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以为然
那些犹豫全没了。
“好!”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脖子都快断了。
“你放心,有我在,我来帮你们!”
易中海鬆了口气。
几个人搭手,把贾东旭抬上三轮车。抬的时候费了好大劲,贾东旭死沉死沉的,跟死猪似的。
傻柱蹬著车,脚踩得飞快。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往前冲,差点翻了。
易中海骑自行车带著贾张氏。贾张氏坐在后座上,还在哭,哭得一抽一抽的,浑身都在抖。
秦淮茹自己骑一辆,跟在后面。骑得慢,落在后头,像跟不上。
他们走了以后,那些躲开的人又凑回来。凑成一小堆,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
“今儿许大茂可够倒霉的,那车衝过来的时候,就他躲的那个方向正好是车去的方向。”
“他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谁让他平时嘴贱,嘴跟棉裤腰似的,又松又贱。”
“一大爷和傻柱也倒霉,肯定得被讹上。这回赔大发了,倾家荡產。”
“谁说不是?刚才我看著贾东旭躺在那,想了一下,愣是没敢过去。腿都软了。”
“上次棒梗跟我儿子打架,明明我儿子伤得重,结果我还得给棒梗赔钱。两块钱呢,心疼死我了,我半个月的烟钱。”
……
全是控诉。
贾家的人缘,差到这个份上,也是绝了。满条街找不到第二个,打著灯笼都找不著。
许大茂四下看看,突然开口。
“院里人都出来了,聋老太呢?出这么大的事,她还能坐得住?她耳朵不是聋吗,怎么听不见?”
一大妈嗤了一声。
“出事的是傻柱吗?不是她管什么閒事?聋老太就认傻柱,別人死了跟她有什么关係?”
眾人一想,也对。
聋老太平日里不掺和院里的事。谁家吵架她都不管,谁家有事她都不问,跟没看见似的。
但只要跟傻柱沾边,她准第一个到。跑得比谁都快,耳朵也不聋了,腿脚也利索了。
“傻柱对她那么好,人家俩跟亲的奶孙一样,聋老太当然向著傻柱。”
嘴上这么说,心里对聋老太的印象又差了几分。
人命关天的事,她能做到事不关己。也是狠人,心真狠。
医院里。
抢救室的灯亮著。红通通的,刺眼,像血一样红。
医生出来过一趟。
“病人双腿保不住了,必须截肢。家属签字。”
秦淮茹哆嗦著签了字。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
她的脸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嚇人。
年纪轻轻,孩子还小,男人就成了废人。
往后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满身血污走出来。白大褂上溅得都是血,红的黑的混在一起,干了发黑。
贾张氏和秦淮茹踉蹌著衝过去。跑得太急,差点摔倒,互相扶著才站稳。
“医生,我儿子(男人)怎么样了?”
“手术还算成功。截肢后血止住了,但失血过多。接下来看术后恢復。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的命了,看老天爷收不收。”
贾东旭被推出来。
他还没醒,脸色白得嚇人。白得像死人,像纸扎的人。
被子下头,空荡荡的。原来有腿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两个空空的被筒。
易中海把傻柱拉到一边。
“傻柱,贾东旭伤成这样,后头花销肯定大。贾家掏不出这钱,但也不能是咱俩出。得想办法,不能当冤大头。”
傻柱点头。
“得让全院出钱。”
“回去开全院大会,让大家捐点,多少是个意思。”
傻柱看著病房里的秦淮茹。
她坐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伤心,哭得可怜,哭得让人心疼。
傻柱轻轻嘆了口气。
可惜了。
这么漂亮的女人,守著个废人。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往后几十年可怎么熬?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
他们在医院待到下午才回来。
一路上,但凡是认识的人,都要问两句。问怎么伤的,问伤得重不重,问人还有没有救,问是不是快不行了。
等他们到家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胡同。
贾东旭双腿截肢,成废人了。
李建国下班回来,在路上听说了这个消息。
他挑了挑眉。
撞成那样,居然还没死?
命够大的。
但这个消息比贾东旭死了更让他高兴。
久病床前无孝子。
何况是照顾一个废人?
贾张氏?
秦淮茹?
那俩是什么人?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自私,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能吃苦耐劳伺候贾东旭一辈子?
做梦。
他现在没了腿,没了工作,没了收入,什么都没了。
全靠秦淮茹一个女人挣钱养家。可她挣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够买米的还是够买面的?
那一家子都是吸血的蚂蝗。棒梗还小,还要上学,还要吃饭,还要穿衣裳。
以后的日子,有他们受的。有他们哭的时候,有他们叫天天不应的时候。
但这又能怪谁呢?
自作孽,不可活。
老天爷才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
做坏事的人,迟早会遭报应。
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不过是报应轻重的问题。
贾张氏踩著易中海和傻柱的脚印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蹭进四合院。
门槛高,她抬腿的时候差点绊一跤,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
月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垮得像被谁抽走了骨头,皮肉鬆松地往下坠。眼泡肿成两条缝,缝里挤出来的目光浑浊得能拧出苦汁子来。她走几步就晃一下,两只手往前探著,像是在摸空气里看不见的墙。
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顿住了。
有人在收衣服,竹竿上的手停在半空。
有人刚从茅房出来,系裤腰带的动作卡在那儿。
三双眼睛、五双眼睛、十几双眼睛,就那么齐刷刷钉在贾张氏身上。
劈柴的那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想起去年贾张氏因为一句话堵著人家门口骂了三天的事。那嘴又闭上了。
收衣服的那个嘆了口气。气还没嘆完,贾张氏那双肿眼泡突然往这边一剜,收衣服的赶紧把脸扭开,假装看天上的月亮。
没人说话。
院子里就剩下脚步声——咚、咚、咚,一下一下,闷得像有人在拿拳头砸冻硬的地。
贾张氏耷拉著脑袋,从那些目光中间穿过去。那些目光像刀子,却又不敢真往她身上扎,半道上就拐了弯。
她走到自家门口,手搭上门框,停了一下。
背影对著满院子的人,肩膀往上耸了耸,又塌下去。
门推开,人进去。
“咣当——”
门板撞上门框的声音,震得院子里那些悬著的心都跟著抖了一下。
一大妈站在自家门槛里头,一只手攥著门帘子,另一只手攥著围裙角。她看著那扇关死的门,嘴抿了又抿,还是没憋住那口气。
“贾张氏……”她摇著头,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那扇门听见,“这模样瞧著,是真可怜。”
话说到这儿,她又顿住了。
旁边二大妈手里还攥著没洗完的萝卜,水滴答滴答往地上砸。她接了一句:“谁说不是呢。”
也就接了这一句。
俩人对视一眼,又各自把眼睛挪开。
可怜是可怜。
可那老婆子什么德行,这条街上谁心里没本帐?
屋子里头,贾张氏一头栽在床上。
那床板“嘎吱”一声惨叫,像是被一百多斤的肉砸断了腰。她整个人趴在褥子上,脸埋进枕头里,两只手攥著枕头角,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那哭声就出来了。
又尖又利,像杀猪时第一刀捅进去的声音。那声音从门缝里挤出去,从窗缝里钻出去,在院子里打著旋儿往上飘。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瘮人。
她哭著哭著,整个身子开始抖。肩膀抖,后背抖,连屁股底下的床板都在跟著抖。手指头抠进褥子里,指甲盖翻起来,白花花的一片,她感觉不到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哭声低下去,变成抽噎。抽噎又低下去,变成喘气声。
贾张氏趴在床上,脸还埋在枕头里,肩膀偶尔耸一下。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老高,脸涨成猪肝色,那双肿眼泡这会儿不肿了——瞪得太大,把肿都撑开了。
她直勾勾地盯著隔壁李建国家的方向。
那眼神,要是能化成刀,能把那堵墙戳成筛子。
“李建国……”
她咬著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声音从嗓子眼里刮出来,颳得人起鸡皮疙瘩。
“那个小畜生……”
“他怎么不去死?”
“凭什么是我儿子?”
她又捂著脸哭起来,哭著哭著,猛地又抬头。眼珠子通红,眼白上全是血丝,那模样活像要吃人。
“都怪他!”
“要不是那个王八蛋,东旭能让人从厂里撵出来?”
“不撵出来,能出去找活干?”
“不找活干,能让车撞成废人?”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帐就该算在李建国头上。
要是没这个人,贾东旭现在还在厂里待著。每个月十五號领工资,棒梗在学校惹点小事,秦淮茹下班回来做饭,她坐门口晒太阳骂閒街。日子紧巴是紧巴,可那叫日子。
现在呢?
贾东旭两条腿没了,人还在医院躺著,醒没醒都不知道。
棒梗在少管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家里就剩下她和秦淮茹,还有那两个丫头片子。
她猛地仰起头,衝著房顶嚎了一嗓子。
“老天爷啊——你瞎了眼啊——”
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根针,扎穿了房顶,扎穿了院子里的空气,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外头,易中海没閒著。
他一进院就开始张罗,把傻柱叫过来,让他挨家挨户敲门——全院开会。
李建国正在屋里看书。
书是系统给的,讲的是民国时期上海滩那些事。他靠在椅子上,手里攥著本书,脚搭在炉子边上,炉子上坐著壶水,水快开了,咕嘟咕嘟响。
门被敲响。
“李主任,能进来不?”
许大茂站在门口,脑袋探进来一半,身子还留在外头。那態度,比从前客气了不止一星半点。
李建国把书放下,从书房走出来。
“有事?”
“一大爷让通知全院开会。”许大茂说著,嘴角往旁边撇了撇,那表情像是吃了个酸杏,“您现在也是咱们院的人了,这会您得参加。”
李建国看著他那样,笑了。
“听你这口气,对这会挺瞧不上?”
许大茂嗤笑出声。
“就这破会?”
他往里迈了一步,又觉得不合適,把脚收回去,站在门槛外头说话。
“那几个老傢伙搞出来的名堂,有事没事开一个。嘴上说是全院大会,其实就是批斗大会。谁不听话批谁,谁钱多批谁,谁好欺负批谁。”
也难怪他瞧不上。
批斗大会开了这么多年,十次有八次被批的那个是他。
“今天又为什么开?”
李建国问完,脑子里闪过隔壁贾家的影子。贾东旭废了,贾张氏那模样他刚才透过窗户看见了,哭得跟死了人似的。
“为贾家吧?”许大茂点点头,“应该是。”
他撇撇嘴,一脸不以为然。
“贾东旭那个废物,家里能有三瓜两枣都算多的。现在彻底废了,往后怎么办,总得有个说法。一大爷那人您也知道,老好人一个,肯定得张罗著帮忙。”
说起这个,许大茂就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