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冲阵
齐军阵后瞭望平台上,骑军校尉刘到感觉自己今日一颗心跌宕起伏,一阵冷一阵热,过得那叫一个刺激。
刘到与卢卿、卢罢师都是齐地降將。
刘到出身济北郡,家族盘踞郡西北一带上百年,是威名赫赫的地方豪强。在秦朝高压统治下,家族被打压的不轻,喘息艰难。
秦末天下大乱,龙蛇起陆,田儋、田荣弟兄趁乱起兵,恢復齐国。
刘到所出身的刘氏家族隨之响应,並顺利抢占了长清、平阴、肥城等不小地盘。
韩信平齐之战,坐守齐地西大门的刘到家族首当其衝,惧怕之下,不战而降。
盘踞济北郡东北的卢卿、以及薛郡的卢罢师两大家族,也都是这个路数。
对於这些地方豪强家族来说,谁坐那把椅子都无所谓,只要能够保证他们的家族利益即可,也就是世俗所说的见风倒、骑墙派。要让他们忠诚於一方势力,那是绝无可能。
当然,为表顺从,三大家族都派遣私军精骑到韩信帐下听用,卢卿、卢罢师两大家族各自贡献出了千骑,就是当前两將率领护持在战场左右翼的骑军。
刘到家族比较谨慎,仅仅给出了三百骑,就是刘到眼下率领,护卫在瞭望平台周围,保护韩信的骑军。
韩信为了获封齐王,心甘情愿被张良薅了一把狠的,麾下军队几乎被全部带走,仅仅剩余两千最忠诚於他的老卒,——当前被李左车率领,偷鸡彭城。
卢卿、卢罢师、刘到三將,虽然不是柴武、冷耳那等属於汉王刘邦的铁桿將领,但当时举族投降,確凿来说降的是汉营,而非韩信。
前番韩信付出巨大代价,获封齐王,家族势力都在齐地的三將,就依旧归属韩信麾下。
也正因为韩信付出的代价太大,三將不免暗中蠢蠢欲动,心思隱晦。
特別韩信前几日一剑斩杀汉营大將傅宽,而今又与汉军大战,强硬夺取彭城,与汉营关係陡然恶化紧张起来,三將心思越发不测起来。
对此韩信好像也极为清楚,那怕三將麾下精骑都是家族私军,战力惊人,这一战,韩信依旧冒险將新募兵卒投入战场,而没有动用他们,仅仅用作两翼震慑与身旁护卫。
一开始韩信要用几千新募兵卒,对战汉营三万精锐,刘到简直以为韩信是疯了。
那怕韩信过往有过多次事后看来堪称匪夷所思的辉煌大战,但这一战,在刘到看来依旧太过冒险,不,简直是自寻死路。
故而战爭一开始,刘到將韩信看的那叫一个紧,手按宝剑,几乎是寸步不离,双眼霎也不霎盯著他的脖颈。
一旦此战大败,刘到感觉自己有必要拿下这位主將,献给汉营处置。
虽然还有蔡寅护持韩信身旁,但亲卫一部分被派遣去督战冷耳三將,剩余不过几十而已,不值一提。
刘到心下非常確定的是,护持左、右翼的卢卿、卢罢师,肯定也是与他一般心思。
刘到並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韩信竟然真箇军略通神,愣是指挥著六千新募兵卒,硬挡住了汉营两万大军的衝击。
亲眼目睹了韩信玄妙不测的精到操作,刘到由不得被震惊的头皮发麻。
然而仅仅如此无疑是不够的。汉营可还有四千骑军没有投入战场,彭城內还有数千精兵,要是靳歙急眼,全部压上,齐军依旧难逃败局。
也就是说,是真正倒向韩信,还是彻底歪向汉营,这个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就在刘到陷入纠结两难,不知如何抉择,战局突然再次发生意外。
东北、西北两个方向烟尘滚滚,蹄声如雷,两支精骑飞快迫近,——齐左、右军的骑兵,在这紧要关头赶到了!
这无疑无形中帮助刘到下定了决心,做出了选择。
刘到依旧手按宝剑,双眼锐利如鹰隼,只是此番不再盯紧韩信脖颈,而是警惕四顾,生怕有不测凶徒冒出不利韩信,一副忠诚不二的架势。
接下来,隨著彭城浓重黑烟冒出,想不到彭城真被李左车给夺下来了,刘到更加惊悚,站立韩信身后越发挺拔,不自觉將自己摆在了韩信贴身执盾郎中的位置上。
对於身后这位校尉波折不断、丰富而精彩的內心戏,韩信似乎毫无所觉。遥望著因为彭城丟失不得已开始撤退的汉军,韩信忽然一声轻笑:“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
他径直下了瞭望平台,翻身跨上大青马,接过大矛,对传信骑兵喝道:“告诉卢卿、卢罢师,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如不能令我满意,明日就滚回家去。”
说著,就此一马当先,越过战场,向著汉营断后的四千骑军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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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吕释之仓皇仓促,灰头土脸迎自己飞奔过来,隔著老远已扬声连连惊叫:“靳都尉,速退!李左车不讲武德,包藏祸心日久,早早就在城內下了钉子,彭城已完全失陷。我们只要保大军不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总有捲土重来的一日。”
靳歙一时间气得嘴都歪了,要不是这廝是刘邦二舅子,当场一矛就要將这个满嘴骚词的货给刺个洞穿。
齐军偷城,最多不过两千眾,他引五千大军守城,竟然还能被人家拱进被窝给强干了,就是换作一头猪也不至於做的比他更差了。
哪知道,对著靳歙喊完这嗓子,自觉尽到了义务的吕释之,根本就不与靳歙匯合,在亲卫的拥簇下,在副將陈仓赤胆忠心的护卫下,自顾向著西方落荒飞逃而走。
齐受见靳歙气得矮壮的身躯几乎坐不稳马背,想到今日他的塞心事儿已经够多了,別不小心真气毙当场,忙上前道:“都尉,退吧,虽然我们此番大败,损兵折將,失陷城池,丟失粮秣,但我们也不能真死在这儿啊。”
不得不说,齐受也是一个会劝解人的。
靳歙一时间不仅脑壳疼,胸口也隱隱作疼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传下军令,命步军不要进城了,沿著吕释之的逃窜之路立即撤退,至於四千骑军则依旧断后护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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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王上身先士卒,向著撤退的汉营衝去,太僕蔡寅挥舞著一根大鉞策马紧紧跟隨,出发前扭头对一直微闭双眼抱臂站立一旁、打定非暴力不合作主意的柴武,一脸的凶神恶煞:
“柴將军,齐王都亲身冲阵了,你意欲何为?莫非想要做没蛋子的孬种?”
听出蔡寅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儿,情知自己只要敢说半个“不”字,下一刻他的大鉞就怕要对自己兜头砍下来了。
柴武满腹恼恨:將汉营两万五千大军打败还不舍气,还要將之彻底击溃?这简直是要与汉营翻脸的节奏啊,这位齐王到底想要做甚?
当前局势,由不得他心怀二志、首鼠两端,只得硬著头皮,拎著大矛,策马追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