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早上八点十分。
    津门一中的阶梯教室里。
    陆昭昭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摆著准考证、学生证、两支原子笔。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掛钟——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教室里坐了一百二十多人，来自华北五省的物理竞赛选手。
    大部分是高二高三的学生，穿著各自学校的校服，三三两两低声交流。
    “听说今年的题特別难。”
    “去年的平均分才180，及格线都不到。”
    “我昨天晚上看书看到凌晨两点，脑子都是晕的。”
    陆昭昭没参与这些对话。
    她低头翻开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公式，又划掉，重新推导。
    旁边座位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探过头来：“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
    陆昭昭抬起头：“京市一中。”
    男生愣了一下：“京市一中？那可是强校啊。”
    陆昭昭没接话，继续低头看草稿纸。
    男生訕訕地缩回去。
    八点十五分，监考老师走进教室。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装，手里抱著一摞试卷。
    “各位同学，现在开始髮捲。”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迴荡。
    “考试时间三小时，满分320分。答题过程必须写在试卷上，草稿纸不计分。”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
    陆昭昭接过试卷，翻开第一页。
    第一题是力学题，关於刚体转动的。
    她扫了一眼题干，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参数，开始计算。
    五分钟后，她写完第一题的答案，翻到第二页。
    第二题是电磁学，涉及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应用。
    陆昭昭停顿了两秒。
    不是因为题目难，而是因为出题人的思路有问题。
    题目给出的边界条件不够严谨，会导致解的多样性。
    陆昭昭在草稿纸上写下三种可能的解法，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在试卷上將三种解法都列了上去，並在每种解法后面標註了对应的適用条件和物理意义。
    第三题是热力学。
    第四题是光学。
    第五题是近代物理的基础应用。
    陆昭昭的笔没停过。
    她的答题速度很快，但每一步推导都清晰严谨，没有任何跳步或模糊的地方。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笔在纸上刷刷写字的声音，偶尔有人翻卷子。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过。
    他的视线落在陆昭昭身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女生写字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乱写。
    但监考老师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试卷——
    字跡工整，推导过程完整，没有任何涂改。
    监考老师皱了皱眉，转身走开。
    九点二十分。
    距离考试开始过去了五十分钟。
    陆昭昭翻到试卷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题是压轴题，分值50分。
    题目很长，涉及多个物理分支的综合应用——力学、电磁学、热力学、原子物理。
    这是一道典型的“劝退题”。
    出题人的意图很明显：筛选出真正有天赋的学生。
    陆昭昭看完题目，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然后开始列方程。
    她的思路很清晰。
    先用经典力学建立模型，再引入电磁场的影响，最后用波动理论修正边界条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九点四十分。
    陆昭昭放下笔。
    她检查了一遍试卷，確认没有遗漏，然后抬起头。
    教室里的其他考生还在埋头苦写。
    有人咬著笔桿，眉头紧锁。
    有人在草稿纸上反覆涂改，橡皮屑掉了一桌子。
    陆昭昭看了眼掛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
    她站起身。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同学，你要交卷？”
    “嗯。”
    “现在才过去一个半小时。”监考老师提醒道，“你確定要交卷？交卷后不能再进考场。”
    “確定。”
    陆昭昭把试卷和草稿纸递过去。
    监考老师接过试卷，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
    这个女生不仅做完了所有题目，而且每一道题的解答都完整、严谨，甚至在某些地方用了非常巧妙的简化方法。
    尤其是第二题，她竟然写了三种解法，每种解法都针对不同的边界条件，还详细標註了各自的適用范围和物理意义——
    这种对题目本身严谨性的质疑和补充，已经超出了普通竞赛生的水平。
    监考老师抬起头，看著陆昭昭：“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陆昭昭。”
    “哪个学校的？”
    “京市一中。”
    监考老师在记录表上写下她的名字，然后点点头：“可以离场了。”
    陆昭昭转身走出教室。
    教室里的考生纷纷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交卷了？”
    “这才一个半小时啊，我第三题都还没做完呢。”
    “她是不是不会做，直接放弃了？”
    “不对吧，我看她一直在写，没停过。”
    “那也太快了，最后那道大题我看了十分钟都没看懂……”
    窃窃私语声在教室里响起。
    监考老师皱起眉头：“安静，继续答题。”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但很多人的心思已经不在试卷上了。
    ……
    陆昭昭走出教学楼，沿著操场往招待所走。
    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那道压轴题。
    出题人的思路不错，但有个地方可以优化。
    如果把边界条件改成……
    “昭昭？”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昭昭抬起头。
    周明远从招待所门口走过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周明远看了眼手錶，“才九点三刻，考试不是十一点才结束吗？”
    “做完了。”
    周明远愣住：“做完了？”
    “嗯。”
    “全部做完了？”
    “嗯。”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起来：“行，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转身从招待所门口拿起暖壶和搪瓷杯，拧开壶盖，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喝口热水，外面冷。”
    陆昭昭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昭昭，下午还有实验笔试，你回房间休息一下。”周明远拍了拍她的肩膀，“中午我让食堂给你留饭。”
    “谢谢周老师。”
    陆昭昭转身往招待所走。
    周明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眼神里闪过欣慰。
    教了二十年书，头一次遇到这么让人又骄傲又心慌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