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名臣入阁,新政开启
第162章 名臣入阁,新政开启
孙承宗是在五月初接到圣旨的。
彼时他正在山海关视察新筑的棱堡,灰白的鬍鬚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当他展开那捲明黄绢帛时,扶著城垛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惟治乱安攘,必资文武相济;振衰起弊,须赖老成谋国。原太子太师、兵部尚书、蓟辽督师孙承宗,忠贞体国,谋略深长,昔镇辽东,功在社稷。召还京师,晋太傅,仍任枢密处总理大臣,总领天下兵马改制、边防整飭诸务,赞画军机,协理戎政。望卿不辞劳瘁,速速还朝。钦此。”
传旨太监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周围陪同的关寧军將领们,从总兵到参將,齐齐望向这位老帅,眼中神色复杂一有为他得获重任的欣喜,也有对关寧军未来走向的忧虑。
孙承宗缓缓跪地接旨,双手高举:“老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身,面向京师方向,久久不语。太傅、枢密处总理大臣一这两个头衔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太傅是三公之一,荣誉至极;而掌管枢密处,总理天下兵马改制、边防整飭,这权力等同於本朝的兵部尚书加上五军都督府大都督。
孙承宗心中暗忖。他想起前几日京城传来的消息:周延儒倒台,太上皇当庭颁布三策。如今这道圣旨,显然是那场朝会后的又一步大棋。
“大帅————”关寧军总兵祖大寿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孙承宗摆摆手:“不必多言。陛下的心意,老夫明白。”他转身面对眾將,“关寧防务,自今日起由祖总兵暂代,一切照旧章程,不得懈怠。待老夫入京后,自有新的方略下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跟隨他多年的將领:“诸君当知,此番改制,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国家存续。辽东虽暂定,然天下未安。陕西流寇、西南土司、东南海疆,处处需兵。关寧军作为天下第一强军,当为表率。”
眾將肃然应诺。
三日后,孙承宗的马车在百名家丁护卫下,驶离山海关。他掀开车帘,回望那道蜿蜒入海的城墙,心中感慨万千。
七年前,他正是在这里,以帝师之尊,亲临前线,重整关寧防线。那时的大明,辽东连丧四十七城,瀋阳、辽阳相继陷落,朝野一片哀鸿。是他力排眾议,启用袁崇焕,修筑寧远、锦州防线,稳住了崩溃的边缘。
如今,辽东已定,建州臣服,可大明的病症,却从四肢蔓延到了臟腑。
“治標易,治本难啊。”孙承宗喃喃自语,放下了车帘。
几乎在孙承宗启程的同时,另一道圣旨送到了徐光启在天津的临时衙署。
这位七十一岁的老人正在试验田里查看新引进的番薯长势,满手的泥土还未来得及洗,便匆忙更衣接旨。
当听到“著晋文渊阁大学士,入內阁为首辅,即日还京”时,徐光启愣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入枢密处做副总理大臣,已是晚年所能达到的巔峰。毕竟他非东林,非阉党,只是个醉心西学、实学的“怪人”。能在辽东一展所长,已是太上皇破格任用。
如今竟要入阁,而且是首辅之位?
“徐公,接旨吧。”传旨的司礼监太监笑吟吟地提醒。
徐光启回过神,颤巍巍跪下:“臣————老迈昏聵,恐负圣恩————”
“徐公过谦了。”太监上前一步,低声道,“这是太上皇和皇上共同的意思。皇上说了,如今朝中需要的是能做实事、懂得变通的大臣,不是只会清谈的腐儒。周延儒倒台后留下的摊子,非徐公不能整顿。”
徐光启心中翻涌。他想起在辽东这些年,与卢象升、孙元化等人日夜钻研火器、屯田、水利的时光;想起那些从澳门、吕宋请来的西洋传教士,带来的不只是信仰,还有算学、天文、地理、製图之术:想起太上皇那句“朕要的大明,不是守著祖宗成法等死的大明,是敢於睁眼看世界、敢於变革图存的大明”。
“臣————领旨。”徐光启重重叩首。
起身时,他眼中已有泪光。不是因为荣宠,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毕生所学、所信,终於有了彻底施展的舞台。
三日后,徐光启的奏疏递到了乾清宫。在谢恩之余,他提出了一个让朱由校眼前一亮的建议:“臣愚见,新政推行,非独中枢需人。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练兵有方,治民得法,在陕推行新政卓有成效,且刚毅敢任,通晓兵事民政。若使其入阁参赞机务,必能助皇上、太上皇统筹全局,將陕西经验推之四海。臣斗胆举荐,伏乞圣裁。”
崇禎看完奏疏,看向身旁的兄长:“皇兄以为如何?”
朱由校沉吟片刻,笑了:“徐光启知人。孙传庭在陕西两年,练新军、办军工、兴工厂、行新政,成绩斐然。更重要的是,他既不是东林,也不是阉党余孽,是个纯粹的实干派。让他入阁,正合时宜。”
“那就准了。”崇禎提起硃笔,“加孙传庭东阁大学士,即日进京入阁办事。陕西军务,暂由总兵曹文詔代管。”
圣旨传到西安时,已是五月中旬。
孙传庭正在校场检阅新军火器演练。三万名身著新式棉甲、肩扛燧发枪的士兵,在军官號令下变换阵型,枪声如爆豆般连绵不绝。硝烟瀰漫中,阵列严整,进退有度。
“好!”孙传庭忍不住喝彩。这支新军,是他两年心血所系。从招募流民、
分田安置,到严苛训练、配发新式装备,每一步都凝聚著无数人的汗水。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入校场,马背上的信使高举黄封:“圣旨到——孙传庭接旨!”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士兵们保持著持枪立正的姿势,目光齐刷刷投向点將台。
孙传庭心中一凛,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下点將台,跪地听旨。
当听到“加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即日进京”时,他愣住了。
入阁?拜相?
这是天下文臣梦寐以求的巔峰。可为什么,心中涌起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失落?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台下肃立的军队。那整齐的方阵,那黝黑的枪管,那飘扬的“秦”字军旗—一这一切,都是他一手打造。他原本计划,今年秋收后,便要率这支新军东出潼关,扫荡流寇,甚至北上宣大,与建虏余部一决高下。
可现在,这一切都要交出去了?
“————陕西三边总督一职,暂由总兵曹文詔代管。钦此。”太监的声音將孙传庭拉回现实。
“臣————领旨谢恩。”孙传庭的声音有些乾涩。
接旨起身后,曹文詔第一个走上前来。这位以勇猛著称的总兵,此刻脸上也写满复杂:“督师————恭喜了。出將入相,人生至荣。”
孙传庭苦笑著摇摇头:“文詔,这支新军,就交给你了。按既定方略,继续操练,不可懈怠。军工坊那边,李主事已能独当一面,但你要时常巡视————”
“督师放心。”曹文詔抱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只是————末將听说,辽东已彻底平定,建奴献表称臣了。咱们这支新军,怕是————没仗打了。”
这话如一根针,刺中了孙传庭心中最隱秘的失落。
是啊,建州已平。黄台吉身死,多尔袞、多鐸被俘,八旗余部西迁。大明最大的外患,竟然在他练成新军之前,就被太上皇解决了。
那他的心血,这十万新军,意义何在?
“没仗打,是好事。”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国家养兵,本为止战。既然外患已平,咱们更该把这支军队带好,成为国家的定海神针。”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的悵然,曹文詔看得分明。
当夜,孙传庭在总督府收拾行装,思绪万千。书案上摊开的是陕西新政的匯总文书:垦荒三百余万亩,安置流民四十余万户;西安、延安、兰州三地军工厂月產发枪一千二百支、火炮三十门;纺织厂、造纸坊、印刷局等民用工场十七处,吸纳工匠、徒工近两万人;《大明新报》已刊行二十六期,分发至全省各府县————
这一切,都是他按照太上皇的方略,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现在,他要离开这片土地,去往那个更广阔、也更凶险的舞台了。
“督师。”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孙传庭抬头,见是李岩。这个年轻的举人,因在賑灾、分田中的出色表现,被他破格提拔为陕西布政使司经歷,主管新政文书、宣传诸务。那份《大明新报》,便是李岩一手操办起来的。
“进来吧。”孙传庭收起思绪,“这么晚,有事?”
李岩走进书房,手中捧著一份厚厚的册子:“这是下官整理的陕西新政纪要,分门別类,有数据、有案例、有得失总结。督师此去京师,或有用处。”
孙传庭接过册子,隨手翻开几页,只见条目清晰,数据翔实,甚至还有对某些政策施行过程中遇到阻力的分析,以及应对之法。
“费心了。”孙传庭点头,“本官离陕后,新政不可废弛。你虽年轻,但办事稳妥,要继续协助曹总兵,把各项事务抓牢。”
“下官明白。”李岩拱手,犹豫片刻,问道,“督师,您说————咱们在陕西做的这些,到了朝堂上,还能继续吗?”
这话问得含蓄,但孙传庭听懂了。
陕西天高皇帝远,又有太上皇的全力支持,他们可以大刀阔斧地干。可京师是什么地方?是党爭的漩涡,是利益交织的泥潭,是无数双眼睛盯著、无数张嘴议论的是非之地。
“能。”孙传庭的回答斩钉截铁,“太上皇既然召我入阁,就是要將陕西的经验推向全国。朝堂之上,或有阻力,但大势所趋,非人力可挡。”
他走到窗前,望向夜空中的星辰:“李岩,你记住。咱们在陕西所做的,不是什么標新立异,而是救时务实。分田,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练兵,是为了让国家有保障;兴工,是为了让財富有源头;办报,是为了让政令达四方一这些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那些反对的人,不是不懂,而是不愿。”
李岩深深一揖:“督师教诲,下官铭记。”
三日后,孙传庭的车队离开西安。城门外,曹文詔率新军將领列队相送,城中百姓闻讯而来,夹道相送者绵延数里。
“孙青天一路顺风!”
“督师別忘了咱们陕西啊!”
呼声此起彼伏。孙传庭掀开车帘,看著那些质朴的面孔,眼眶发热。他知道,这两年的辛苦,值了。
车队东行,过潼关,入河南,一路向京师而去。
行至保定府时,又一道圣旨追来。这次传旨的,是司礼监的隨堂太监,口气更加亲近:“皇上、太上皇口諭:孙卿入阁,不必急於赶路。陕西新政,乃国家未来所系。卿可將陕政得失,沿途细思,抵京后详细奏对。另,闻陕西布政使司经歷李岩,通晓新政实务,善於文书宣传,著其隨卿一同进京,朕与太上皇欲亲询之。
钦此。”
孙传庭和李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
召他入阁已是不寻常,如今连李岩这样一个从七品的小官,都被皇上和太上皇点名召见,这释放的信號再明確不过一新政,真的要全面铺开了。
“臣遵旨。”孙传庭领旨后,对李岩道,“看来,你这趟不只是送行了。收拾一下,隨我进京吧。”
李岩激动得脸色发红,深深一躬:“下官————下官何德何能————”
“能做事,就是最大的德能。”孙传庭拍拍他的肩,“这一路上,你把陕西新政的方方面面,再好好理一理。到了京师,皇上和太上皇问起来,要答得上来。”
“是!”
车队继续东行,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徐光启抵京后没有直接进宫,而是先去了西苑求见太上皇。在玉熙宫的书房里,朱由校接见了这位风尘僕僕的老臣。
“臣徐光启,参见太上皇。”
“徐先生快起。”朱由校亲自扶起他,打量著他满面的风霜,“一路辛苦了。天津试验田的番薯,长得如何?”
徐光启没想到太上皇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心中一暖:“回太上皇,长势良好。若今年试种成功,明年便可推广至北直隶各府。此物耐旱高產,实为救荒良种。”
“好,好。”朱由校请他就座,“陕西的玉米、土豆,也已试种成功。加上番薯,这三样东西推广开来,大明的粮食问题,可缓解大半。”
他话锋一转:“召先生入阁,是朕的主意。周延儒倒台后,內阁需要一个能做事、懂实务的首辅。满朝文武,朕思来想去,只有先生最合適。”
徐光启忙道:“老臣年迈,才疏学浅,恐负重任————”
“年迈不是问题,张居正推行改革时,也不过五十出头。”朱由校打断他,“至於才学,先生精通农政、火器、算学、历法,更难得的是不囿於成见,敢於吸收西学——这样的人才,满大明找不出第二个。”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大幅地图前:“朕与皇上商议过,內阁今后的重心,要放在三件事上:一是全国性的新政推行,二是財政税收改革,三是工农业生產振兴。这三件事,都离不开先生的学识和经验。”
徐光启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太上皇,新政推行,老臣以为当有先后缓急。陕西经验虽好,但各地情形不同,不可一概而论。譬如江南,士绅势力盘根错节,分田之策便难推行;西北地广人稀,兴工之策又缺乏人力————”
“所以需要因地制宜。”朱由校点头,“朕召孙传庭入阁,就是为此。他在陕西两年,深知新政推行之难易。你们二人搭档,一文一武,一老一壮,正可互补。”
他指向地图:“朕的设想是,以陕西、山西、北直隶为北方试点区,全面推行新政;以浙江、南直隶为南方试点区,试行工商振兴、税制改革;湖广、四川、山东等地,则择其一二府县先行试验。三年为期,总结经验,再推至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