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绝处逢生 下
刘老五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想放两句狠话,可看著秦明铁塔一样的身子,和那双要喷火的眼睛,终究没敢硬来。
秦明一把抓起桌上的几摞钱,狠狠塞回他怀里,力道大得把他推得一个趔趄。
“拿著你的钱,滚!再敢来我们合作社搅事,老子打断你的腿!”
刘老五踉蹌著站稳,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带著人走了。
门边上的两户社员,也灰溜溜地溜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
只剩下秦明、孙老三,还有站在一边抹眼泪的王翠花。
孙老三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声不吭。
秦明喘著粗气,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刚才的戾气全散了,只剩下满眼的痛心。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哑得厉害:“老三,你摸著良心说,公司亏待过你没有?”
“陈总、苏总、寧技术员,他们哪天不是在拼命?陈总在城里,求爷爷告奶奶找门路,酒喝到胃出血;苏总天天熬夜算帐,头髮一把一把地掉;寧技术员在屠宰点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们图啥子?”
秦明的声音有点哽咽:“不就图带著我们这群土里刨食的,能有个长久的、体面的活路?不就图以后我们金鹅镇的猪,能堂堂正正卖上价,娃娃们说起自己老子是养猪的,不再觉得丟人?”
“这才遇到多大点坎?你就绷不住了?就要把大家的希望,全卖了换那点现钱?”
孙老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传出来。
王翠花走过去,狠狠捶了一下他的后背,哭著骂:“你个没良心的!秦明兄弟句句都在理!当初要不是公司,你能有今天?难关大家一起扛,你卖了猪跑了,这辈子你心里能安生?”
孙老三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一把抓住秦明的胳膊,手都在抖。
“秦明兄弟!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猪油蒙了心!”
他哭得话都说不连贯,“我看著那钱,想著娃儿下学期的学费,想著我妈常年吃药的钱……我、我糊涂啊!我不卖了!打死我也不卖了!我这就去猪圈守著!我跟公司共到底!”
这场风波,暂时压下去了。
可它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没人再说什么,可每个人都清楚,那看似牢不可破的信任,在真金白银和生存危机面前,到底有多脆弱。
陈平安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办公室跟银行的人磨贷款,电话掛了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他让秦明把孙老三叫到办公室,开了个视频通话。
全程没有一句斥责,只是平静地跟他分析了现在的行情,公司正在跑的门路,还有未来的规划。
最后,他看著屏幕里满脸愧疚的孙老三,语气很平:“孙三哥,去还是留,卖还是不卖,都是你的权利,我尊重你的选择。”
“但你要想清楚,你今天卖掉的,可能不只是几头猪。而是一个未来能让你挺直腰板,让你家娃娃为你骄傲的机会。”
“路还长,你自己选。”
孙老三对著屏幕,眼泪又下来了,赌咒发誓,这辈子绝不再动歪心思。
这件事,秦明也原原本本地写在了公告里,发给了合作社的每一户社员。
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不少人的侥倖心理,也让所有人都开始认真想——自己和“平安味道”这条船,到底是啥子关係。
压力还在发酵。
屠宰点的改造终於完工,临时资质在磕磕绊绊中批了下来,比预期晚了整整两天。
第一批猪终於能出栏屠宰了,可因为延误和应急改造,成本远超预算。
张部长那一百份加急订单,像一道催命符。寧川没办法,只能动了原本留给“丰楼楼”和农场餐厅的顶级预留原料,带著工人熬了两个通宵,终於在最后时限前赶了出来。
陈平安亲自押车,把货送了过去。
送货很顺利。
张部长验收的时候,笑得满脸开花,讚不绝口,货款当场就结清了。
这笔不大不小的进帐,稍稍缓解了公司紧绷的现金流。
可陈平安和苏映雪心里的那根弦,半分都没松。
他们都清楚,真正的考验,从来都不是送货,而是货到之后。
果然,三天后,张部长的电话打过来了。
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热情,全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陈总,货我们收到了。不过有员工反映,这次的肉,口感好像跟之前试吃的不太一样?是不是批次问题?还有包装上的生產日期,好像有点模糊啊。”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当然,我相信你们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下面人有疑问,我也得问问。这样,你们把这批货的完整检测报告和屠宰加工记录整理一下,发过来我们备案。”
来了。
苏映雪和陈平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料之中的冷意。
口感差异?模糊的生產日期?
全是极其主观、根本没法彻底自证的问题。
要记录?他们有,而且全流程完整,可这通电话本身,就不是要记录,是敲打,是警告。
“没问题,张部长。所有的记录和报告,我们马上整理好发给您。”
苏映雪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口感可能因为部位、烹飪方式有细微差异,但品质绝对符合我们的標准。生產日期模糊我们马上核查同一批次的產品,有任何问题,我们全权负责。”
记录发过去了。
那边再没了声息。
既没有进一步追究,也没有新的订单。
这一百份礼盒,像一块扔进深潭的石头,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来,就沉了下去。
只留下满室的寒意,和无声的威胁。
仿佛在说:我能轻易给你订单,也能轻易让你难受。规矩,在我手里。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与此同时,沉寂了一段时间的负面舆情,突然在网上再次炸了锅。
这次不再是泛泛的攻击,而是有了所谓的“內部员工爆料”。
说公司“资金炼断裂,拖欠供应商货款”,说“疫情期间违规屠宰,產品质量存疑”,甚至还附上了几张屠宰点改造初期,现场杂乱的模糊照片。
水军一拥而上,把“平安味道”和“管理混乱”“濒临倒闭”的词条,死死绑在了一起。
明枪暗箭,谣言打压,供应链卡顿,资金枯竭,人心浮动。
黑云压城城欲摧。
公司上下,都瀰漫著一股近乎绝望的疲惫。
连平时最乐观、最能闹的欧伦,拍视频的时候都常常走神,笑容里全是勉强。
这天深夜,办公楼里早就空了。
陈平安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只开了桌上的一盏檯灯。
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有的烟只烧了一半就被摁灭了。
他面前摊著財务报表,帐面上所剩无几的现金,和密密麻麻的应付帐款,被红笔圈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可那片热闹的光,一点也照不进这间被沉重压力压得密不透风的房间。
他夹著烟的手指微微发颤,烟火烧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甩了甩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重生带来的先知先觉,在这种全方位的、系统性的碾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能看到未来的趋势,却变不出救命的资金,打不通卡死的关节,更没法让所有人都坚定不移地跟著他走。
难道……真的走到绝路了?
难道他带著这群人的期望和汗水,最终还是要倒在这条他亲手选的、难走的路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苏映雪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我在你楼下。给你带了宵夜。”
陈平安的心头猛地一暖,又泛起一阵酸涩。
他下楼,就看到苏映雪站在路灯下。
夜里的风很冷,她裹著一件黑色的大衣,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住了,手里提著一个保温袋,身影看著单薄,却站得笔直。
两人回到办公室,苏映雪把保温袋打开,是两碗还冒著热气的青菜肉丝麵,很简单,却香得人鼻子发酸。
“趁热吃。”她把一碗推到陈平安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小口小口地吃著,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我刚跟丰楼楼的廖师傅通了电话,他们下一批的订单確认了,价格按合同走,一分没降。他还问我们这边有没有困难,说谭师傅交代了,要是周转不开,他们可以预付三成的货款。”
陈平安拿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另外,”苏映雪继续说,声音平静无波,“我下午算了一笔帐。如果把农场明年的採摘预约权益,提前折价预售给我们的铁桿会员,应该能回笼一笔资金,撑过这个月没问题。虽然会损失一部分未来的利润,但能解燃眉之急。”
“还有,我跟王翠花聊了一下午,她的泡菜益生菌实验,最近一组对比数据非常好,顾教授说值得写一篇专业简报。或许我们可以用这个技术进展,再去跟那家国有农业基金谈谈,爭取一笔针对性的研发扶持资金,哪怕不多,也能缓口气。”
她抬起头,看著陈平安,眼睛在檯灯的光线下,清澈得像山泉水,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路走到头了,压力太大了,怕对不起跟著我们的人。”
“但陈平安,你回头看看。”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望向金鹅镇的方向。
“李老四、赵伯、孙老三、王翠花……他们还在猪圈边,在菜地里,在实验室里守著。寧川还在屠宰点盯最后一道消杀工序,秦明还在村里一家家地跟社员聊天,欧伦还在熬夜剪视频,告诉所有人我们没放弃。”
“丰楼楼还在等著我们的肉,那些买了我们的东西、在评论区给我们留言加油的陌生人,还在看著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重重地敲在陈平安的心上。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扛,也不是一个公司在挣扎。我们背后,是金鹅镇的那片山和水,是那群把身家性命和希望都託付给我们的乡亲,是所有因为我们『不一样』,而选择相信我们的人。”
“这条路是你选的,但现在,是大家一起在走。你可以累,可以怀疑,但你不能替所有人,决定放弃。”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平安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她的掌心却带著滚烫的温度。
“最难的时候,往往离转机最近。你忘了,我们最擅长的是什么?”
“是走別人觉得蠢的笨路,是把別人觉得不可能的事,一点点磨成可能。”
“屠宰点不是弄好了吗?那批加急订单,我们不是漂漂亮亮完成了吗?孙老三不是回头了吗?每次我们觉得过不去了,最后不都又往前挪了一步吗?”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眼前人坚定的目光,像一道暖流,缓缓注入了陈平安几乎冻结的心房。
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似乎被这道光,撕开了一条缝隙。
是啊。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猪还在栏里,人还在身边,手艺还在手上,信任……还没有完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