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爭议
巡抚衙门,二堂。
陕西巡抚胡廷晏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眼角皱纹里藏著官场圆滑。左首坐著文乡试主考官王雅量,腰背挺直,神色淡然。右首坐著巡按庄谦,麵皮白净,眼神浮动。
石维屏是正三品的按察使,按制度还要受正七品巡按的节制,因而只能坐到庄谦的下面。对面末尾的位置坐著洪承畴,和石维屏私交不错,朝他点了点头。
洪承畴是福建南安人,之前担任浙江左参议,今年上半年才升任陕西右参政,兼有督粮道的头衔,俗称督粮参政。他多谋善断,遇事很有见解,也被巡抚请了过来。
东厂番子虽无品级,却也派了代表,坐到了洪承畴的对面。一眾大僚不时瞟向番子,显然对他十分忌惮。
大明官制讲究以內御外,大小相制,遇有大事必须举行会议。朝廷有廷议,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都要参加,有时皇帝还会亲自主持廷议。地方各省同样如此,像方华这样涉及乡试、魏阉的案子,非得召集大僚共同商议不可。
这就为党爭提供了温床,也使得明朝各级政府反应迟钝,决策效率、行政效率非常低下。
胡廷宴和洪承畴都是福建人,庄谦则和王雅量、石维屏都是山东人。因为党爭激烈,这些老乡並不如想像中的那般团结、亲密。
胡廷宴和庄谦都是正牌阉党,日后被东林党列入逆案。王雅量和洪承畴则在党爭中超然物外,与阉党和东林党保持距离。
人到齐了,胡廷宴先和王雅量打了个招呼:“海翁,你才出闈,就要累你过来议事,还望见谅。”
明人不仅有字,还有號,称號比称字更为尊敬。为了更进一步,连號也不称全,只取其中一个字,再加一个翁字。这本是读书人的专利,到了明朝中后期,心学发达,思想解放,就连贩夫走卒都开始以號相称了。
王雅量是骂街事件的亲歷者,方华又是个应试的生员。他对此案十分关心,对道:“抚台公务繁忙,亲自召集会议,此案关乎士子,某当鼎力配合。”
胡廷宴微微一笑,便请石维屏介绍案情。
石维屏小心斟酌词句,说道:“职司已经查明,罪员名叫方华,系延绥镇榆林卫归德堡军户,来西安参加武乡试,今日在贡院外观榜,自称城隍附身,说出狂悖之语……”
庄谦对此很不满意,恶狠狠地瞪了石维屏一眼,说道:“这廝藐视朝廷,假託城隍附身,咒骂厂公,语涉万岁。总要上点手段,让他说出实话,弄清楚有无幕后主使,才能震慑宵小。”
堂中譁然,诸人神色各异,有人偷瞟东厂番子,有人面露担忧。番子默然不语,微微仰著头,眼底闪过冷光。
巡按虽然只有正七品,但“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位卑而权重,完全可与巡抚抗拮。论职权,巡按有权纠察刑狱,是按察使的顶头上司。
因为巡按权重,往往掣肘巡抚,所以明廷规定,巡按任期只有一年,任满就要回京。因为巡按品级太低,多用年轻官员,他们便要爭取在一年任期內做出政绩,为此往往不择手段。
庄谦便是如此,做官十分巴结,早就投靠了阉党。七月初,陕西大僚奏请朝廷为魏阉立生祠,庄谦最是积极。胡廷宴虽然署了名,却暗中掣肘。因此,这座生祠並未建在胡廷宴的地盘上,而是建在了陕西三边总督史永安的地盘上。
王雅量是文乡试主考官,闹事者是武生员,他乐得置身事外,便不急著表態。
胡廷宴见状,只好继续追问石维屏:“新周,你们按察使司是什么意见?”
石维屏把皮球踢了回来,说道:“那狂生是武生员,已经查证清楚,若要用刑,得先革去他的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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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制度,督抚学政才有权革除生员的功名。陕西学政官正式称呼是提学副使,刚好空缺。前任提学副使为钱天锡,已经调任广东右参议,继任者还没到来。三边总督史永安的驻地在固原,离西安有九百多里。
若要革除方华的功名,只能由胡廷宴批准。以他的身份,收拾方华不过是动动嘴皮的事。但城內有几千个年轻气盛的生员,不少人敌视魏阉,若贸然使横,恐怕会激出变故,对胡廷宴的官声极为不利。
做官做到巡抚这一级,官声是极重要的。胡廷宴是正牌阉党,既不像庄谦那样露骨,也不像石维屏那样隱秘,而是介乎两人之间。
庄谦见状,愈发急切,说道:“一个小小的武秀才,又来自边鄙军镇,想必也没什么来头。他诬陷厂公,诅咒皇上,这可是不赦之罪。依我看,不必顾忌他的生员身份,可以逕行处置,最起码也要枷號示眾。”
巡按权重,若是干得出色,便可以连升数级,不必因循於资歷。譬如正统年间的于谦,便是从江西巡按任上超擢为兵部右侍郎,中间跳了好几级。
王雅量当场表示反对:“凡事要依法而行,大明律例规定,只有生员在考场上舞弊,且当场抓到,才可以枷號示眾。”
阉党內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庄谦只顾著自己的仕途,一味蛮干,胡廷宴心中不爽,问石维屏道:“新周,按照大明律例,该如何处置有罪生员?”
“这得看情形。若是一般的犯罪,该由按察使司处置,定罪后上报刑部、督察院备案。若是科场舞弊,该由监试官处置,主副考官、按察使司配合,定罪后移交按察使司,一般都要充军。若是杀人、谋逆这样的重罪,按察使司无权处置,需要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审,最终请皇上裁决……”
胡廷宴心里有数了,点了洪承畴的名字,问道:“亨九,你怎么看?”
洪承畴精神一振,清了下嗓子,官话里带著浓重的福建口音,答道:“职道以为,万历以来,党爭渐起,天启开元,愈演愈烈。科场文运关乎天下气运,然舞弊频发,士子蒙羞,污气肆虐,民心离散,以至变乱。便以陕西为例,先是边军欠餉,屡有譁变,今年大旱,饥民四起,澄城白二趁机作乱,应者云集,驛路为之不通。”
这番立论高屋建瓴,眾人纷纷点头。
洪承畴暗自得意,继续说道:“陕西居天下之上游,屏障两京,一举一动关乎天下气运。方华不过边鄙生员,若以谋逆论处,恐怕小题大作,冒犯天听。万一激怒士子,引发慌乱,亦有损诸位大人清名,得不偿失。”
很显然,洪承畴是敌视魏阉的。但他立论很高,让人抓不到把柄。东厂番子冷眼盯著洪承畴,仍旧一言不发。
这时,忽有標营偏將闯入会场,向胡廷宴下跪行礼,说道:“大人,衙门外有生员聚眾喧譁,说什么科场舞弊、考以贿成、城隍显灵,向衙门討要说法。又有邑民祭拜城隍,庙前街拥塞不堪。”
“啊?”这么快?胡廷宴很是吃惊,变色道:“调一队標兵过来弹压,维持秩序,注意不要伤了生员。城隍庙那边也调一队標兵,先把人群驱散。”
“诺。”偏將起身正要离开,又犹豫著问道:“请示大人,要不要封锁城隍庙,以防不测?”
胡廷宴勃然大怒,拿部下撒气,厉声呵斥道:“没交待你的,不要多嘴!”
偏將慌忙离开,胡廷宴也顾不上处置方华了,和眾人略一商议,决定立即开出安民告示,先確保城市稳定,再静观形势,慢慢审问方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