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恰到好处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身后那几张还埋在图纸和零件里的面孔。
他转过身,就看见那几个人脸上都带著意犹未尽的神色。有人手里还攥著零件,有人眼睛还钉在图纸上,一副根本没打算停下来的架势。
“我说诸位。”
李建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肚子都不饿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几声闷雷似的响动从人群里炸开。
几个年轻人下意识捂住肚子,脸上浮起訕訕的笑,互相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这……这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李主任不说,还真没觉得饿。”
“我这肚子,响得真不是时候。”
有人摸了摸肚子,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白牙。
“今儿日子过得快,一眨眼就这个点了。”
“听说食堂那边备了大菜,咱们可是有口福了。”
正说著,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地上的碎屑沙沙作响。
杨厂长迈步进来,脸上带著笑,目光在眾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建国脸上。
“你们这帮人啊。”
他走到李建国跟前,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记。
“可真够废寢忘食的。食堂那边都备齐了,就等你们这几位正主。我这当厂长的,只能亲自来请了。”
李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尖上还沾著金属粉末,在灯光下闪著细细的光。
“厂长,实在对不住,一忙起来就把时间给忘了。”
“忘什么忘?”
杨厂长摆摆手,那动作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爽利。
“你们这是为国家忙,为厂里忙。技术上的事我不懂,能做的就是把后勤给你们保障好。”
他转过身,对著那群还愣在原地的工人挥了挥手。
“都傻站著干什么?赶紧收拾收拾去食堂。去晚了,可別怪肉被別人抢光。”
杨厂长这话说得隨和,半点架子没有,倒像是在跟自家人说话。
在场的人心里都是一暖,脸上的笑容也更自在了几分,拘谨的神色散了大半。
“那可不行,今儿是咱们的庆功宴,肉还能让別人抢了去?”
“就是就是,厂长您可不能偏心。”
“咱厂里谁不知道杨厂长最公道,肯定给咱们留著了。”
杨厂长哈哈一笑,那笑声在车间里迴荡,震得头顶的灯泡都晃了晃。
“放心,今天敞开了吃。我从项目经费里批了条子,给大家好好补补。”
李建国站在一旁,看著杨厂长三言两语就跟这些人打成一片,心里暗暗点头。
不愧是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
那份火候,那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挥了挥手,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
“行了,都別磨蹭了。不会的,不懂的,明天再说。先去吃饭。”
一群人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嘻嘻哈哈地跟在后面往外走。
脚步声杂乱起来,有人小跑著往前躥。
“我最馋红烧肉,不知道今儿有没有?”
“有!”
杨厂长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洪亮得像敲钟。
“管够!”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脚步声变得急促起来,有人甚至小跑著往前冲,鞋底砸在地上,啪啪作响。
还没到食堂门口,那股浓郁的肉香就飘了过来,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顺著气管一路往下,在胃里勾起一阵痉挛。
“红烧肉!绝对是红烧肉的味道!”
这一嗓子喊出来,剩下的人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撒开腿就往食堂里冲。
食堂里灯火通明,十几盏灯泡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碗筷,白瓷的边沿在灯光下泛著光。正中央的几个大盆里,红烧肉泛著油亮的光泽,酱色的汤汁浓稠得能掛住筷子。肉皮是琥珀色的,肥肉部分颤颤巍巍,瘦肉丝丝分明,浸在汤汁里,冒著热气。
旁边是整条的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鱼身上撒著翠绿的葱花,衬得那金黄越发诱人。
项目组的人陆续落座,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像是蜂群回巢。
今晚这场庆功宴,专门为项目组准备的。凡是在发动机项目里出过力的,一个不落全在邀请之列。
热菜刚上齐,热气还在往上飘,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好几个人耳朵里。
“易师傅和傻柱,应该也算咱们项目组的吧?之前他们也抬过矿石搬过料,这庆功宴,是不是该叫上?”
话音落下,原本热闹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
眾人面面相覷,目光里带著几分古怪,有人皱起眉头,有人撇了撇嘴。
“他俩?”
有人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帮忙没见帮多少,捣乱倒是一把好手。”
“叫来干什么?倒胃口吗?”
“就是,那俩货色,也配坐在这儿?”
李建国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润过喉咙,他嘴角微微勾起。
他抬了抬手,那动作轻描淡写,却让周围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话不能这么说。”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拉家常。
“都是同志,他们也確实出过力。”
他巴不得那两个人来。
让他们坐在角落里,看著这边大鱼大肉,看著这些功臣被眾人簇拥敬酒——那种落差,有时候比直接打脸更难受。钝刀子割肉,才最疼。
“该叫。”
李建国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之前他们也帮著抬过矿石,扛过钢材。这会儿不叫,说不过去。”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身边的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麻烦你跑一趟。把他们两个也叫来。”
许大茂愣了一下,隨即眉开眼笑,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好嘞李主任!您等著,我这就去,保管把人带过来。”
他屁顛屁顛地跑出食堂,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跑起来一顛一顛的,像只偷著油的老鼠。
石料库里,傻柱和易中海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一天的活儿干下来,两人身上灰扑扑的,头髮上、肩膀上、袖口上,都落著一层细细的石粉。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疲態,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许大茂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笑就没收住。
“哟,还在呢?”
他走到两人跟前,扬了扬下巴,那姿態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傻柱,一大爷,李主任让我来请二位,去食堂参加庆功宴。”
傻柱愣了一下,手里的工具差点掉在地上。他和易中海对视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李建国请我们?”
“李主任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傻柱皱起眉头,心里有些拿不准,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扳手。
“这……不会有什么圈套吧?”
易中海沉默片刻,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去。”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有吃的为什么不去?正好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將信將疑,跟在许大茂身后往外走。
一下午的体力活,早就把他们累得够呛。腰是酸的,腿是软的,胃里空落落的直泛酸水。这会儿又累又饿,如果能吃上一顿好的,確实是个不错的差事。
等到了食堂门口,两人都愣住了。
那张长桌上,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的酱色泛著油光,整条的鱼炸得金黄酥脆,还有几道菜,傻柱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连见都没见过。
“这……这得花多少钱?”
傻柱喃喃道,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盆红烧肉,喉咙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买什么都得凭票的年代,杨厂长硬是动用关係,从项目经费里批了一笔钱,置办了这一桌丰盛的酒菜。
对这些工人来说,这顿饭抵得上半个月的工资。
傻柱盯著那盆红烧肉,喉结上下滚动,口水差点没忍住。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手指攥紧又鬆开。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坐稳,就听见杨厂长的声音响起来。
“大家静一静。”
他端著酒杯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几道皱纹照得格外深刻。
“今天这场庆功宴,是为了庆祝李主任和他带领的项目团队,成功攻克技术难关,自主研发出了属於咱们国家自己的发动机。”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在食堂里迴荡。
“这是跨时代的壮举!我代表厂里,感谢你们每一个人。尤其要感谢李主任——”
李建国適时站起身,微微欠身,动作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
“杨厂长过奖了。”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目光从周围人脸上缓缓扫过。
“没有大家的帮助,我一个人也做不成什么。这功劳,是咱们项目组所有人的。”
“李主任这话可让我们惭愧了。”
旁边一位老专家接话,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从头到尾,方案是您定的,方向是您指的,我们也就是打打下手。”
“没错。”
另一人附和,用力点头。
“这次项目能成,李主任绝对是首功。”
“应该说,是我们感谢李主任才对。是您带著咱们,一起做成这件大事。”
一声声恭维,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角落里的傻柱和易中海听著这些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傻柱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酸溜溜的味儿。
“说得跟什么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一样。”
易中海没吭声,只是捏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
“这些人也太能吹了。”
傻柱压低声音,那语气酸得能拧出汁来,眼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易中海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警告,示意他別出声。
主桌上,杨厂长举起酒杯,杯里的酒液晃了晃,映著头顶的灯光。
“行了,都別互相恭维了。看著眼前这大鱼大肉,你们还能忍住?我可忍不住了。”
他哈哈一笑,高声宣布。
“开餐!”
话音落下,整个食堂瞬间热闹起来。
筷子起落,碗碟碰撞,咀嚼声和满足的嘆息混成一片,像是一首杂乱却欢快的交响曲。
今天掌勺的是南易。
他的厨艺比傻柱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同样的食材,经他的手做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那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肉皮带著一点点焦香,肥肉在舌尖融化,瘦肉一丝一丝的,嚼起来满是肉香。那鱼外酥里嫩,鱼皮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鱼肉却嫩得像豆腐,蘸上糖醋汁,酸甜適口。就连最普通的炒青菜,都带著一股子鲜灵劲儿,菜叶碧绿,菜梗脆生,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