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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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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氛忽然沉默。小岛看着中国人黑漆漆的眼睛,半天,“你的研究,关于什么。”
    中国人愣了一下,温声道:“我的研究方向是岛屿性的社会心理学,比如岛民的身份、脆弱性和不确定性。i mean, vulnerability、volatility、uncertainty.”
    谈及自己的研究方向,中国人忽然变得专注和肃穆。随即又笑得痴傻,“其实和你接触,也是我田野调查的一部分。——我不是真的偷窥你哦,我是正经人,一切都是研究需要咳。”
    “哦。”小岛说,“所以你和每个受访者都会说那种话?”
    “呃。什么话。”
    “我 要 摸 你 肚 肚。”
    鱼渺摸摸鼻子:“哦。——是啊。我让每个受访者都给我摸肚肚。”
    小岛蹙起眉心,鱼渺在他胸膛点了一下:“但是答应的只有你。”
    “......”
    即便后来鱼渺也一直不知小岛到底信没信。小岛只是默默转移了话题:“........最近睡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又怎么了。”
    鱼渺步伐有点慢下去:“你记得吗,我没有爸爸。”
    “......”
    “其实我想念的不是爸爸......是一个可以让我拥抱的人。”
    小岛完全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不是gay。”
    “我知道。”
    “嗯。”
    “那你当我爸爸可以吗。”
    “?”
    小岛停步转身,看见鱼渺站在路灯下,抿唇微笑:“可以吗。”
    “可以抱抱我,说渺渺你很努力,你很棒吗。”
    2022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鱼渺感染新冠差点死在新加坡,一件是鱼兰泽再婚了。
    鱼兰泽为鱼跃辉守寡近二十年,甚至改随夫姓以示悼念。她常年颈系黑纱,凛然不可侵犯,却也有一种凄艳的风姿。
    继父曾是她的学生,赶上了中国互联网程序化广告的东风,在那个遍地黄金的年份发了横财。暴富后的男人拥有了一切,却疯狂地追求起寡妇的大学老师。鱼渺见过继父几面,此人没有年长他几岁,却大谈对鱼老师的仰慕,声称被她对亡夫的忠贞所折服。鱼渺默许了母亲的改嫁,得到了一张无限额度的附属卡。他一度以为世上真有稳赚不赔的买卖,直到同母异父的弟弟出生。
    得知消息时,鱼渺躺在陌生的国度,无人的出租屋,高烧不退。病毒让他喝水都如刀割。床边是冰冷的矿泉水和过期的全麦面包,他想喝热水,却连支撑自己爬起的体力都没有。他不知道在新加坡怎么看病,没有药,只能靠免疫系统硬撑,他打开手机微信,想联系谁,留子同学,语言中介,却看到继父发在朋友圈的照片,高级陪护产房,配字“我当爸爸了”。
    母子平安,皆大欢喜。
    鱼兰泽的小孩有了爸爸,但和鱼渺没有关系。
    其实鱼渺真傻,小岛和他很熟吗。他甚至不知道小岛的名字,就连小岛都只是一个代号。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双手搭在身前,往前深深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开玩笑的。不好意思你别当真。今天谢谢您参与访谈,白天不敢主动上来是怕您对我感到不适。以后我不会打扰您了。”
    小岛沉默着,却忽然捉住他手腕,带进怀中。
    他的掌心有热带的温度,圈住鱼渺,覆在毛毛躁躁的后脑勺:“渺渺你很努力。”
    他声音低沉,是属于男人的、属于父亲角色的声音:“你很棒。”
    鱼渺一怔泫然,他其实根本没想小岛真的会答应。
    他轻轻圈回去:“好温柔啊。小岛。”
    他开始眷恋他的温度。
    “完了、完了。我真的要喜欢上你了。”
    “喜欢上你我该怎么办呢。”
    “你又不会喜欢我。”
    却在这时,新岛下起了瓢泼大雨。骤雨是天空在宣泄情绪,来得很快,去得也急。
    雨点砸中他们的身体,瞬间湿透了衣衫。
    小岛没有松手,让大雨冲刷他们纠缠的身体。他在雨声中轻声:“别想多。我不是gay。”
    鱼渺摘掉水珠晕湿的黑框眼镜,启开唇,笑起来,雨水倾盆落下,都涌进他的喉咙深处。
    “我知道,你放心。我只是把你当爸爸抱。”
    “你......”小岛好像被他气得哑然失笑。又摸摸他,“笨。”
    紫色颜料一样的九重葛,爬满了弄巷的骑楼,沟渠里的水葱,在暴雨中疯长。一切不可言说的秘密和悲剧,都在这个拥抱里发迹滥觞。
    那时为什么拥抱了鱼渺。
    因为江屿也没有见过父亲。
    第17章 有时清晨醒来-17
    16
    鱼渺的身体底子真的很差,2022年3月24日李显龙宣布新加坡与covid-19共存后,几乎每次病毒爆发他都会中招。
    第一次,他倒在床上孤苦伶仃,全身痛得快要死掉。第二次,一个电话小岛就来了。小岛带他去polyclinic 诊所看病,告诉他新加坡严格执行先诊所再医院的流程,所以鱼渺之前拖着身体到医院门口却被拒接。小岛住进他家为他熬热粥,敷冰贴。小岛把他拥在怀里,额心贴着额心,一点点哄他睡觉。
    那时小岛总是把声音压得很轻,在耳边唤他的名字,渺渺,渺渺。
    鱼渺埋进他怀里任性,你不怕我把你感染吗。
    小岛用最温柔的语气责怪,我有免疫,谁像你,好了又病。
    于是鱼渺哪怕已经没有那么难受,还是支支吾吾咿咿啊啊,唤得好像没有人哄不行。
    那些细枝末节的碎片,本来只是相爱中不值一提的小事,却忽然像海面下的暗礁,在这个巴厘岛的黄昏退潮时分,一点点狰狞地浮出水面。自离开新加坡,鱼渺删除了新岛所有照片,手机里只剩下一张身穿学士服的单人照,站在散尾葵羽状的、拱形散开的阴影里,那阴影像一滩幽绿的潭水没着他,而他手捧一束漂亮的白色满天星。表情不算开心。
    鱼渺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男人,语气硬邦邦:“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诽谤我的话收回去。”
    江屿没辩解,也不争执,转身走出酒吧。鱼渺抿了抿唇,紧巴巴跟着他,走向他新购置的越野大车。江屿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他的三脚架,反光板,以及摄影包。他依次收拾,熟练地身经百战。鱼渺站在车边,沉默旁观,现状时常让他很难将江屿和小岛联系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摄影?有多少人进入你的生活? flora是你的谁? oliver是你的谁?这空缺的三年,你已经驶进了和我原本熟知的你截然不同的海域。
    可我还是那个学生鱼渺。
    “我听说,你那篇论文发了很不错的期刊。”江屿忽然开口,手里擦拭镜头。
    鱼渺回过神。是说当年有小岛参与访谈的那一篇,也是他在环境社会学领域的代表作:“谁告诉你的。”
    “客户。”
    “她们怎么说。”
    江屿笑着,脸色却越发黯沉:“她们说,你前途无量。”
    他是不是以为鱼渺回归属于自己的族群,也不那么孤单伶仃。
    可是小岛,如果没有你,那篇顶刊发表的论文不可能完成。
    那篇论文的主体部分是在新加坡完成撰写。鱼渺是钻研起来就不要命的性格,那段时间他除了吃睡做就是写论文,小岛负责照顾他所有的个人起居,最重要的是,负责在他脑子堵塞的时候用一场酣畅淋漓的x爱为他开解。
    眼睛不由自主,挪到了对方小腹。
    露出的皮肤是那种很有质感的蜜色,紧致,结实,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光。
    鱼渺移开视线:“没那么夸张。”
    “什么没那么夸张。”
    “我说现在土博找教职很难。”
    “是吗。”
    “你以为呢。”
    江屿若有若无地望着他笑:“没事,我相信你可以。因为渺渺是最努力,最棒的小孩。”
    鱼渺一愣,脸红了通透。
    有些话,谁先说出口谁就难堪,但鱼渺是成熟的大人,成熟的大人比起难堪,会更害怕爱人错过。成熟的大人鱼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坦然面对自己:“和我回上海吧。小岛。”
    江屿没有说话,弯了弯嘴角。
    鱼渺感到一丝希望:“跟我回上海吧,小岛。”
    “这里有什么好的,要基建没基建,要大海世界到处都是大海,一年四季都热得要命。你住的那个tribal,我看也不怎么样。再说,他们数字游民也是短期旅居,你要永远过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吗。”
    江屿听完,不置是否,只是伸手过来,揉揉他的脑袋:“希望我和你回上海吗。”
    臭屁小岛。破烂小岛。鱼渺被他揉得很舒服:“嗯嗯呢。”
    “在上海,我住哪。”
    “我可以和你出去租房子。”
    “上海房子,很贵。”
    “你还可以继续拍照啊。上海多的是人约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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