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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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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桢见过奇花异草,但还未看过柳叶桃这类生在乡野的花,不由凑近了看。那一大丛柳叶桃比他还高,微风拂过,枝条伴风摇晃。
    “这花比牡丹芍药好看!”楚桢转过身,朝玄十七招手,让他也过来。
    乡野小路上的游人投来视线,十五六的少年郎穿着青色的深衣,发带束起长发,鬓角的头发被风扬起。风吹落的花瓣翩跹起舞,落在他肩上。
    楚桢生得眉清目秀,又一副读书人的打扮,不由令浣衣归来的少女驻足打探。
    乡下女孩提着竹篮,三五成群,大大方方地朝楚桢笑。一女孩看他,不小心弄翻了竹篮,洗好的衣裳又沾了灰,惹得同伴咯咯地笑。
    楚桢满心沉浸在这片广阔的陌生天地,什么都觉得有趣。田间青翠的禾苗,带着鸡崽觅食的母鸡,长着浮萍的池塘,样样都让他流连。
    “等等我,等等!”楚桢着急叫嚷。他一分心,玄十七已经走了一段路,楚桢匆匆忙忙追上去,抓住玄十七的手时,高兴地一笑。
    玄十七正要松开他的手,楚桢却抓得更紧了。玄十七低头迎上了楚桢的笑脸,楚桢一路小跑而来,脸上浮出的红晕令一向面色苍白的他显露出少年的朝气。
    浅色的瞳仁光华浮动,盛满了盈盈笑意。
    “你不觉得那花好看吗?只可惜没有香味,”楚桢说道。
    “还要赶路。”
    楚桢笑着应了声“好”。他握着玄十七的手,小孩似的晃了晃:“都听你的。”
    月色渐浓,两人夜宿在农户的柴房里。到了晚上,楚桢话也少了,进屋便躺在草席和衣而睡。玄十七坐在地上,靠着墙休息。
    这几日都是如此,如有农户收留,楚桢睡床,玄十七睡地上。若是夜宿在荒郊野外,玄十七便脱下外衣让楚桢枕着睡,自己靠着树守夜。
    楚桢睁开眼,小声说:“喂,你上来吧,咱俩挤挤。”
    “你睡着,明日还需早起。”
    柴房本就用来堆杂物,狭窄阴暗,地面潮湿,滋生蝇虫。草席之上还算干净,离地面有段距离,蜈蚣耗子不容易爬上来。
    玄十七闭上眼睛,似乎再糟糕的环境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
    楚桢却下床,扯着玄十七的一条胳膊,将他拖往草席。玄十七不得不说实话:“殿下,你是金贵之躯,我不能和你同榻。”
    楚桢听了只觉得好笑:“都睡柴房了,还金贵呢?你莫不是嫌我三日没有更衣?”楚桢又拉扯着玄十七的手臂,可玄十七纹丝不动,让他好生挫败,只得坐回床上。
    “我冷,你上来帮我暖暖,”楚桢说。
    玄十七脱下外衣,盖在楚桢腿上。
    楚桢愤愤道,“你这人怎就这么倔!今夜比昨日凉,一床薄被不够,你上来一块挤挤,指不定就暖和了。”
    楚桢费了一番嘴皮子,兴许是玄十七嫌吵,勉强应了和他同榻而眠。楚桢抱着玄十七的腰,从他身上取暖。冰凉的脸颊贴着温热的后背,楚桢舒适地咕哝一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夜里静得很,细小的虫鸣更添夏夜的宁静,傍晚时下的那场小雨驱散夏时的燥热。家家户户在静谧的月夜沉睡,百里外的纷扰争斗对农户而言远不可及。
    玄十七向来睡眠极浅,稍许动静便会惊醒,却也在今夜沉沉睡去。
    楚桢听着玄十七浅浅的呼吸声,睁开眼睛,他知道这些日子玄十七都在守夜。楚桢每晚都装作睡得很沉,可实际他同玄十七一样并未真正睡过。
    即便他一心让自己浸沉在外面世界的绚烂中,可一停下来,那夜的烈火与喧闹便重现眼前。
    不知生死的父皇,背弃楚氏的秦伯伯……蛰伏十数年的危机终于在一日之间撕破伪装的安宁,扑向萧国的百年基业。
    前路茫茫,远在陵都的皇叔虽然性情温和,对他疼爱有加,但就连秦玮都背叛了父皇,皇叔又会站在什么立场上?
    如果皇叔不愿帮他,甚至说……和叛军沆瀣一气,他能怎么办?
    楚桢看不透,不敢想,只努力让自己念着皇叔噙着温和笑意的脸庞。
    南雍王楚瑄,萧文帝最小的孩子,楚桢的九皇叔。
    萧文帝子嗣不少,可仅有五个孩子活到成年。太傅曾和萧文帝私议,九皇子楚瑄是储君的不二之选,但当时楚桢的父皇已入住东宫,且为人孝顺,没有犯过大错,萧文帝陈思熟虑后并未更改立储的决定。
    南雍王楚瑄虽然天资聪颖、才貌超群,但自幼体弱多病。五岁那年,他突发重病,后宫食素一月,妃嫔抄写经书为皇子祈福,才得来奇迹。
    许是因楚瑄体弱,终究当不成储君。但萧文帝特别宠爱这个聪慧的幼子,九皇子尚未出阁,便提前为他开府置属,将江州一带繁华富庶之地赐给楚瑄。
    楚桢年幼的时候,南雍王楚瑄还未离宫,皇叔只大他十岁,按辈分是长辈,但相处起来更像兄弟。两人体质相仿,都是药罐子,有时喝的还是同种药。
    一日,楚桢怕药苦,盯着楚瑄看他喝药。楚瑄说,药不苦,里面放了糖浆。楚桢瞅见楚瑄喝药时面不改色,连药渣都喝尽,高兴地灌了口药,结果被骗得嚎啕大哭。
    楚瑄时常逗他,奈何楚桢幼时人傻,相同的套路屡次中招。
    后来,楚瑄离宫去往自己的属地,楚桢隔个三五年才见他一次,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前年入冬时。
    楚瑄披着狐裘站在覆盖了新雪的园子里,玄色裘衣衬得他的脸仿若冰雪。但他脸上带着笑,依稀是楚桢熟悉的样子。
    楚瑄笑着说:“你长高了,脸也瘦了,还怕喝苦药吗?”
    这话一出,顿时消散了俩人数年不见的生疏感。楚桢本想找他叙旧,但每次楚瑄来去匆匆,只在他记忆里留下浅淡的影子。
    楚桢不敢想象皇叔会背叛他。那个总是骗他说药不苦,又拿糕点哄他的人,是幼时记忆里少见的温暖。
    楚桢心里默念,不会的不会的。可秦玮的身影又窜了出来,一面是他慈祥和蔼的笑脸,一面是那夜头身分离时的狰狞。
    反反复复,不停切换,最后定格在那双死不瞑目、布满惊惧愤怒的眼睛上。
    夜越深,楚桢越发得冷,身旁之人成了唯一的慰藉。虽是为了骗玄十七上来,楚桢才说要抱着他取暖,但此时此刻,这份鲜活的温暖犹如漫漫长夜的一盏明灯,驱散了萦绕心头的茫然与恐惧。
    楚桢收紧了手臂,紧紧贴着玄十七,逐渐安心地睡去。
    第6章
    玄十七起来时,天已破晓,微弱的天光从屋顶的缝隙投射下来。
    楚桢仍在沉睡,披散的黑发像缎子般铺开,头发挡住小半张脸。楚桢睡得很沉,玄十七抬起他的手臂放回床上,也没有反应。
    玄十七看了会儿楚桢的脸,默默坐到床边的地上,等着他睡醒。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令玄十七在哪都能睡,冰冷的地砖上,亦或是树上、屋瓦上,但哪儿都睡不沉。
    昨晚是玄十七睡得最沉的一次,连楚桢的手脚缠在身上,他都没有感知,醒来才发现楚桢依偎在自己怀里。
    这些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皇帝不喜欢这些活在暗处的影子,给的俸禄少,干的却是杀人见血的活,这些年逃的死的不计其数,隐卫一职名存实亡。
    隐卫从小到大除了习武,便是学如何“忠君”,可是保护皇帝的人太多,压根轮不上他们。
    玄十七杀过很多人,朝中的臣子,京郊的山匪,甚至后宫的妃嫔,但保护过的人只有太子楚桢。
    宫变那夜,楚桢初次见他,对他一无所知,玄十七却见过楚桢,不止一次。
    南雍王出宫后,楚桢很少与人亲近,偶尔一人跑到偏僻无人的后殿。小孩喜欢探险无可厚非,但他只找个没人的地方坐着,有时望天,有时看地,偶尔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咕哝些什么话。
    玄十七第一次见到这小孩,楚桢正坐在长着青苔的台阶上,身后是年久失修的偏院。
    楚桢仰头看着被围墙屋檐分割出的一块蓝天,那块天空太小,只飘着一朵云,云的形状也不特别,楚桢就是看了很久很久。
    如不是楚桢一身锦衣,玄十七指不定把他认作寒宫跑出来的小傻子。
    躺在草席上的楚桢于半梦半醒之际寻找身旁的暖炉,明明方才就搁在这边,只一会就找不到了。楚桢皱起眉头,嘴唇微张,似乎有些难受。
    玄十七察觉到楚桢的不适,离他近了些,楚桢闭着眼,无意识地伸手探物,只抓到玄十七的一片衣袖。
    抓着这片袖子,楚桢似乎才安心,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玄十七本想让楚桢的手收回被子里,想了一会,还是放弃了,由着楚桢抓住衣袖睡到天亮。
    数日以来马不停蹄的赶路,楚桢体弱,吃不消,玄十七尽可能让他睡够,两人才继续踏上南下陵都的路。
    楚桢醒来时,眼神茫然,随后才渐渐回神。玄十七见他神色有异,不由俯身轻声问,“怎么了?身体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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