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道歉
他站在院门口,点了根烟,看著人被塞进车里。
烟雾散开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都散了吧。”
李建国说。
人群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散了。该做饭做饭,该餵鸡餵鸡。”
这回动了。但走得不快,一步三回头,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嗡嗡嗡的,像一群受惊的苍蝇。
“我的天,咱们院今年这是咋了?”
“谁知道的,一个两个都出事儿……”
“那聋老太平日里看著多老实一人,嘖嘖。”
“老实?老实人能当特务?”
“说的也是……”
傻柱就是这时候进的院门。
他走得很慢。
脚步拖著,鞋底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头低著,看不清脸,只看见后脖颈子那块儿的肉鬆垮垮的,跟著步子一颤一颤。
二大爷第一个看见他。
“哎?”
他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怎么回来了?”
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跟盼著人家別回来似的。
傻柱没理他。
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不在乎。他就那么往前走,往李建国家的方向走。
有人想拦。
但没人真伸手。
李建国的门虚掩著。
蒋敏在屋里。
她情绪平復了些,这会儿正端著杯麦乳精,小口小口地喝。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抖了。她环顾四周,忽然说:
“你这屋子,一点都不像单身汉住的。”
李建国正在给她削苹果。刀停下,抬头看她。
“怎么不像了?”
“太乾净。”蒋敏说,“我爸厂里的单身宿舍我去过,那味儿,那地上的菸头,那——反正跟你这儿不一样。”
李建国笑了。
“那我就当你夸我了。”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蒋敏伸手接。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分开。苹果皮削得很长,一整条,落在桌上,弯弯曲曲的。
门被推开了。
没敲。
李建国的脸瞬间冷下来。
他转过头,看见傻柱站在门口。就那么站著,也不进来,也不退出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最后什么都不是,只剩下一团灰败的茫然。
“滚出去。”
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冷。冷得傻柱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
蒋敏站起来。
她认出了这个人。绑架她那个人的儿子。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苹果,攥得苹果肉都凹下去一块。
傻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跪下了。
膝盖撞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李主任。”他说,声音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带喘,“我求您,放我爸一马。以后我给您当牛做马,干什么都行。”
他开始往前挪。
跪著挪。
膝盖在地上蹭,裤子上沾了灰。他朝李建国挪了两步,又转向蒋敏,伸手想去够她的腿。
“这位女同志,我也求您了——您要什么我都给,真的,什么都给——”
蒋敏的脸白了。
她想起被绑的那天。想起黑布蒙著眼睛的感觉。想起嘴里塞著的破布的味道。她往后退,退到桌边,退不动了。
李建国动了。
抬脚。
踹。
傻柱整个人往后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上门槛,又是一声闷响。他挣扎著想爬起来,还没爬起来,第二脚已经到了。
这回他飞出去了。
真的飞。从屋里飞到屋外,后背砸在地上,滑出去半米远。
院子里那些还没散乾净的人发出惊呼。
“乖乖,这李主任……”
“活该,谁让他招惹人家……”
许大茂站在人堆里,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扯著嗓子喊:
“傻柱你还有脸求李主任?你们家乾的那些破事,自己心里没数?自作自受,活该!”
傻柱趴在地上,没动。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著爬起来。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秦淮茹推门出来——贾家的门。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秦淮茹的脸唰地白了。
她看见傻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的。空得嚇人。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秦淮茹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你磨蹭什么呢!”
贾张氏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尖利刺耳。
“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我们贾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秦淮茹没应声。
她低著头,往灶台那边走。手还在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眼神。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比什么都可怕。
傻柱还跪在贾家门口。
跪了好一会儿。
他盯著那扇门,盯著盯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能看出来。
两个字。
贱人。
他慢慢爬起来,往回走。经过李建国家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敢往里看。就这么停了片刻,又走了。
屋里。
李建国把削好的第二根苹果递给蒋敏。
“別理他。”
蒋敏接过来,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说:“我刚才是不是挺丟人的?”
“哪儿丟人了?”
“蹲下去那样。”
李建国想了想,说:“没丟人。我看著呢。”
蒋敏没说话。
她又咬了口苹果,眼睛看向窗外。天快黑了。院墙上趴著一只野猫,正舔爪子。
“审讯结果出来了。”
张所长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先喝了口茶,才开始说。
“易中海和王主任那两个怂货,进去就全招了。王主任交了罚款,放了。毕竟是退休的人了,以前那点事儿也追究不了什么。”
李建国点点头。
“易中海呢?”
“他招得多了。”张所长笑了笑,那笑容不怎么好看,“聋老太那些事儿,他帮著干了不少。连你被枪击那回,消息都是他帮著传递的。”
李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地方我们布控了。”张所长说,“等著聋老太那边审完,一锅端。”
“聋老太呢?”
“她啊。”张所长靠在椅背上,“一开始挺硬气,承认自己是间谍,別的一句不说。后来上了点手段,全吐了。上下级全供出来,这回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又说:“死刑跑不了。”
李建国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叫得很欢实。
“厂里对易中海的处罚也下来了。”张所长从兜里掏出张纸,“降两级,记大过。现在是三级工,跟刚进厂的小年轻一个待遇。记了大过,以后什么福利升职都跟他没关係了。”
他把纸递给李建国。
李建国看了一眼,放桌上。
“他自己知道吗?”
“出来的时候就告诉他了。”张所长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我走了。还得去忙。”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李主任,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李建国笑了笑,没接话。
易中海是下午回来的。
他走得很慢。比傻柱昨晚还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踩不实。
进了大院,二大爷正蹲在院门口择菜。看见他,眼皮都没抬。
“哟,一大爷回来了?”
那声“一大爷”叫得阴阳怪气。
“我还以为你跟聋老太一样,再也回不来了呢。”
易中海站住了。
他盯著刘海中,盯了好一会儿。刘海中被盯得发毛,刚要开口骂,易中海忽然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刘海中愣住。
这不对啊。这老东西平日里不是这个反应。他应该骂回来,应该瞪眼,应该——
“呸!”
刘海中朝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
一大妈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易中海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晾完最后一件,端著盆进屋,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易中海站在院中间。
站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站那儿干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就那么站著,像根晒乾的木头。
最后他往李建国家走。
“一大爷!”
许大茂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尖得很。
“您这是又要去找李主任麻烦?”
易中海的步子停住。
他转过头,看著许大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找李主任道歉。”
许大茂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