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易学习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反覆回想著今天发生的一切——侯亮平的推諉，侯亮平的暗示，侯亮平那看似合理实则处处掣肘的“配合”。
    这不是態度变化，这是故意阻挠。
    可是为什么？侯亮平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沙瑞金亲自调来的，是配合调查的关键人物，怎么会突然倒戈？
    易学习想不通。但他知道，必须立刻向沙瑞金匯报。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那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沙瑞金的声音：“学习同志，什么事？”
    “沙书记，”易学习的声音有些沉重，“有个情况，需要向您匯报。”
    “说。”
    “今天侯亮平同志的態度……有些变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什么变化？”
    易学习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文件调阅被推諉，材料签字被拖延，约谈时主动帮对方开脱，把责任往丁义珍身上引。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说完后，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易学习能听到沙瑞金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有些重，有些不稳。
    “沙书记？”他试探著问。
    “我知道了。”沙瑞金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压抑，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你先继续调查，能查多少查多少。侯亮平那边，我来处理。”
    “是。”
    电话掛断了。
    易学习握著手机，久久没有动。他能感觉到沙瑞金的愤怒，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愤怒。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依然灿烂，光明峰项目的工地上塔吊林立，一片繁忙景象。但在这片繁忙背后，一场看不见的战爭正在激烈进行。
    另一边，省委大楼，八楼。
    沙瑞金放下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著，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困兽。
    侯亮平。
    钟家的女婿，钟家派来汉东来帮助他完成任务，也是来分润功劳的人之一，他亲自调到光明区的棋子，他寄予厚望的助力，现在，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了他。
    沙瑞金猛地睁开眼睛，一掌拍在桌上。响声在办公室里迴荡，却无法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他想起当初调侯亮平去光明区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以为，有钟家的背景，有纪委的经歷，有年轻人的锐气，侯亮平一定能帮他打开局面。他给了侯亮平正厅级的职位，给了他证明自己的机会，甚至在他被举报的时候，还特意让检察院先拖著，给他爭取时间。
    可侯亮平是怎么回报他的？
    不配合，推諉，阻挠，甚至帮对手开脱！
    沙瑞金的拳头握紧了。他知道侯亮平为什么这么做，肯定是因为那封举报信，因为李达康的威胁，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有几天时间了。侯亮平怕了，怕被调查，怕失去一切，所以选择了倒向李达康。
    可是，他有没有想过，背叛的后果是什么？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弄清楚，侯亮平到底做了什么，还能不能挽回。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白秘书的內线。
    “让侯亮平立刻来我办公室。”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立刻。”
    白秘书听出了他话里的怒气，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是。”
    放下电话，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灿烂，省委大院里的树木鬱鬱葱葱，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但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侯亮平，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与此同时，光明区政府大楼。
    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著手机，脑海里还想著刚才沙瑞金的秘书给他打电话的声音：“侯书记，沙书记请您立刻来一趟办公室。”
    他知道，该来的终於来了。
    易学习走后，他就知道，易学习一定会向沙瑞金匯报。以易学习的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的变化。以沙瑞金的脾气，不可能容忍他的背叛。
    现在，沙瑞金要见他。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灿烂，光明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对沙瑞金的愤恨。是他把自己调到这个火药桶，是他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是他明知道有举报信却只想著利用自己。在沙瑞金眼里，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有用的时候就用，没用的时候就扔。
    也有忐忑。沙瑞金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当场发火，还是冷嘲热讽？会威胁他，还是直接把他送进纪委？
    他想起李达康的承诺——“保留你的级別和职位，给你一个实职”。可那只是口头承诺，能兑现吗？如果沙瑞金现在发难，李达康会保他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只能靠自己了。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办公室。
    “侯书记，您要出去？”秘书王伟问。
    “嗯，去省委。”侯亮平说，“下午的会，取消。”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的心跳也跟著加快。
    走出大楼，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侯亮平坐进后座，说了声“去省委”，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出区政府大院，匯入车流。侯亮平睁开眼睛，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这座城市，他来了不到半年，却已经经歷了太多。从意气风发到走投无路，从配合调查到暗中背叛，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沙瑞金。
    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態度？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