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忍一时
开会的时候让他发言,他非得插两句“补充意见”,好像在座的老师傅都是摆设;安排工作的时候,明明钳工的活儿该他上手,李建国却说什么“易师傅经验丰富,跟著全过程学习”,让他去搬钢材。
搬钢材!
他易中海,八级钳工,去搬钢材?
想到这里,他胸腔里那团火又拱了上来,烧得嗓子眼发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赶紧换上副淡然的神情,好像刚才那些夸讚的话他压根儿没听见,耳朵里灌进去的全是空气。
“李主任。”
那个年长些的工程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著点斟酌,往前走了两步。
“接下来这批零件,精度要求高,確实得靠易师傅这样的老师傅出马。”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堆在旁边的钢材,“他现在干这些粗活……说实话,不太合適。您看是不是调他去车间那边?”
话音刚落,易中海的眼皮微微一抬。
他没动,目光却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滑过去,缠在李建国的后背上。
他盯著那个背影,等著看这个年轻人怎么接话。
心里那点得意像被风一吹,呼啦啦地燃了起来,火苗子躥得老高。
搞了半天,你李建国的项目,还是离不开我易中海。
他想笑,但忍住了,把笑意压回嗓子眼里,化成一股气,在胸腔里转了好几圈。
这回,可不能让你轻易过关。
非得让你当著这些人的面,给我斟茶认错不可!
人群边缘,傻柱歪靠在两根堆叠的钢材上。那两根钢材摞得不稳,他往上一靠,整个身子也跟著晃,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嘴里叼著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草茎,草茎的尾巴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他看得眼睛都亮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牙。
这可太有意思了。
他把草茎往地上一吐,草茎落在水泥地上,沾了灰,他也顾不上。扯著嗓子开口,声音又尖又亮,生怕有人听不见:“要我说啊,咱们厂八级钳工,可就易师傅一位吧?”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转得像两只耗子在眼眶里打架。
“没他把关,李主任做出来的东西……嘖嘖,谁还敢用啊?”
这话像扔进油锅里的水滴,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项目组里几个工人立刻接话,声音一个比一个急:
“李主任,其实我们这两天就想说——”
“就是就是,最后这道工序,没易师傅上手,我们心里真没底。那可是精加工,不是闹著玩的。”
“手上不敢保证啊,万一出了岔子……咱们这么多天的辛苦不就白费了?”
李建国终於放下手里的记录本,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说话的工人,越过那些急切的表情,直直落在易中海脸上。
易中海正低著头,还在整理手套。他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又套上去,套上去又摘下来,反覆折腾。可嘴角那抹笑意根本藏不住,像油渍浮在水面上,压都压不下去。
李建国看得分明——这老东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门儿清。
不就是仗著项目需要他这个钳工,故意拿架子、谈条件吗?
想让他低头认错?
想让他斟茶倒水?
可惜——
李建国垂下眼帘,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时,脸上已是一副认真思索的神情,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考虑什么要紧事。
他点点头,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家常:“大家说得对。”
周围人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项目进行到这个阶段,確实需要一位技术过硬的老师傅来把关。”他顿了顿,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其实我早就考虑过这事,本来打算过两天就请易师傅去车间。”
眾人纷纷点头,觉得这话在理。有人嗯了一声,有人交头接耳,说李主任还挺有想法的。
“这个项目我很重视。”李建国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在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希望像易师傅这样的老师傅能全程参与,发挥最大作用——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安排他跟进每一个环节,包括前期的冶炼和材料准备。”
他停下来,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探照灯扫过海面。
“但现在看来……易师傅似乎不太满意我的安排。”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表情变了。
原本觉得李建国是在刻意打压易师傅的人,脑子里那根弦猛地一颤,像被人用手指狠狠拨了一下。
对啊!
李主任这是为了让易师傅从头到尾参与进来,等项目成了,功劳自然有他一份!前期的工作虽然累点,可那也是项目的一部分啊。少了前期,哪来的后期?
这是为易师傅好啊!
有人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恍然大悟的味道:“李主任这是替易师傅考虑,我们都看得出来。前期工作虽然辛苦点,可那是打基础。”
“易师傅肯定领情的。老师傅嘛,心里有数。”
“就是就是,领导这么安排,那是重视你。换成別人,还不一定有这待遇呢。”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变,嘴角那抹笑意僵在那里,像被冻住了。
李建国嘴角微微一勾,笑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他转向易中海,声音乾脆利落,像刀切萝卜,咔嚓一声:“行,既然大家都提到了,那就今天调整——易师傅即日起调去车间,负责钳工工作,也让大伙儿都见识见识您的真本事。”
一句话,就要把他调去车间。
易中海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那笑意像一张面具,贴在他脸上,揭不下来,可底下已经裂了缝。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呵呵笑了两声,笑声乾巴巴的,像晒裂的木头。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拉家常:“李主任,您刚才不是说了吗——干什么都是为国家做贡献,为项目出力。”
他指了指脚边的钢材,手指在空中点了点,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觉得我现在这工作,就挺好。搬钢材也是出力嘛,哪能挑三拣四?”
李建国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像石子投进水里,泛起一圈涟漪。
易中海继续说下去,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像刀子刻出来的:“我干了一辈子工人,头一回被人说工作没做到位。我这人轴,认死理。既然领导说没做好,那我就得把这活儿干到最好,干到自己满意为止。”
他摆摆手,態度明確得像块石头,又硬又冷。
“车间那边,我就不去了。您还是找別人吧。”
旁边几个工人急了,纷纷上前劝,有人去拉易中海的袖子:
“易师傅,您这水平,不去车间可惜了啊!那不是白瞎了您这手艺?”
“项目真需要您,您別跟自己置气。跟领导较什么劲?”
“就是就是,您这本事在车间才能发挥出来,在这儿搬钢材,那不是大材小用嘛!传出去別人都替您不值当。”
易中海眼皮都不抬一下,像没听见似的。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著手套,把每根手指都抻平,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像钝刀子割肉:“干什么活儿不是干?我觉得这儿挺好。搬钢材也是为国家出力。”
他抬起头,迎上李建国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那目光像一把小刀,在李建国脸上刮来刮去,颳得人心头火起。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
想跟他斗?
还嫩点。
他有技术,有资歷,有几十年攒下的威望。整个轧钢厂,提到易中海,谁不得竖起大拇指?
想让他去车间帮忙?
行啊,先低头认错,斟茶倒水,当著眾人的面给他赔不是。再把那副臭架子收起来,规规矩矩喊一声“易师傅”。
否则,门儿都没有。
李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像乌云压顶。
他盯著易中海,声音冷了几分,像三九天的风颳过:“易师傅,你这是在闹情绪?”
“哎哟,我哪敢啊——”
易中海笑得一脸和气,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声音却硬邦邦的,像石头碰石头,“您可是主任,您安排的工作,我哪儿敢有意见?”
他顿了顿,拍了拍身边的钢材,手掌落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现在乾的活儿,不也是您亲自安排的?您说得对,工作没到位,我就得好好干、继续干。车间那边……我就不参与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建国冷笑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喷出来,带著一股子寒意。
“看来易师傅这气性还真不小。”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易中海,目光像锥子一样扎过去,“你这是存心跟项目过不去,不想让它顺利进行?”
易中海心里乐开了花。那得意劲儿像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故作惶恐地摆摆手,手在空中晃了几下,做出副害怕的样子:“哎哟喂,您可別给我扣这么大帽子。我这小身板可担不起。”
他缩了缩脖子,肩膀往上一耸,做出副缩头乌龟的模样,但那眼神里分明带著笑,像猫看著爪子底下的老鼠。
小样儿,看你怎么办。
厂里就我一个八级钳工。
我不干,你上哪儿找人去?
他心里门儿清——这年头,八级钳工凤毛麟角,一个厂最多也就一两个。他不干,李建国只能去外厂借调。可哪个厂会轻易放人?借调老师傅,那得欠多大的人情?得托多少关係?人家凭什么把自己的宝贝疙瘩借给你?
他等著看李建国急得跳脚的样子。等著看他额头冒汗,等著看他左右为难,最后乖乖低头。
可李建国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语气严肃地又问了一遍:“易师傅,您確定不去车间?”
易中海也换上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我確定。我就想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做到让领导满意为止。”
他迎著李建国的目光,眼神里带著笑。
心里却在笑。
这回,非得逼得你当眾认错不可。
李建国盯著他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又扫了一眼周围工人不赞同的表情。那些脸上带著焦急,带著不解,带著对老师傅的偏袒。
他轻轻点了点头。
火候差不多了。
这时,有其他车间的工人实在看不下去,挤上前来劝。有人从人群后面探出脑袋,有人踮著脚尖,声音里带著焦急:
“易师傅,这项目关係到国家建设,您不能因为个人情绪撂挑子啊!那可是国家的大事!”
“是啊易师傅,厂里就您一个八级钳工,您不干,这项目怎么推进?耽误了进度,谁负责?”
“您还是去车间帮帮忙吧,別跟领导置气了。都是为了工作,有什么过不去的?”
劝的人越多,易中海越是摇头。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表情越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