐蚀出滋滋白烟。
    “退！”
    许清安低喝，太初法身显化，混沌领域扩张，將涌来的触鬚尽数挡下。
    但触鬚无穷无尽，且腐蚀力极强，混沌领域表面迅速泛起涟漪。
    赵清璇双手结印，星光如雨落下，將左侧触鬚暂时净化。
    苏星河剑光横扫，斩断右侧大片触鬚。柳清歌冰封地面，延缓触鬚蔓延。
    其余人各施手段，堪堪稳住阵脚。
    但触鬚源头似在建筑深处，斩之不尽。
    许清安眼神一厉，法身双手虚按地面。
    混沌之气灌入石板，沿著那些古老纹路急速蔓延。
    纹路被激活，亮起暗青色光芒，与灰黑触鬚激烈对抗。
    趁此间隙，他喝道：“衝过去！”
    十二人不再恋战，化作道道流光，直扑中央高台。
    触鬚在身后疯狂追袭，却终究慢了一步。
    眾人踏上高台第一层。
    触鬚在高台边缘骤然止步，似被某种无形屏障阻隔，只能愤怒翻腾，无法越界。
    高台上，灰黑色物质同样存在，却稀疏许多。
    那些透出的金光，来自第九层庙宇。
    “这高台有净化之效。”慧明感应片刻，“应是当年布下的封禁核心。”
    眾人沿台阶向上。
    每上一层，灰黑物质便稀薄一分，金光愈盛。
    至第七层时，已能看清庙宇轮廓。
    那是座方正的石殿，殿门紧闭，门扉以某种暗金色金属铸造，表面刻满复杂符文。
    符文中，金光流转。
    许清安走到门前。
    玄水龟甲的波动愈发清晰。
    他伸手，轻推殿门。
    门未锁。
    “吱呀——”
    沉重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殿內景象，映入眼帘。
    首先看到的，是壁画。
    整座石殿內壁，从地面到穹顶，全覆盖著色彩斑斕的壁画。
    虽歷经万载，色彩依旧鲜艷，仿佛昨日才绘成。
    壁画內容，是一部史诗。
    第一幅：浩瀚星海中，无数种族和谐共生。
    有背生光翼的圣灵，有驾驭星辰的巨人，有潜游虚空的古兽，也有与许清安等人形貌相近的“人”。
    他们共同建造辉煌文明，探索大道极致。
    第二幅：灰雾自宇宙深处涌来。
    所过之处，星辰黯淡，生灵异变。
    万族联合抵抗，神魔並肩而战，战火燃遍诸天。
    第三幅：惨烈的牺牲。
    无数强者以自身血肉神魂为祭，布下惊天大阵，將灰雾源头暂时封印。
    但代价是——参与封印的种族，几乎尽数陨落。
    第四幅：残存的少数族人，建造了这座城。
    他们將族中传承、歷史、希望封存於此，而后举族献祭，以血脉之力加固封印，等待后世有缘人。
    壁画至此而终。
    殿內中央，有一座石台。
    台上摆放著三物。
    左侧是一枚暗金色骨片，巴掌大小，表面天然形成漩涡状纹路。
    中间是一只玉匣，匣盖半开，內盛数十枚顏色各异的种子，虽已乾瘪，却依旧散发著微弱生机。
    右侧是一块残缺的玉璧，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古文，似是某种丹方或功法。
    许清安的视线，落在暗金骨片上。
    玄水龟甲的波动，与此物共鸣。
    他走上前，伸手触碰骨片。
    指尖触及的剎那——
    识海轰鸣！
    无数画面、文字、感悟如洪流般涌入。
    那是一部传承。
    《六道决·御神道》残篇。
    专修神魂之道，分三重境界：凝神、化神、御神。修至极致，可神魂不朽，御使万灵，甚至……
    从时光长河中唤回逝者残魂。
    许清安呼吸一滯。
    竹茹。
    他强行压下心中激盪，继续接收传承。
    御神道虽残，却博大精深。
    其中关於神魂本质、记忆烙印、真灵不灭的阐述，让他对復活之事有了全新认知。
    原来，生灵陨落后，其神魂並非立刻消散。
    而是会分解为三部分：记忆烙印、情感执念、真灵核心。
    寻常所谓“招魂”，招回的不过是记忆与执念的混合物，如镜花水月，终將消散。
    唯有寻回真灵核心，並以此为基础重塑神魂、肉身，方是真正的“復活”。
    而真灵核心，会坠入时光长河深处，隨波逐流。
    御神道第三重“御神”，修成后可短暂遨游时光长河，寻回真灵。
    但所需修为，至少是……圣人境。
    且需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许清安握紧骨片，指节发白。
    圣人境。
    他如今不过道体路，之后尚有神宫三门、尊者境，然后才是圣人。
    路漫漫。
    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深吸口气，將骨片收入玄水龟甲空间。
    龟甲空间內，骨片自动飞至冰峰旁，悬浮於空，散发淡淡金芒。
    冰峰中竹茹的肉身，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睫毛。
    许清安神识退出，看向另外两物。
    玉匣中的种子，赵清璇辨认后，认为是上古灵药，虽已乾瘪，但或许能以特殊方法復甦。
    残缺玉璧上的古文，苏星河与柳清歌合力解读，发现是某部丹经的残篇，与《神农百草经》有互补之处。
    眾人將种子与玉璧小心收起。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异响。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自高台下传来。
    透过殿门缝隙，可见数十道高大身影，正缓缓踏上台阶。
    那些身影，与壁画中的“古族”形貌相似，生有三目四臂，衣著古朴。
    但它们通体灰黑，眼眶空洞，动作僵硬。
    显然，已被污染侵蚀，化为傀儡。
    为首者高达三丈，手持一柄断裂的石斧，斧刃残留暗金血跡。
    它停在第七层，抬头望向殿门，三只空洞的眼眶中，燃起猩红火焰。
    它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却依旧能辨出古老语言：
    “擅动……传承者……”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