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沙哑破碎的古老语言，在石殿外迴荡。
    殿內十二人同时色变。
    许清安一步踏至殿门处，透过缝隙望去。
    高台第七层，那尊三丈高的古族傀儡持斧而立，猩红火焰在空洞眼眶中跳跃。
    它身后，数十道灰黑身影正陆续踏上台阶，每一尊都有道体路中期以上的气息。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傀儡身上散发出的污染气息，远比外界那些污染种更加凝练、纯粹。
    仿佛它们並非被侵蚀，而是主动拥抱了污染，並与之融为一体。
    “守殿。”许清安沉声道。
    无需多言，眾人迅速各就各位。
    苏星河与柳清歌分立殿门左右，剑意与寒气蓄势待发。赵清璇退至殿心，星光在身前交织成阵图。
    慧明盘坐於地，佛光如莲绽放。
    墨七、贺斩、石烈、风驰等人守住两侧窗牖，各祭法器。
    许清安立於殿门正中。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
    那枚暗金色骨片悬浮於混沌道基之上，表面漩涡纹路缓缓旋转，散发出玄奥波动。
    方才涌入的《御神道》传承，此刻化为无数金色符文，在识海中流转排列。
    时间紧迫，无法细悟。
    他直接锁定最核心的部分——凝神篇。
    凝神篇共三层：定魂、炼魄、化识。
    定魂者，稳固神魂本源，外邪不侵。
    炼魄者，淬炼七魄灵光，增强神识。
    化识者，神识分化万千，如臂使指。
    许清安心念电转，混沌道基疯狂运转，將涌入的金色符文一一解析、吸纳。
    他本就於绝灵之地筑基，神魂歷经百载锤炼，根基远比同阶修士稳固。
    此刻得御神道凝神篇奥义，如乾涸土地逢甘霖，修行进度一日千里。
    仅仅三息。
    定魂，成。
    神魂本源外，自然浮现一层淡金色光膜，坚固如不朽神金。
    又三息。
    炼魄，初窥门径。
    七魄灵光如被火焰淬炼，愈发纯粹凝实，神识强度暴涨三成。
    再三息。
    化识，略有所得。
    原本如臂使指的神识，开始分化出数十道细丝，每一道皆可独立探查、思考、操控。
    九息时间，凝神篇小成。
    许清安睁开眼。
    眸底深处，一点淡金神芒一闪而逝。
    殿外，古族傀儡已踏上第八层台阶。
    为首的三丈傀儡举起石斧，猩红火焰自眼眶蔓延至斧刃，整柄巨斧燃起暗红邪火。
    它嘶吼一声，踏步前冲，石斧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悍然劈向殿门！
    “斩！”
    苏星河与柳清歌同时出手。
    剑光如虹，冰魄如练，一左一右斩向石斧两侧。
    剑意与寒气与邪火激烈碰撞，炸开漫天火星。
    石斧下劈之势微微一滯，却未停止。
    就在斧刃即將触及殿门的剎那——
    许清安抬手，虚按。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则显现。
    只有一股无形的“势”，自他掌心扩散。
    那是御神道凝神篇修成后，自然具备的“神魂威压”。
    寻常神魂威压，只能震慑修为低於自己者。
    但御神道的神魂威压，直指生灵最本质的“灵性”，无论修为高低，只要神魂存在破绽，皆会被影响。
    三丈傀儡身形陡然僵住。
    它眼眶中的猩红火焰剧烈跳动，似在挣扎。
    高举的石斧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虽然只有一瞬。
    但足够了。
    许清安右手並指，虚空一划。
    裂空道银芒再现。
    这一次，银芒细如牛毛，却分作数十道，如暴雨般射向殿外所有傀儡。
    每一道银芒皆精准锁定一具傀儡的眉心——那是污染核心与古族残存灵性的交匯处。
    “嗤嗤嗤——”
    连绵轻响。
    冲在最前的十数具傀儡齐齐顿住，眉心处浮现一点银斑。
    银斑迅速扩散，如蛛网般爬满整张面孔。
    下一瞬，它们眼眶中的猩红火焰骤然熄灭，灰黑身躯轰然倒地，化作一地黑灰。
    但更多的傀儡已然涌上。
    它们似乎没有恐惧，前赴后继，踩著同伴的灰烬扑来。
    石斧、骨矛、利爪……各种残破兵器带著污秽邪力，疯狂轰击殿门。
    殿门上的古老符文金光大盛，將攻击尽数挡下。
    但符文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这殿门封禁，撑不了太久。
    许清安眼神沉静，传音给赵清璇：“殿下，可能推演出这些傀儡的源头？”
    赵清璇双手结印，星辉洒落，在殿內地面勾勒出高台与周边区域的简易图影。图影上，数十个红点正在向殿门匯聚，而在高台最底层，有一个极其黯淡、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点。
    “在那里。”她指向图影某处，“所有污染气息的流转，最终都匯向这一点。应是当年古族封禁的核心，如今已被污染侵蚀，反成了这些傀儡的能量源头。”
    许清安看向那灰点方位。
    高台底层，正下方。
    “我去斩断源头。”他道，“诸君守好殿门，半刻钟。”
    “太险。”苏星河皱眉，“外面傀儡太多，你如何突破？”
    许清安没有解释。
    他闭上眼，神识分化出的数十道细丝，悄然探出殿外。
    每一道神识细丝，都附著著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之气。
    细丝如游鱼，在傀儡群中穿梭。傀儡虽强，却对如此细微的神识探查毫无反应。
    细丝很快抵达高台底层，顺著污染气息的流转轨跡，找到了那个灰点——
    那是一口井。
    井口以暗青色石块垒砌，直径丈许。井中无水，只有翻滚的灰黑雾气。
    雾气深处，隱约可见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核，正缓缓旋转，散发出源源不断的污染气息。
    晶核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裂纹中，暗金色的光芒时隱时现，那是古族封印残留的力量。
    两者正在激烈对抗。
    许清安的神识细丝环绕井口，没有贸然深入。
    他“看”清了形势。
    这枚晶核，应是当年古族以全族血脉封印的“污染源”核心。
    万载过去，封印之力衰退，污染反噬，侵蚀了整座城，並將死去的古族遗骸化为傀儡。
    若能摧毁晶核，傀儡自解。
    但晶核被封印与污染双重保护，极难破坏。
    且井中灰黑雾气，其污秽浓度远超外界，神识细丝只是靠近，便有被侵蚀的风险。
    许清安心念一动。
    数十道神识细丝骤然合拢，化作一道凝实的神识之刃。
    刃身流转淡金光芒，那是御神道凝神篇的护魂之力。
    刃锋处，一点混沌之气凝聚，演化归墟之意。
    神识之刃，斩！
    无声无息，刃锋切入灰黑雾气。
    雾气如沸水般翻腾，疯狂侵蚀神识之刃。
    但刃身淡金光芒稳固，將侵蚀之力尽数挡下。
    混沌之气则如磨盘，將触及的雾气缓缓碾碎、演化、归於虚无。
    三息之后，刃锋触及晶核。
    “嗡——！”
    晶核剧震，暗红光芒爆闪！
    一股暴戾、疯狂、充满恶意的意志，顺著神识之刃反向衝击而来，直扑许清安识海！
    那意志如同亿万生灵的怨念聚合，带著毁灭一切的渴望。
    许清安早有准备。
    识海中，混沌道基之上，凝神篇修成的淡金光膜光华大盛。
    金色符文流转，化作一座坚不可摧的屏障。
    怨念意志撞上屏障，如浪击礁石，轰然破碎。
    趁此机会，神识之刃狠狠斩在晶核表面！
    “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自井底传来。
    晶核表面，一道裂痕蔓延。
    翻滚的灰黑雾气骤然一滯，隨后开始疯狂倒卷，涌回晶核內部。
    晶核剧烈颤抖，暗红光芒明暗不定，裂痕越来越多。
    高台上，所有傀儡动作同时僵住。
    它们眼眶中的猩红火焰迅速黯淡，灰黑身躯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吼——！”
    三丈傀儡发出不甘的嘶吼，石斧脱手坠地。
    它低头看向自己正在崩解的身躯，空洞眼眶中，猩红火焰最后一次跳动，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属於古族原本的清明。
    那清明只存在了一瞬。
    隨即，火焰熄灭，身躯化作黑灰飘散。
    殿外，数十具傀儡接连倒地，灰飞烟灭。
    殿內眾人皆鬆了口气。
    许清安收回神识之刃，微微喘息。
    方才那一斩消耗极大，神魂之力近乎枯竭。
    但他眼神明亮。
    御神道配合混沌道基，竟有如此奇效。
    若非修成凝神篇，绝无可能以神识之刃远程斩破污染核心。
    他取出一枚养魂丹服下，略作调息。
    赵清璇撤去星辉阵图，苏星河推开殿门。
    门外台阶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黑灰。
    风一吹，便扬散开来，露出下方古老的暗青石板。
    高台重归寂静。
    许清安走下台阶，来到底层那口井前。
    井中灰黑雾气已消散大半，那枚暗红色晶核静静躺在井底，表面布满裂痕，光芒黯淡。
    裂痕深处，暗金色的封印之力正缓缓流动，试图修復晶核。
    但污染已深，封印难復。
    许清安伸手虚抓，以混沌之气裹住晶核，將其取出。
    晶核入手冰凉，残存的污染意志仍在做最后挣扎，却被混沌之气死死镇压。
    他將其收起。
    这枚晶核蕴含的污染能量极其庞大，若能完全净化，或许能提炼出纯净的神魂之力，对修行御神道大有裨益。
    眾人陆续匯聚井边。
    赵清璇看向许清安，眼中带著询问。
    许清安略一沉吟，道：“此地核心已破，但古域深处污染更浓。方才晶核破碎的波动，恐会引来其他存在。”
    他望向北方。
    暗红云层漩涡之下，隱约可见更庞大的阴影。
    “先离开此地，寻一处安全所在，消化所得。”
    眾人无异议。
    十二道身影掠下高台，穿过死寂古城，向北而去。
    身后，那座封印万载的古族遗蹟，在暗红天光下渐渐模糊。
    而前方，更深的黑暗，正等待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