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王支书
三天后。
双水村。
天刚蒙蒙亮,谢律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著屋外的鸡叫,一声接一声,把清晨叫得格外清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今天要去县城。
大前天就和刘振宇说好了,今天要请他吃饭,赵晚晚那边也打了招呼,让她一起来。
稿费六百块,花个十块八块的请朋友吃顿饭,应该的。
但除了吃饭,他还有別的事。
谢律下床,走到书桌前,桌上堆满了东西,高中三年的课本,一摞一摞的,各种复习资料,有些是自己买的,有些是学校发的,还有十几本笔记本,厚厚薄薄,里面记满了笔记。
他隨手翻开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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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写的数学笔记,字跡工整,公式、例题、解题思路,条理清晰。
又翻开一本,是语文,摘抄的名篇名句,还有自己的赏析心得。
这些,他现在都用不上了。
但有人能用上。
刘振宇。
前世刘振宇可惜基础不够扎实,不然也是能上大学的,如果他早点拿到这些资料,早点有人给他指点,结果肯定会不一样。
刘振宇成绩不差,能考上中专,说明脑子不笨,就是方法不对,知识点没吃透。
谢律打算把这些资料和笔记都给他,让他好好看看,等自己放假回来,再给他补补课,讲讲重点。
他相信,只要点通了,刘振宇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谢律开始整理。
课本按科目分类,资料按年份整理,笔记按章节顺序排好。
整理完,他用麻绳捆好,分成两捆。
一捆是课本和资料,一捆是笔记。
捆得很结实,拎了拎,挺沉的。
整理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传来母亲王玉芬烧火做饭的声音,还有父亲谢友山劈柴的动静。
谢律走出房间。
“起来了?”王玉芬在灶台前抬头看他,“饭马上好。”
“嗯。”谢律走到院里,舀水洗脸。
早饭是大碴子粥和青菜,在加一小碟咸菜。
谢律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碗筷:“妈,我今天去县城。”
“又去?”王玉芬问,“不是大前天才去过吗?”
“跟刘振宇他约好了的,我得把这三年的资源和笔记带给他,来年他说不定也考个好成绩,到时候咱们辽北县又出一位武大的也说不一定。”
王玉芬点点头:“那你去吧。”
谢友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斧头:“早点回来,晚了路上不安全。”
“知道了。”
85年的治安不比后来,现阶段东三省的治安,整体都处於一个野蛮生长的阶段,虽然处於严打时期,但一旦天黑下来,难保什么牛鬼蛇神冒出来。
谢律回屋换了身乾净衣服,又把那两捆书拎出来,用绳子捆在自行车后座上,捆好了,他推著车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一个人影从土路那头走过来。
是村支书。
村支书姓王,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常年戴著一顶蓝色的解放帽,帽檐磨得发白吗,他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洗得乾乾净净,但肘部和膝盖处都打了补丁,手里拿著个旱菸袋,边走边抽。
看见谢律,他停下脚步。
“律子,要出门?”王支书主动询问起谢律。
“王支书,我去趟县城。”
“哦。”王支书点点头,看了看他后座上的书,“这是...”
“给同学的。”谢律说,“他明年还想再考,我把我这三年的资料给他。”
王支书又点点头,他抽了口烟,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他看看谢律,又看看院里,犹豫了一下,说:“律子,你先別急著走,我找你和你爸有点事。”
“啥事?”
“进去说。”王支书说著,抬脚往院里走。
谢律把车支在门口,跟了进去。
正在忙活的谢友山和王玉芬看见王支书,都迎了出来。
“王支书来了,快进屋坐。”
“不坐了不坐了。”王支书摆摆手,站在院里。
他看了看谢律一家三口,脸上露出笑容,搓了搓手,从怀里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红色的,洗得褪了色,有些发白,但叠得方方正正,鼓鼓囊囊的。
王支书把布包递给谢律。
“这个,你拿著。”
谢律没接:“这是?”
这包里是村里大家凑的,零零散散的一共是二百块钱。”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谢友山和王玉芬都愣住了,看著那个红布包,又看看王支书。
谢律看著王支书,看著他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看著他眼里真诚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记得前世。
前世,王支书也是这样,拿著一个红布包,里面装著乡亲们凑的二百块钱。
那时候,父亲已经给李瀚文下跪了,通知书拿到了,但家里也被掏空了,王支书送来这二百块钱,说是村里凑的,让谢律安心上学。
谢律没收。
他年轻,要面子。
再一个谢友山才给李瀚文跪下,谢律当时心里还是有气。
王支书劝了半天,最后是嘆著气走了。
后来谢律才知道,为了凑这二百块钱,王支书挨家挨户去说,一家出一点,两块三块的。
这是1985年,农村人家,谁家也不宽裕,能凑出二百块,实属不容易。
再后来,谢律去武汉上学,第一学期还没读完,就收到父亲来信,说王支书去县里举报李瀚文和他小舅子了。
王支书收集了李瀚文和他那个小舅子这些年贪污受贿,欺负村民的证据,一纸状子告到了县纪委。
李瀚文和他那个在教育局当副书记的小舅子,都被调查了,查出了不少事,最后都被停职处分,丟了工作。
但王支书也在那年提前退休了,有人说是被排挤的,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想干了,具体原因,谢律也不清楚。
但他知道,王支书是为了他,才去举报的。
这件事,成了谢律心里的一根刺。
他欠王支书的,欠村里乡亲们的。
现在,他又看到了那个红布包。
“王支书,这钱我不能...”
谢律的话还还说完,就被王支书给打断了。
“你拿著吧。”王支书打断他,把布包往前递了递,“都是村里大傢伙凑的,你考上武大,咱们村大傢伙脸上也都跟著有光,这些年,村里没出过这么好的大学生,你得去,得好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