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圣人的算计
黑风山的烟尘刚刚落定,各方势力反应不一。
黑风山头,一间寻常的石洞內,袁守诚手持竹简,以特殊的传讯秘法,將黑风山一役的详细经过,连同他“影神图”中捕捉到的诸多细节,一併传递给了身处天庭的杨戩、灵山的弥勒与在花果山的唐三藏。
石洞內光影流转,袁守诚的面容在竹简微光映照下显得凝重而悲悯。他低声自语:
“常昊道友……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不归路。以身为桥,以死传讯,此等大义,当载入人道史册。”
与此同时,天庭,真君神殿深处。
杨戩独自坐在殿中,身前悬著一面水镜,镜中正显现袁守诚传来的信息。当他读到“白衣秀士常昊,重伤濒死,遗言指引后气绝身亡”这一段时,这位以冷静坚毅著称的清源妙道真君,身躯猛地一震。
他闭上了眼。
额头那道竖痕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指节因用力握拳而发白。良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哽咽,在这绝对寂静的密室中响起。
梅山六怪,名为下属,实则兄弟。千年相伴,生死与共。常昊性子最为温和细腻,好诗文,通音律,六兄弟中唯有他能与杨戩品茗论道,谈古说今。如今,为了这场百年大业,常昊第一个踏上了这条註定要以身殉道的路。
杨戩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溅起细微的声响。他没有嚎啕,没有怒吼,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液体模糊了视线。因为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六兄弟中,能安然归来的,恐怕寥寥无几。而这一切,都是他亲自下的命令。
“常昊……兄弟……”他低声唤著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待此间事了,若我杨戩尚存於世,必为你立碑,让你的事跡,传遍三界。”
悲痛之后,是更深的警觉与思索。杨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阅读后续情报。当看到“天命人击败黑熊精,取得『眼根』,已离开黑风山”时,他微微頷首——计划的第一步,总算顺利迈出。
然而,袁守诚情报中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却让他双眼骤然眯起:
“……常昊道友消散处,气息纯净异常,竟无一丝残魂滯留,亦无魂魄前往轮迴之痕跡,颇为蹊蹺。”
杨戩的眉头紧锁起来。
身死道消,魂魄离散。即便主魂受轮迴牵引前往地府,也必然会有残魂、执念碎片滯留於陨落之地,这是天地法则。除非……有外力干预,在魂魄尚未完全离散前,便將其完整收走。
“难道是……”杨戩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现,“那位『界外来客』?”
天机混沌,变数降临。若真是那位未知的存在出手,收走了常昊的魂魄,那么其用意为何?是敌是友?
杨戩沉吟良久。从目前来看,这位“界外来客”显然没有破坏“涅槃”计划的意图,甚至可能暗中提供了帮助。若真是他收走了常昊魂魄,或许……是为了保全一线生机?
“若真如此……”杨戩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常昊或许还有重见天日之时。”
但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在未明確那位“界外来客”的真实立场与目的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杨戩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与对兄弟下落的牵掛,深吸一口气,恢復了往日的冷静。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稳住天庭內部的局势,暗中观察串联那些可能的“火种”,以及……守护好怀中那枚最为关键的“意根”。
“兄弟,若你真在那位手中,请暂且安息。”杨戩望向黑风山方向,目光深邃,“待时机成熟,我们必会重逢。”
西方灵山
大雷音寺,万佛殿深处。
菩提祖师盘坐虚空,周身清气如渊,与那笼罩十方的金色佛光僵持。万佛诵经之声如潮,每一道梵音都是一条锁链。他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有化不开的疲惫——不是对峙的疲惫,是剥离道韵、於下界遍设土地庙带来的消耗。
他闔目,心中自问。
以一敌一,他不惧如来,不惧玉帝。
但若二人联手,他必败。
这是圣人对自身极限的清醒认知,无关意气,只是算力。
所以他不会挣脱此阵。
他就在这里,压著如来。
压住如来一日,天庭便少一分联手围剿的决心。玉帝最擅权衡,乐得看西方单独消耗,坐收渔利,又怎会主动邀战,平白折损天庭实力?
压住如来一日,灵山之主便无暇亲身下界。那些精妙的算计、阴毒的布局,终究要假手於人。只要不是圣人亲临,天命人便有一线生机。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他能为那个徒儿做的,最后的事。
至於那些土地庙——
那是他剥离自身道韵,与地脉灵蕴融合而成。
歷代天命人,没有补给,没有休憩之所,没有提升的途径。他们只能凭藉血肉之躯,硬生生去闯那些被神佛布下天罗地网的死局。一代又一代,用尸骨铺路,用鲜血试错。
这一代是歷代根基最稳、承载记忆最完整的一代。
再加上天机蒙蔽,这也是菩提祖师下定决心做此事的最大依仗。身为圣人,他更知道蒙蔽天机是何等手段。而此时“界外来客”並未现身,他就推断出,此种能力应该是“界外来客”背后势力的能力。“界外来客”的实力肯定不及圣人,否则不必如此遮掩,但天机蒙蔽,也给了下界的妖族、人族一次最大的机遇。
所以他倾尽所能,铺这些路。
让他受伤时有处疗养,力竭时有地喘息,斩妖所得灵蕴可以炼化为己用,手中那根破木棍可以淬炼成真正的兵刃。
这便是他全部能为。
至於此战之后该如何?
菩提没有去想。
他只是闔目,静坐。
周身清气,一如既往地与那无边佛光,缓缓对峙。
如来佛祖端坐莲台,周身佛光圆满,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佛光流转间,隱隱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那是持续维持“万佛大阵”压制菩提祖师所带来的消耗。
殿下,负责监察下界的金刚藏菩萨躬身稟报:“世尊,黑风山之事已了。天命人击败黑熊,取得『眼根』,现已前往黄风岭方向。”
如来缓缓睁眼,眸光深不见底:“可有何异常?”
金刚藏菩萨迟疑一瞬,道:“回世尊,天机混沌,许多细节难以看清。但据各地山神土地及被香火点化的耳目回报,那第五十七代天命人……成长速度远超以往歷代。其在黑风山土地庙中休整时,竟能藉助庙中奇异之力,快速恢復伤势,更可將其斩杀妖魔所得灵蕴炼化,提升自身『根基』,甚至强化手中兵刃。此等便利,前所未有。”
如来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目光投向殿中某个方向——那里虽空无一人,但他知道,菩提祖师的神念正透过万佛大阵的缝隙,关注著这里的一切。
“菩提道友。”如来忽然开口,声音宏大,迴荡在殿中,“如此不遗余力,耗费法力心神,於下界遍设『福地』,助那天命人成长……值得吗?”
虚空之中,传来菩提祖师那洒脱中带著讥讽的大笑:“哈哈哈哈!如来,你问我值不值得?我徒儿被你们镇压拆分,灵根置於血煞之地日夜消磨,死后还要被污名化,成为你们控制人心的工具……你说,我该怎么做?坐在灵台山上,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吗?”
笑声渐收,菩提的声音转为冷冽:“值得,当然值得。只要能让我那徒儿有一线真正归来的希望,只要能撕开你们这虚偽的面具,莫说耗费些法力,便是拼上我这把老骨头,又有何妨?”
如来面容平静,无喜无悲:“道友执念太深。孙悟空皈依我佛,得封斗战胜佛,乃是正果。你所见之『镇压』、『拆分』,不过是为消磨其心中残存魔性,助其早证菩提。何来『污名』之说?”
“好一个『消磨魔性』!”菩提冷笑,“那我倒要问问,將他的『眼根』置於黑熊精处,任由黑熊被贪婪侵蚀,滥杀无辜,以血煞之气侵蚀灵根……这便是你佛门的『慈悲』?將『耳根』置於黄风岭,让那本该逍遥天地的黄风大圣沦为怨念容器,日夜受怨灵哭嚎折磨……这便是你佛门的『渡化』?”
如来沉默片刻,缓缓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妖魔凶顽,若不以雷霆手段震慑,何以护佑三界安寧?待到魔性尽消,灵根纯净,孙悟空自会归来,届时才是真正的功德圆满。”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菩提的声音带著愤怒,“如来,你我皆知真相为何。不必在此虚与逶迤。你只需知道——只要我还在一天,你们就休想轻易得逞。”
话音落下,菩提祖师的神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殿中一片寂静。
如来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却是清明如镜。
表面上,西方灵山独自对抗菩提祖师,维持万佛大阵消耗巨大,似乎吃了亏。但实际上,这正是他与玉帝心照不宣的默契。
天地灵蕴有限,总量固定。西方多出力牵制菩提,那么在下界灵蕴的“收割”与分配中,天庭自然会让出更多份额作为补偿。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西方只需维持大阵,付出的是“存量”(现有法力与信仰之力的持续消耗),而收穫的却是“增量”(更多灵蕴分成)。
更何况,菩提祖师被牵制在灵山,无法亲身下界干预,这极大减轻了天庭与西方在下界行动的压力。他们可以更从容地布局,更肆无忌惮地推动“天命人计划”,借妖魔之手磨灭大圣灵根,同时观察、引导、最终掌控那天命人。
“只要最终的结果不变,”如来心中淡然,“过程如何,代价几何,並不重要。”
至於那些下界被牺牲的妖族、被压榨的人族、乃至被当做棋子的妖魔……在圣人眼中,不过草芥螻蚁罢了。量劫之下,眾生皆苦,此为天道循环。若能以部分生灵的牺牲,换来三界“长治久安”(实则是神佛统治的稳固),在如来看来,这便是“大慈悲”。
“继续监视。”如来对金刚藏菩萨吩咐道,“重点关注黄风岭动向。另外……加强对下界各处土地庙的探查,尝试溯源,查明其力量本质。若有线索,立即回报。”
“谨遵法旨。”
天庭凌霄
九重天,凌霄宝殿。
玉帝高坐龙椅,听著殿下仙官稟报下界诸事。当听到“黑风山灵根已收,天命人往黄风岭去”时,他微微頷首,眼中却无多少喜色。
“陛下,”太白金星出列奏道,“据千里眼顺风耳回报,下界多处出现奇异土地庙,可为天命人提供庇护、疗伤、提升之能。此等手笔,疑似……菩提祖师所为。”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不少仙官面露忧色。
菩提祖师之名,在天庭高层中並非秘密。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时,玉帝便曾暗中派人调查其师承。
要知道能教出一位身怀《大品天仙诀》、铜头铁臂、法天象地、七十二变並隨身携带筋斗云的徒弟,其实力该是多么恐怖。最终锁定了这位隱居方寸山的古老存在。只是菩提祖师向来不问世事,天庭也不愿轻易招惹。
谁曾想,孙悟空“陨落”后,这位祖师竟直接打上灵山,与如来对峙至今。更不惜耗费巨大法力,在下界遍设“驛站”,公然支持天命人。
“菩提……”玉帝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忌惮的不是菩提祖师本身——若单对单,凭藉天庭底蕴与自身修为,玉帝自信不输於任何一位圣人。他忌惮的是菩提祖师那不顾一切的决绝,以及……他教导徒弟的能力。
一个孙悟空,就曾让天庭顏面尽失,差点掀翻了凌霄宝殿。若是菩提祖师再培养出几个这样的“怪物”,或是直接插手干预,让天命人脱离掌控……那天庭的麻烦就大了。
“好在,”玉帝心中暗道,“有西方牵制。”
这正是天庭在这场博弈中的算计——借西方之手,拖住菩提祖师这最大的变数。
西方多出力,天庭便多让利。灵蕴分成多给西方一些又何妨?反正最终羊毛出在羊身上,天庭只需加强对下界人族与妖族的压榨,总能补回“损失”。甚至,借著这个由头,可以更彻底地推行那些原本会引起反弹的“收割”政策。
“至於菩提设下的那些土地庙……”玉帝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存在,便暂且任由其存在。但需加派巡查,凡有土地庙出现之地,方圆千里內,增设监察哨点,记录所有出入者信息。此外,命地府配合,严密监控各地土地公婆之动向,若有异常,立即上报。”
“遵旨!”值日仙官领命。
玉帝的目光扫过殿中眾仙,缓缓道:“菩提插手,虽添变数,但大局仍在掌控。西方牵制菩提,我等便可专注下界。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各州府人族『香火供奉』额度提升三成,理由便是『天降祥瑞,需感念天恩』。妖族领地『灵蕴上缴』比例提高两成,若有反抗……视同叛逆,可由当地山神、河伯调遣天兵剿灭。”
声音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酷。
殿中有些仙官面露不忍,但无人敢出言反对。这便是天庭的统治逻辑——在圣人眼中,下界生灵不过是维持统治、提升修为的“资源”。资源不够,便加大开採力度;若有反抗,便以雷霆手段镇压。
至於那些被压榨的人族会不会家破人亡,那些被剿灭的妖族会不会种族灭绝……不重要。只要天庭的统治稳固,只要灵蕴供应充足,牺牲再多“螻蚁”,也是值得的。
旨意层层传达,一场更为严酷的收割与镇压,即將降临下界。
而在这场三方圣人的博弈中,最大的输家,永远是那些被蒙在鼓里、被当做棋子与资源的芸芸眾生。
如果夜玄知晓三位圣人的想法,也会感嘆:
“不愧是圣人思维。满满的都是算计与利益。”
而此时隱於虚空最深处的夜玄望著破败的黑风山,不由慨嘆:
“圣人之下,皆为螻蚁……”
夜玄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在这等世界,想要顛覆秩序,谈何容易。”
“接下来,黄风岭……”
夜玄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狂风呼啸,隱隱传来悽厉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