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电话討论
正事谈完,饭桌上的气氛终於鬆弛下来。
高雪梅看来真是把秦道当成了亲近的晚辈,甚至问起他在学校食堂常吃什么菜。
“听说一中的扣肉做得不错?”
秦道老实回答:“隔天卖一次,一块钱一份。味道確实不错,就是油大了点。”
陆怀远笑起来:“那得配点青菜。”
聊起这些琐碎日常,空气里的某种无形压力消散了。
吃完饭,秦道起身想帮忙收拾,却被高雪梅轻轻按住了肩膀。
“你是客人,坐著。”
她开始利落地收碗筷,动作熟练。
陆怀远坐在原位没动,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给妻子让出空间。
秦道瞥了陆处长一眼。
看来陆处长还是顽强地保留住了八桂男儿最后的“倔强”:做饭可以,洗碗绝对不干。
陆昭序也起身帮忙,母女俩一前一后端著碗盘进了厨房。
很快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客厅里剩下两个男人。
陆怀远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
“变频器那个事,虽然前期有些波折,但加上你们的滤波器,效果出来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
“再加上现在铜价在涨,化工厂(生產铜)增效明显,成了市里的示范模板。”
秦道认真听著。
他知道铜价上涨对滤波器意味著什么。
线圈要用铜线,成本在涨,但工厂因为治理效果更愿意买单。
这是个微妙的窗口期。
“眼看著入世將近,”陆怀远继续说,“不少有计划引进国外设备的工厂,都在做准备。”
“我判断,过年之后,恐怕南邕市不少厂家会找上门来打听。”
他看向秦道,目光里有长辈的提醒:
“你得做好准备。不光是提升產能,还有……”
他顿了顿,话说得很直白:
“高考只剩五个月。工厂的事再重要,不能影响学习,要分清主次。”
没有空泛的鼓励,只有真正过来人的经验——机会来了要抓住,但人生的关键路口,一步不能错。
秦道点头:“谢谢陆叔叔,我明白。”
下午三点多,天色还亮,但冬日的太阳已开始西斜。
秦道起身告辞。
高雪梅从厨房出来,手还湿著,在围裙上擦了擦:“阿书,送送秦道。”
陆昭序“嗯”了一声,去门口换鞋。
陆怀远夫妇目送两人出了门。
门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
高雪梅转身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號。
接通后,她声音恢復了学术交流时的清晰:
“王院长,我高雪梅,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电话那头传来略带惊讶的声音:“高教授?您说。”
“以您专业的判断,入世之后,国內的电网系统……是否会有压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王教授显然没料到,一个经济学教授会问这么具体的电力问题。
但他很快进入专业状態,声音变得严谨:“这是必然的。”
他直接从產业层面分析:
“前些年国企改革,大量工厂破產,国內用电量下降,供电处於宽鬆状態。”
“这直接导致发电厂建设停滯,很多项目下马。”
“从去年开始,电力供应才恢復平衡。到了下半年,曾出现过稍微偏紧的状態。”
“东边沿海个別地方甚至出现拉闸限电的情况,虽然时间很短,但这足以说明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不过上头已经注意到这种状况,去年十月分提出的《建议》,里面就有加大电力系统建设的建议。”
(《关於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个五年计划的建议》)
“但电厂的建设和电网改善,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火电厂从立项到投產至少要三年,水电站更久,电网改造更是系统工程。”
“入世以后,如果真能如预料般激活经济活力,那么电力系统……”
他斟酌用词,“肯定会有一些压力。”
高雪梅握著听筒,嘴角微微弯起。
“刚才我家里来了个客人,给出了和您差不多的结论。”
“但他认为,电力系统不仅仅是有一些压力,而是会迎来大考,甚至会在压力之下,倒逼出深化改革。”
王教授听到这个话,並没太在意。
目前关於入世的討论非常火热,电力又与企业的经济生產紧密相关。
高雪梅身为经济学教授,请教专业人士交叉印证结论,这很正常。
所以他回答得谨慎:
“去年七月份,我受邀参加一个关於电力供应的研討会。”
“会上的主流意见,认为『十五』期间(即2001年到2005年),国內电力的需求会以5%-6%左右增长。”
“从《建议》就可以看出,上头已经有了安排,就算入世后会有一些压力,问题应该也不会太大。”
言外之意,就是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所谓“大考”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高雪梅沉吟一下,然后问道:
“王教授,我能知道,为什么预测是5%-6%?”
王教授解释道:
“九五期间(1996-2000年),因为电力供需相对宽鬆,甚至出现『电力过剩』的討论。”
“入世之后,会有多少外资和厂商进入国內,还是未知数。”
“按这些年的国际惯例,国外对国內的技术封锁並没有解除。”
“所以按上一个五年的供电情况看,每年增长5%-6%,已经是对入世抱有相当乐观的设想。”
然后他反问,语气里带著学者间的探討意味:
“高老师,您身为经济学教授,在这方面应该更加专业。对这个,您有什么看法?”
高雪梅看著窗外。
楼下,秦道和陆昭序已经走到大院门口,两个身影停在那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缓缓说:
“我也不確定,但98年的金融危机,是经济危机的一种表现,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產能出清。”
“按经济学角度,產能出清之后,通常会迎来一波触底爆发。”
她顿了顿:
“但国內能承接多少爆发,现在……谁也说不准。”
电话那头,王教授明显鬆了口气。
“这就对了。”他说,语气轻鬆了些,“我们要保持谨慎態度,不能盲目乐观。”
“电力系统建设要稳扎稳打,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高雪梅补了一句:
“这个结论,是一个高中生提出来的。”
电话那头,突然死寂。
过了足足五六秒,王教授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著难以置信:
“高老师,您是说……”
“秦道。”高雪梅直接说出了名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完全不同。
那不是思考的沉默。
王教授的沉默,不是因为秦道的结论本身——那结论虽有一些见地,但与主流意见相悖。
他的沉默,是因为他一直以为高雪梅所说的客人,是哪个电力相关专业的学者或者教授。
现在对方告诉他,是一个高中生。
在国內目前铺天盖地的入世討论中,绝大部分,都是关於企业和工厂的机遇,或者竞爭。
极少会有人注意到保障企业生產的电力系统。
所以当他知道,一个高中生的目光,竟然能无视社会上那些火热喧囂的討论。
直指工业生產中最基础的“能源保障”命脉。
更对电力系统这种专业性极强的行业,提出了自己对未来趋势的判断。
一时间,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电话里,只能听见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高雪梅握著听筒,没有催促。
她知道,对面的王教授需要时间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