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压一头
“今天需要把这一堆,全都抬到隔壁的加工车间去。”
调度工人指了指面前那座小山似的钢锭,隨口说道。
“你確定是全部?”
易中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得滚圆。
“那肯定是全部啊。”
调度工人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们俩一眼。
“说不定这些还不够,那边的炼钢炉里,还有新的正在出炉呢。”
“你们俩別在这儿愣著了,赶紧干活吧。”
“速度太慢,耽误了项目进度,有你们好果子吃的。”
听到这话,他们俩也不敢再浪费时间了,赶紧戴上劳保手套,咬著牙开始干起了活。
他们俩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
这份工作对他们来说,比上刑还要折磨。
光是抬起第一根钢锭,就已经让他们俩累得双腿发软,感觉这两条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这还有这么多呢?”
傻柱看著身后堆积如山的钢锭,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看不到一丁点希望。
“赶紧干吧。”
易中海咬了咬牙,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李建国那个傢伙,说到做到。”
“今天要是干不完,咱们俩恐怕一分钱工资都领不到。”
易中海也顾不上自己腿疼不疼了,只能咬著牙,拼了命地干活。
傻柱多少还好一点,毕竟他年轻,又是顛大勺的厨子,身上还是有一把子力气的。
可就算是这样,他干了没一会儿,也累得气喘吁吁,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两个人埋头苦干,也不知道干了多久。
易中海累得实在撑不住了,抬起胳膊擦了擦满头的汗,就想找个地方坐下,歇口气,喝两口水。
“小心!”
“那个地方不能坐!”
身后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易中海下意识地转过头,往身后看去。
结果一眼就看到,旁边摞得高高的钢锭,突然开始鬆动滑落。
他整个人瞬间就愣在了原地,甚至都忘了要躲开。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往旁边躲的时候,滑落下来的钢锭,已经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腿上。
这被实心钢锭砸一下,跟他之前在家里门框上磕的那一下,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就在钢锭砸中腿的那一瞬间,易中海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
“我的腿!”
周围车间里的工人,看到这一幕都嚇了一跳,赶紧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压在他腿上的钢锭搬开。
等他的腿从钢锭下面露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血肉模糊一片了。
钢锭的表面凹凸不平,边缘锋利得很,被这么重的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这伤可想而知有多严重。
易中海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除了钻心的疼痛,再也没有其他任何知觉。
他看著自己裤子上不断渗出来的鲜血,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卫生室值班的医生,得到消息之后,拎著急救箱,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蹲下身给他处理伤口。
另一边,李建国正跟专家们讲合金成分怎么影响钢材质量呢,突然有人急急忙忙敲门冲了进来。
“什么事这么著急啊?”
李建国一直不喜欢这种冒冒失失的作风。在他看来,搞科研的除了得有学问、有好奇心,更得细心沉稳。
“李主任,出事了!车间有人被钢材砸伤了!”
一听说有人受伤,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扔下手头的资料就往外走,专家们也赶紧跟了上去。他边走边问报信的人:
“到底怎么回事?谁受伤了?怎么弄的?你仔细说说。”
来人一五一十地把经过讲了一遍:
“易师傅可能不太清楚哪些钢材能动、哪些不能动。中间休息的时候他坐在一摞钢材上,那堆料没放稳,滑下来了。”
一听受伤的是易中海,李建国表情明显放鬆了些。
他居然还有心情聊起別的事:
“今天新来那俩人怎么样?偷懒了没有?”
“偷懒倒没有,但他俩体力实在太差了,干活效率连我们一半都不到。李主任,要不要考虑给他俩调个岗?感觉这岗位不太適合他们。”
李建国没接调岗这茬,只说:
“工作不分高低。他们参与这个工程挺有意义的,我希望他们能完整体验2.8项目的每个环节——搬钢材也是其中之一。”
他说得冠冕堂皇的,旁边听著的人都忍不住点头。
“李主任,您对他们可真照顾,什么活都让他们歷练,说得我都羡慕了。您看我有没有机会也加入项目?力气活我都能干!”
见自己隨口应付的话居然有人当真,李建国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的工作就做得挺好,我暂时也不缺人。”
他当然不会答应——本来把那俩人弄进项目,就是为了整他们。
刚才那番话,不过是给这层意思穿件漂亮外衣。这样不管谁问起来,都会觉得他是用心良苦,而不是故意找茬。
到了车间,李建国看见易中海被工人们围在中间,厂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他们赶到的时候,包扎都快结束了。医生熟练地完成最后一步,收拾东西站起来:
“李主任,您放心,伤得不重,就一点皮外伤,休息两天就好了。”
“行,辛苦医生了。”
等医生走了,李建国冷眼瞅著那两人,嗤笑道:
“你们两个也太没用了吧!干活赶不上別人一半效率,还能把自己弄伤?
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故意借这个机会偷懒!”
他脸一沉,还挺嚇人的。
“易中海连这点活都干不好,今天工作评定不合格,工资扣掉!”
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工人。天冷了之后轧钢厂活少了,不用加班,一有动静大家自然全凑过来了。
许大茂向来最爱凑热闹,尤其是跟傻柱有关的事,他从不落下。
看见易中海受了伤,他故意在旁边小声说:“这活不是俩人一起乾的吗?怎么光一大爷伤了,傻柱人呢?”
转头看到傻柱站在人堆里,他马上对李建国说:“主任,光罚易中海一个不太公平吧?傻柱也该一块罚,可不能偏心啊。”
李建国一挑眉,没想到许大茂这么“好用”,顺手连傻柱也一块坑了——正合他意。
“许大茂你满嘴喷粪,给我闭嘴!”
傻柱气得当场骂起来。许大茂三番五次找他麻烦,他简直想揍这孙子一顿。
“行了!”
李建国淡淡扫了一眼全场,许大茂立马不敢吱声了。
这时李建国开口:“许大茂说得对,效率问题不是一个人的责任,要罚就一起罚。”
他笑著点头,一副公正严明的样子:“何雨柱和易师傅一样扣工资。叫你们认真干活,结果一点长进都没有!”
何雨柱有苦说不出。他们效率低,还不是因为易中海腿脚本来就不方便?再加上从来没干过这种活,怎么可能快得起来。
“李建国你就是故意的!存心找我们茬!”
傻柱当场就闹起来了,认准了李建国是利用职权报復他们。
“得了吧傻柱,就你这样的,李主任犯得著费这心思?你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话虽难听,却在理,旁边不少人都笑了。
“自己活干不好就別胡说八道!”
“就是,李主任好心带你们进项目组,別不知好歹!”
“什么好心?你喜欢你来啊!”一听有人说这是“好事”,傻柱更来气了。
这明明是李建国设局整人,到他们嘴里竟成了照顾?
“我倒真想呢,可惜李主任不要啊!就这点活还挑三拣四,你也太废了。”
被傻柱一懟,那工人反倒调侃起来,语气里还带点酸。
谁不知道李主任带队的是国家重点材料项目?一旦成功了,所有参与者哪怕只是打杂,都是能记功拿奖的。全厂谁不想沾这个光?
傻柱被说得没话接,看来这工资是扣定了。
车间尽头的角落里头,钢材堆得像座小山。昏黄的灯光从高处斜著打下来,那些冷硬的金属边缘泛著一层幽幽的青光,看著就让人觉得凉。
一个四十来岁、穿著洗得发白蓝工装的工人直起腰来,把手里的棉纱往旁边一扔,扭头看向正俯身检查钢材的李建国。
“李主任,咱这边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他搓了搓手上的油污,黑乎乎的碎屑簌簌往下掉,“接下来要是加工零件,厂里的老师傅里头,易师傅那手艺绝对是这个。”
他把右手大拇指竖起来,在空中晃了晃。
旁边几个正忙活的工人听见这话,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凑了过来。有人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扇风,有人把手里的工具往旁边一搁,眼睛里都带著那种说起能人时才有的光。
“对对对,易师傅可是八级钳工,那双手金贵著呢!我听老师傅们说过,整个轧钢厂,八级工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跟你们说,零件到他手里,根本不用量,手指头这么一摸——”说话的工人学著易中海的姿势,右手食指伸出来,眯著眼睛,指腹贴著某根钢管的边缘轻轻滑过去,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摸什么宝贝疙瘩,“合不合格,他心里门儿清。精度能控制在毫米级,比机器还准!人家那手艺,那是几十年磨出来的。”
易中海就站在不远处,正低著头,慢条斯理地整理著手上的白线手套。他把手套的每一根指头都抻平,又用手掌压了压,动作专注得像在伺候什么金贵物件。
听见这些话,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里像是盛满了笑意,一层叠著一层往外渗。
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手上。
骨节粗大,像老树根,上面爬满了老茧,一层叠著一层,硬得像铁。可这双手依旧稳健,哪怕现在让他捏著一根绣花针去穿线,他也敢保证一次就能穿过去。
这双手,摸过的零件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几十年如一日地站在工作檯前,銼子、锤子、卡尺,一样一样练出来的本事。那些年,冬天车间里冷得能结冰,手冻得皸裂,血口子一道一道的,他还得咬著牙站在那儿銼零件。夏天热得像个蒸笼,汗珠子啪嗒啪嗒往工件上掉,他也得忍著。
要不是凭这双手,院里那些人能对他服服帖帖?
要不是凭这双手,厂里领导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易师傅”?
可偏偏——
他的目光越过几个工人的肩膀,落在那个正拿著记录本写写画画的年轻人身上。
李建国。
一个毛头小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仗著读了几年书,肚子里有点墨水,就拿了鸡毛当令箭,处处找机会压他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