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誓救稚子
吴红灿终於抬起头。
吴红灿脸上泪痕的已干,唯余两道深褐色的盐霜。
吴红灿步至灶前,伸手掀开锅盖。
那碗麵汤早已凉透,汤色浑浊,麵条软塌塌地瘫在汤里,吸饱了水,肿胀、糜烂,如一段段褪色的灰白筋络。
汤麵上还浮著一层薄而冷的油花,在晨光下泛著滯涩的微光。
吴红灿用筷头默然挑起锅里的烂麵条,用筷尖小心挑拨,一粒一粒餵进院角鸡群翕动的喙中。
隨后,他端起铁锅,稳稳倾身,將余下的麵汤缓缓倾入院外积雪深处。
滚烫的汤水撞上厚雪,霎时腾起一团浓白雾气。
蓬鬆、炽烈,又转瞬被凛冽寒风撕扯、揉碎,最后散作无形。
雾气消尽,吴红灿返身回到灶房,舀水洗锅,勺水入灶,重新架火。
柴焰低伏,锅底渐热,水声由寂而微响,渐渐沸腾起来。
吴红灿重新下了一锅麵,他说人是铁饭是钢,悲伤过后,还是要振作起来。
咱们吃饱之后,才有力气做接下来的事情。
吴红灿弯腰时,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灶门外面:
原来是一双小耀兴昨日遗落的虎头棉鞋,正静臥於雪泥之间。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拾了起来,掌心轻拂过鞋面,抖落了棉鞋上的细雪。
鞋尖犹凝著一点未化的冰晶,在灶口余光与天光交界处,幽幽一闪——细碎,清亮,固执得不肯熄灭。
雪落无声,山径尽白。
眾人围坐於吴红灿家偏厅的旧木案前,朱鸭见、吴波、王川云,三人碗中的麵条早已凉透,汤麵浮著一层凝脂般的油花,青菜蔫黄,肉丝僵硬。
三人无人动筷,始终没有那个心情下口。
三双筷子悬在半空,像三支未发的箭,绷著筋,咬著牙,压著火。
朱鸭见喉结滚动,只是狠狠的喝了一口麵汤,那麵汤竟然呛得他眼尾泛红,以至於咳嗽不止。
朱鸭见抬起右手,抹去了唇边的水渍。
朱鸭见的目光如刀锋般的,刮过吴波额角上缠绕的纱布,以及王川云指节泛白的握碗之態:
“陈永波这个贼人,他不是寻常的绑匪。”
“他对吴家村恨之入骨,这个人又疯得没有章法。”
“我说句大家都不爱听的话,寻找小耀兴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拖得越久,小耀兴越像砧板上的鱼——活不成,也留不下全尸。”
吴波村长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碗碟跳起:
“陈永波那畜生,五年前跟陈静在吴家村装神弄鬼,残害了七名婴儿,他最后在道童阿呆的脸上,易容成自己的模样,他自己却是金蝉脱壳而逃。”
“谁知道五年过后,他竟然又回到吴家村,在水源里下毒。”
“当时我们还以为是瘟疫,还是靠了鸭见居士和村里的七位郎中,他们连夜的研製出了解药,吴家村才得以逃过此劫。”
“不甘心的陈永波又易容成鸭见居士的样子,继续回到吴家村,欲往井水里重新投毒。”
“不料的是,他在上山的途中恰好被我遇到,他却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拿起石头砸了我的脑袋。”
“他把我砸晕后,就要把我拖下悬崖。”
“好在我被他拖拽到悬崖边的时候,张玲表妹,苏云,龚坤他们及时出现解救了我,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也幸好是苏云他们跟陈永波打斗的过程中,陈永波那包油纸所裹的『百草霜』,隨著打斗掉落到了山崖,吴家村的老老小小才又躲过一劫。”
“没有想到,他又易容成吴红灿的模样,竟然大张旗鼓的来到红灿家里,骗过了苏娜,最后拐走了小耀兴。”
吴波村长话音未落,王川云愤怒的猛地起身,他的袖口扫翻了桌上的醋碟,黑醋蜿蜒如血,淌落一地。
王川云静默良久,他抬眼时,眸光沉静如古井,却暗涌千钧之力。
厅內炭火噼啪一爆,火星溅起,映亮他左眉上的一道旧疤——那是王川云在六年前,替袍哥会镇压盐梟时,所留下来的印记。
“诸位。”王川云声音不高,却似钟鸣入耳,“陈永波这些禽兽不如的所作所为,確实是天理难容。”
“我袍哥会不除了他,实乃巴蜀江湖之耻。”
“除去陈永波这个败类,不是袍哥会协助你们吴家村,而是由袍哥会主掌这件事情。”
“陈永波这个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王川云霍然起身,玄色棉袍下摆扫过青砖,带起一阵凛冽风息:
“我即刻携红灿表弟下山,我们寻找到袍哥会的弟兄之后,便立即对陈永波展开全方位的搜寻。”
“当务之急,请你们先分成四路搜寻,务必要做到寸土不漏。”
王川云一脸严肃的说道:
“东线:青石渡口。”
“由鸭见居士与金鹅仙率三十村民,查所有货船、渔舟、竹筏,凡载物逾百斤者,必须登船验舱。”
“西线:鹰愁峡。”
“由吴波村长与张玲领二十壮丁,伏於鹰嘴岩、断魂崖两处隘口,但见独轮车、驮马、竹轿,无论昼夜,拦下盘查。”
“北线:老君岭古道。”
“由吴旭、吴雪亮率村里三十精锐,设卡三重——第一卡验路引,第二卡搜行囊,第三卡……验人骨相。”
“陈永波若过此道,必露破绽。”
“南线:胭脂河渡口。”
“由苏云、吴思远、张小七、张小八统余下六十乡勇,彻查山下茶寮、客栈、骡马店、药铺、当铺和棺材铺。”
“凡有人烟处,皆设暗桩。”
“凡有异动者,即刻以『三更梆』为號,三响为警,五响为擒。”
王川云话音未落,他反手自靴筒抽出一柄乌沉短匕。
刀刃无光,却似吞尽月华,寒气逼人。
王川云手腕一振,匕首倏然钉入脚下青砖缝中,深达三分,纹丝不动。
砖隙间簌簌落下细灰,如雪初融。
“陈永波啊陈永波,你简直是欺人太甚。”
王川云一字一顿,声如裂帛:
“我们一定要抓住陈永波,找到小耀兴。”
“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