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学

第2章 堂审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小贴士:页面上方临时书架会自动保存您本电脑上的阅读记录,无需注册
    按察使司监狱。
    方华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堂上中间坐著陕西按察使石维屏,左边是三个身穿褐色曳撒的东厂番子,右边同样坐了三个人—按察副使、僉事、司狱。
    明朝按察使司將全省划分为若干“道”,派遣副使分守各道。晚明內忧外患加剧,很多副使加授兵备道的头衔,兼管整飭兵备、训练乡勇、督造军械,权力大为提高。
    右首的按察副使名叫陈奇瑜,分守关內道,辖区仅有西安府一府,因而得以参加堂审。
    石维屏颇有威仪,眉宇间锁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你这廝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为何妖言惑眾?从实招来!”
    这狂生当著几千生员的面咒骂魏阉,又妄言天启帝的生死,非同小可。石维屏不敢掉以轻心,听说东厂番子拿到犯人,立即亲自提审。
    方华已经冷静下来,挣扎著直起上身,努力装出一副迷茫惊恐的样子。他一口咬定是城隍附身,说道:“回臬台大人的话,生员姓方名华,本是延绥镇榆林卫归德堡军户,上月来西安参加武乡试,借住在延绥会馆。昨日听说文试放榜,便来贡院前凑个热闹。”
    说道这,方华浑身一抖,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仿佛真见了鬼一般,说道:“谁知刚听完榜,生员只觉得天灵盖一阵剧痛,隨后眼前一黑,手脚都动不了。迷迷糊糊中,有一白须老翁自称本府城隍,借我之口宣泄天机……等生员醒来,已被小校拿下,执送臬司衙门。大人,生员冤枉,委实不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啊。”
    他信口胡诌,却也说得像模像样。古人最信鬼神,这种城隍上身的戏码虽然荒诞,却也是最难证偽的。
    陈奇瑜很是机警,不等石维屏吩咐,便召来一个典吏,吩咐他前往延绥会馆查证,並寻找考试保结等物证。
    既是生员,便有免跪、免刑的权利。城內还有几千名士子,真要闹起事来,石维屏也吃不消。按察使主管刑狱治安,想推脱也推脱不掉。
    “哼,还敢胡言乱语!小心大刑伺候!”石维屏还没发话,一旁的东厂番子插话道。这些番子地位卑下,却是魏忠贤派往各地的爪牙,因而狐假虎威。
    他们不给臬台大人面子,直接暗示用刑,石维屏脸上有些掛不住。堂下的皂隶都小心窥视著石维屏,等待著他的命令。
    石维屏也是军籍,是山东陵县的军户。明代军户参加科举多有副额,比民户更有优势。他是个官场老油条,转向右侧的司狱,轻飘飘地把皮球踢给了下属:“司狱掌管刑狱,你怎么看?”
    司狱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从典吏中选拔,已经到了职业天花板。
    明朝官吏涇渭分明,但吏员仍有机会转为官员。像司狱厅的司狱,绝大部分都由僉书、典吏升任。而僉书、典吏大都出身乡试落榜的生员,积年工作成为刑名高手,他们才是大明基层行政的操作手。
    这司狱老於吏事,见石维屏推諉於他,便知臬台不肯用刑,硬著头皮说道:“遵照大明律例,生员犯罪,不得擅行杖责,必须申详督抚学政,革去衣顶功名后方可加刑。”
    石维屏点点头,又问向一旁的陈奇瑜,说道:“玉鉉,你怎么看?”
    陈奇瑜不是东林党人,却坚决反对阉党。当年,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遭到阉党反噬。陈奇瑜时任礼科给事中,冒死上《劾璫疏》,猛烈抨击阉党专权乱政,比正牌东林党还要勇猛。
    他不假思索,说道:“魏璫专权,天下士子不满已久,城隍也是不平而鸣。如今城內近万员士子,敌视魏璫者在在有之。若是贸然处罚方华,恐生不测之祸。”
    “嗯。”石维屏沉吟道:“於法於理,都不可滥施刑罚。”
    方华心中长舒一口气,对陈奇瑜和司狱暗怀感激。他悄悄调整成了坐姿,让麻木的膝盖稍微舒服点。
    穿越以来,他对明朝基层政治也有了更多的认识。眼下魏阉当道,內外大僚多用阉党,但地方大员也並非都是阉党。
    就算是阉党,成分也五花八门,有的是惹了东林党,不得不投靠阉党;有的是为了升官发財,主动依附阉党;还有的则是为了当权用事。
    石维屏就属於后者,被视为阉党。但在一个月前,也就是八月初的时候,陕西三边总督史永安、陕西巡抚胡廷晏、陕西巡按庄谦、甘肃巡按袁鯨、巡按直隶长芦盐政西寧茶马帅眾(人名)等人合疏为魏忠贤建立生祠,石维屏便没有参与。
    能做到省级官员,石维屏肯定是有几把刷子的。事实上,他还是个有名的循吏,在献县做知县时,“循良称第一”,“为人朴直不阿上不扰下”。
    石维屏和王雅量一样,在知县任上政绩斐然,之后擢升为京官。离任后,当地百姓都为他们建立了生祠。
    这年头,建生祠並非是魏阉的专利。但在天启年间,全国遍地为魏阉建生祠,且发起者多为高官,因而为士人所不耻。
    阉党都是坏人吗?显然不是,阉党中有很多能吏,明末殉节者在在有之。只是东林党控制了舆论,才让他们声名狼藉。
    东林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方华对双方都没好感。在这个节骨眼上,阉党马上就要倒台,东林党很快就能得势,他一个小小的生员,一定要借势而上。
    东厂番子恨恨地说道:“当官的都怕生员闹事,可这廝当眾辱骂九千岁,诅咒万岁横死,你们就不管管吗?不给他上刑,他是不会说实话的。”
    这顶大帽子一扣,石维屏有些坐不住。
    方华见识过明代刑罚的可怕,连忙说道:“各位上差奉的是厂公的令,办的是皇上的差,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皇上和厂公,更要遵奉律令,怎能对生员这般蛮横?”
    “哼,”番子冷冷笑道:“一个小小的生员,也这么多门道。咱在东厂见得多了,別说你是生员,就是阁老、督抚、言官,也是杀剐自如。”
    在自己的地盘上,石维屏还是要尽力维护按察使司的权威。他咳嗽了一声,说道:“国朝体制,外省有按察使司掌管刑狱。本司自当秉公办案,断不让上差难做。”
    方华嘴巴甚紧,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咬死了是城隍附身。他庆幸没说成是昊天上帝附身,现在想想真是后怕,否则肯定要被阉党抓到把柄。
    在大明朝,皇帝是昊天上帝的儿子,所以又称天子。民间是不许祭祀昊天上帝的,只有皇帝能够祭祀,这就是每年冬至日的祭天礼。
    “这等狂生,既然使不得杀威棒、夹棍,至少也要叫他坐一坐铁莲花。”
    铁莲花?这是一种可怕的刑具,模样像个坐垫,但上面钉满了铁钉。犯人一开始还能蹲著,时间一久势必难以支撑,只能一屁股坐上去,非得屁股开花不可。
    方华还准备参加武乡试呢,只得向番子服软,但语气里依然带著刺,说道:“生员是延绥军户,祖祖辈辈为国守边,忠君爱国。今日属实是被城隍附身,言行皆身不由己,如果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万望上差见谅。退一万步讲,各位上差来自京师,想必听到过一些风声,万岁龙体违和,天象异变。办差办事,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吶。”
    堂上几人都变了脸色,一时没人接话。天启帝身体孱弱,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方华假託城隍,说是魏忠贤害死了天启帝,於情於理都说不通。
    恰巧这个时候,巡抚衙门派人请石维屏前去会议。石维屏如释重负,得以脱身,把烂摊子丟给了陈奇瑜,说道:“玉鉉,你来主持堂审。”
    临走之前,他特意告诫东厂番子:“兹事体大,已经惊动了抚台。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可对这生员用刑。別忘了,城內还有六七千號生员呢。”
    陈奇瑜毕竟不是一把手,没能顶住压力。但他尽了最大的努力,番子只好手下留情,惩罚方华桎坐。
    所谓桎坐,是一种特殊的刑罚。犯人坐在特製的椅子上,这种椅子很窄,没有扶手和后背,椅面前倾。为了保持平衡,犯人必须后仰身体,並挺直腰背,稍有不慎就会摔倒。
    因为生员的身份,方华没有戴枷,也没有戴脚镣。他才坚持了十几分钟,就累得满头大汗,腰痛得像针扎一样。得亏他是军户出身,身体素质不错,还能坚持下去。陈奇瑜也郑重警告了狱卒,暂时还没人为难他。
    番子真是太狠了,一个小小的桎坐,就把方华折磨得痛不欲生。那些冒死諫言的东林党,是怎么熬过东厂酷刑的?
    他只好想些其他的事情,以转移注意力。前后復盘一下,也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按理说,现在已是九月,这时候天启帝已经驾崩,崇禎帝已经即位了。西安城內毫无动静,难道是魏阉秘不发丧,崇禎帝还没坐上皇位?
    自己还是太冒失了,为了博一名声,竟出此险招。穿越前送外卖累死累活,被传销组织骗,穿越后还要遭此横罪,搞投机又踢到了铁板。
    这到底是命不好,还是脑子不好?要不是遇到了陈奇瑜、司狱这些好官,只怕自己已经凶多吉少了。火中取栗的能有几个?阉党势力还在,哪怕崇禎帝已经即位,也要韜光养晦一段时间。自己一个小小生员,就是阉党眼中的一只蚂蚁,动动脚就踩死了。
    今天唱这一齣戏,到底值不值呢?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按 →键 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