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去后厨找蟹老板玩。”江屿将oliver推走。
然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还蹲在地上的鱼渺。三分疲惫,七分无奈。两厢对视却只有沉默。直到鱼渺站起身,他抬起手,很冷漠,很用劲,给眉心小痣一下:“啪。”
鱼渺痛得眼泪一下出来了:“小岛!”
江屿双臂抱胸:“什么时候能懂事一点。”
鱼渺忿忿:“......要你管。”
“鱼博士你真的成年了吗。”
“.............”
我当然成年了。我不仅成年,我还是高级知识分子。
鱼渺重重偏过身,让自己去看后院渐渐落入海中的太阳。今日晴朗,有轻微薄云,想必这个夜晚的前调,是温柔的粉紫色:“你车上的挂坠,里面那对男女......是你朋友?”
江屿站在他身边,隔着一步礼貌的距离:“嗯。”
“是oliver父母吗。”
“嗯。”
“......”
其实鱼渺真的能看出oliver大概和江屿没有血缘关系,就像他相信江屿也能看出鱼渺到底有没有一个老公——如果江屿真的见过孟行熠,就不会相信鱼渺在拥有过江屿之后会找那种瘦竹竿。
鱼渺轻轻问:“他们现在在哪。”
“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们死于我们眼前这片大海。
鱼渺忽然想起oliver说过的话,说江屿打败过两层楼那么高的大浪。他看着眼前这片吞噬了岩浆的大海,心里莫名心悸。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们。”
“来巴厘岛之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巴厘岛。”
江屿似轻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海风吹乱了他有些长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会.....”
鱼渺撇开脸,你会照顾oliver一辈子吗。他问不出口。
oliver不是小猫小狗,不是一件可以丢弃的物品,一个可以分手的恋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作为一个道德健全、未来还将为人师表的学者,鱼渺知道自己不该问。
可是他真的好在乎。
真的很在乎。
说真的,他只想回到过去,小岛只有他,他也只有小岛的日子。鲁滨逊和绝望岛之间为什么一定要介入一个星期五呢。在那之前鲁滨逊只有岛,自己,微微晃动的大西洋,一支蜂蜡烛,在那之后鲁滨逊全部注意力都在星期五身上。
鱼渺不想要星期五。他只要他的岛。
曾经小岛带回过一只受伤的流浪猫,被自行车碾了腿,在他们家附近一瘸一拐。小岛很温柔,给猫找医生,给猫换药,给猫涂猫藓膏和耳螨油。
后来某个小岛睡着的夜,鱼渺打开门,放跑了猫。
他和小岛之间连一只猫都不能介入,怎么能介入一个小孩。
那个问题在舌尖生滚了好几圈,鱼渺用最低的音量:“你会照顾oliver一辈子吗。”
“不知道。”
江屿的声音随着海风飘过来,有些不真实。
鱼渺倏地抬起头。
“这座岛上每年都会发生地震、海啸,每天都有船翻,都有人被浪卷走。”江屿看着远处翻涌的白浪,“我没有考虑过24小时之后的事。”
鱼渺无声笑了:“会在巴厘岛做数字游民的人,应该都和你同样想法。”
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可是,你会考虑24小时后,我将回上海吗?
一时间,囹圄酒吧的一隅无人说话。他们站在露台边,望着夕阳的光线穿过云层,在薄薄的水汽里散射,将天空染成轻柔的淡紫。
海风拂面,气温不算湿热,鱼渺手心却渗出密汗,其实他还有一个更自私、更可耻的发问。
如果我说我还爱你,一直都深爱着你,你会放弃oliver,和我回上海吗。
“况且。”
江屿却忽然伸手,温热粗糙的掌心,揉了揉他紧绷的后脑勺,“从前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认真考虑和某人的未来。但后来他告诉我,他的未来规划从来就没有我。”
继而江屿转身:“时间差不多了,准备拍最后一场。”
带着他遗留在后颈的触感,鱼渺发愣半晌。
愣了又愣,才意识到那个“某人”,是在说他。
“哈?”
鱼渺都气笑了,臭屁江屿又在放什么臭屁,他怎么可能甩小岛。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是提分手的那个人。
第16章 船,孤独的黑色十字-16
2022年,这个世界正在经历一场灾难的尾声。有人永远分离,有人久别重逢,泳池一场闹剧,nus发生了两次新冠潮,而orca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中国同性恋。
或许他们不会再见面。
直到orca接了一份有偿访谈的兼职。一项针对东南亚华人的社会学田野调查,报酬是20美金。
约定时间是下午三点。他提前一刻钟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鱼渺。
满脸泪痕。
视线相撞,鱼渺显然也认出了他。
于是快速用手背抹掉眼泪,把电脑合盖熄屏,偏头看向窗外。看那座一年四季新绿常青的大草坪,假装与他不识。
orca脚步顿了一秒,没有离开,也没有拆穿。
径直走到柜台点了一杯冰拿铁,取餐后,拉开了离出口最近的一把铁艺椅——背对着鱼渺坐下。
那个午后,时间被拉得很长。咖啡厅正对的town green,是国立大学的心脏,大草坪上每个时刻,都人来人往。下午五点,有人铺开餐垫野餐,晚上七点,亮起一场草坪音乐会的灯光,深夜九点,咖啡厅即将打烊。
店员看着店内仅剩的两尊雕塑,用英文尴尬提醒:“sorry, we are closing...”
身后椅子响动,鱼渺先站起来:“抱歉,我在等人。能不能......再等两分钟?”
orca其实留了访谈者的电话。
他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瘦削的倒影,拿出手机,指腹滑过屏幕,拨通。
身后传来铃声。
身后的人接起。
“你好。”
“我到了。”orca对着那层玻璃反光说。
“你到了。”鱼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到了你不过来找我。”
orca叹了一声,持着手机,走到他面前。鱼渺抬眼笑:“这个国家真小,对不对。”
确实太小了。新加坡是真正意义的弹丸之地,据说它的国土总面积还不到上海市的八分之一,甚至小于上海的浦东新区。鱼渺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周末时间,就逛遍了所有知名或不知名的景区。
接着,要么往北去马来西亚,去泰国,要么倚仗新加坡全球通衢的特点走遍世界各地。这太理想主义,鱼渺的可支配时间仅有周末两天。——尽管不少同届的留学生同学,都表现出一种对课业的松弛,简称水硕,但鱼渺的目标是借着新加坡或者说东南亚这个平台,尽可能完成1-2篇论文,这样他在明年申博时才有足够的学术竞争力。
鱼渺双手捧脸,笑盈盈看着小岛。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小岛都将不能理解这色坯竟然是ma。
“我赶时间。”
色坯立刻推了一下黑框眼镜:“好的。那我们开始访谈。——您好受访者,我是新加坡国立大学环境社会学的研究者鱼渺,现在我正在进行一项关于东南亚华语使用者自我归属感的访谈研究,您的一切回答仅作为学术用途。请问您同意接受我的访谈吗。”
“同意。”
“好。下面是第一个问题。”鱼渺打开录音笔,“请问你是同性恋吗。”
小岛侧眼看他,大概很想用手弹他眉心挑衅的那枚小红点。
*
鱼渺捂着眉心走出咖啡厅:“痛死了!”
“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小岛双手揣兜,若无其事。
鱼渺真的生气了:“有话好好说,弹人做什么。”
“想弹就弹了。”
“哦。”鱼渺踮起脚尖,凑到眼前,“那我想吻也吻你,行不行。”
小岛脚步一顿。
鱼渺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他脸上贴了一下:“啾啾。”
小岛把他手推开:“......你真的成年了吗。”
“没有。”
“真的?”
“假的。”
“...........”
小岛偏开脸,去看草坪上音乐节的废墟。灭灯的舞台,断电的音箱,还有饮料瓶和零食包装。鱼渺走在他身边:“我也喜欢那首歌。”
小岛没接话。
“midnight train。”
鱼渺知道小岛喜欢《midnight train》,他知道当这首曲子被演出时,小岛支着侧脸,格外专注地看着窗外。鱼渺知道,因为他一直在看他的背影。鱼渺不知道他被旋律,歌词,还是漂亮的主唱吸引,鱼渺只能告诉他,他也喜欢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