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道和陆昭序站在工业局家属院大门口的大红灯笼下面。
    准备要分別了。
    但秦道有些不敢去看陆昭序的眼睛。
    两人配合这么长时间以来，已经有了默契。
    虽然没有明说，但总觉得，两人一起去同一所大学，继续搭档，似乎才是正常的发展剧情。
    像两条並行的铁轨，理所当然地延伸向同一个远方。
    可今天的家宴上的对话，像在铁轨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道岔。
    秦道站在道岔前，还没扳动扳手，但已经看见了另一种可能的延伸方向。
    陆昭序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她面色平静，和以往一样。
    只是冬日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她伸手轻轻拢到耳后。
    “初五的时候，”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工厂再见。”
    但秦道听出了別的——她在给他空间，不追问，不试探。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有点笨拙。
    陆昭序看著他磨磨蹭蹭又磨磨嘰嘰的样子，忽然嘴角弯起，眼睛微眯，莞尔一笑。
    这个笑容太罕见，像被大红灯笼突然照亮了。
    秦道愣住了。
    “你的大学规划，”陆昭序认真地说道，“不但比我的长远，甚至比我想像中的还要长远。”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又转回来看著他：
    “你是清源小组的领头人，按照你对清源小组的规划，你確实不应该仅仅被束缚在工程师的领域里。”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话吹得有些飘：
    “不管你將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相信，你都能做得很好。”
    她说得很平静。
    但秦道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客套的鼓励，是一个了解他能力和野心的人，对他可能选择的另一条路的认可。
    像在技术方案评审会上，首席工程师对一份大胆但可行的设计图，签下了“同意试行”。
    也不知道为什么，秦道的心头，驀然一松，全身都变得轻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了些。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昭序家的窗户。
    窗帘拉著，但他知道，高雪梅可能正站在窗后。
    也可能没有。
    不重要了。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张对摺的a3绘图纸，递给陆昭序。
    “这个，你看看。”
    陆昭序接过，打开。
    纸上，是秦道清晰工整的字体和简洁的图示，和正式的工程图纸没有什么两样。
    上面写著：
    清源-1型滤波器（已实现）。
    然后是半自动绕线机（现在）。
    最后是电能质量监测记录仪（设想）。
    每个节点旁，用细小的字標註著：技术难点、所需资源、市场机遇。
    陆昭序的目光停在图纸的最下面空白处。
    那里有一行字，是秦道用钢笔写的：
    “过去，现在，將来，路线需要不断修正，诚邀首席战略官批註。”
    落款：
    ——秦道，2001年春节。
    “首席战略官”。
    这个称呼，他第一次用。
    陆昭序低头盯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刚要说话——
    秦道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薄黄铜片做成的掛饰，边缘打磨得光滑，穿了细孔，繫著红色的编织绳。
    铜片表面，鏨刻著他们合作设计出来的第一款滤波器的核心电路原理图。
    线条刻痕里填著红色的防锈漆，让电路图在金属底色上清晰地显现出来。
    精致，冷静，带著工业製品特有的精確美感。
    像一枚真正的工业铭牌。
    秦道把掛饰放在图纸上，“新年礼物，送给你。”
    陆昭序拿起铜片细细地观看，然后握在手心，如同握著他们合作的起点。
    然后抬头，看著秦道，点了点头。
    “我走了，初五见。”
    “初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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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五上午，绕线机第二次试机。
    这一次，苏晓带过来了六片单片机。
    调试得最好的那一片，不但解决了共振的问题，而且绕出来的线圈，有模有样，不再是乱作一团。
    虽然线圈间隙肉眼可见地大，有些松松垮垮。
    而且绕到第二层的时候，因为设置的张力过大，漆包线突然崩断。
    但已经足以让人大受鼓舞。
    就算是不懂任何技术的张红，也能看出比起第一次，有了相当大的进步。
    苏晓甚至没有在车间多作停留，中午直接返回家中。
    她打算想要赶在傍晚之前，再修改一遍，烧出下一张单片机测试。
    进入状態的苏晓沉迷於修改程序，只是苦了秦浩这个“首席技术官贴身安保及交通助理”。
    既不敢跟苏晓去家里，又不敢远离，还好最后找到了一家网吧。
    给苏晓打了个电话，告诉了地址，然后开始上网衝浪。
    衝浪的钱，多半是不能报销的。
    不过秦浩也不在意，他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家里有点钱，成绩也好，平时肯定是不缺零花钱的。
    再说了，年还没有过完呢，口袋里的压岁钱，此时不花更待何时？
    “极速网络”网吧开在离苏晓家不远处的小巷里。
    屋里很暗，只有两排crt显示器闪著幽蓝的光。
    大部分机器空著——过年期间，学生要么走亲戚，要么被家长盯著写作业。
    秦浩交了十块钱押金。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角落的机器：“7號机，每小时一块五。”
    找到位置坐下，扶了扶沾了污渍的键盘，上面只有asdw几个键是亮油油的。
    开机。
    windows 98的启动画面缓慢展开，像拉开一道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主机箱发出低沉的轰鸣，显示器“滋”地一声亮起，桌面是默认的蓝天白云。
    秦浩握著滑鼠，正打算找一下红警游戏在哪里。
    就在这时，旁边机器传来“滴滴滴滴”的清脆提示音。
    他扭头看去。
    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正对著屏幕傻笑，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敲打。
    屏幕上，一个胖乎乎的企鹅图標在右下角跳动，点开后是个对话框，里面是彩色的文字。
    有点意思。
    “哥们，这是什么游戏？”
    那男生听到秦浩的问话，转过头来咧嘴一笑，“qq。”
    “qq？”秦浩听说过，但没玩过，“好玩不？”
    “就聊天软体，跟天南地北的人瞎聊，特有意思。”
    “怎么玩？”
    千禧年前后，大家上网时，还是很热情的。
    男生凑过来，点了点桌面上那个企鹅图標，“你註册一个，我教你。”
    秦浩跟著操作。
    註册界面跳出来，要填暱称、密码、性別……
    他想了想，在暱称栏输入“追风少年”。
    然后是一串长长的用户协议，他看都没看就点了“同意”。
    等待。
    屏幕中央出现一个进度条，缓慢地向右爬。
    十几秒后，弹出一个窗口：
    “恭喜！您的qq號码是：2876xxx”
    七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