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请客
“你怎么来了?”
“有事。”
他看著她的脸,被红围巾衬得红扑扑的。
“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何大清,明天枪毙。”
蒋敏的笑,慢慢收起来。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件事,她还是怕。
“我没课。”她说,“你来接我。”
第二天一早。
李建国骑车到学校门口。
蒋敏已经在等著了。
她穿著棉袄,围著那条红围巾。
几个女同学看见李建国,笑著起鬨:
“蒋敏,这男同志长得真精神!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呀?”
蒋敏脸红了。
“去去去,瞎说什么。我们有事,先走了。”
她跳上李建国的后座,催他快骑。
李建国蹬著车,回头看她一眼:
“看来得找个时间,去你家提亲了。”
蒋敏没说话。
把脸埋在他后背上。
刑场。
人山人海。
许大茂他们在人群里头,李建国没挤过去,拉著蒋敏站在边上。
何大清跪在那儿。
面无表情。
枪响。
蒋敏浑身一抖。
然后她哭了。
李建国揽著她肩膀,笨拙地拍著。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蒋敏慢慢平静下来。
人群里突然爆出一阵嚎叫。
李建国转过头。
傻柱。
他像疯了一样衝过去,围著何大清的尸体转圈。
又哭又笑。
又跳又闹。
何雨水跟在后面,使劲拉他,拉不住。
李建国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拉著蒋敏,走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李建国都在厂里忙。
项目收尾。
天天加班。
等终於忙完,回到院里,许大茂又来了。
他拎著一瓶酒。
“李主任,辛苦了。晚上喝两杯?”
李建国没拒绝。
两个人喝到半醉,许大茂突然说:
“李主任,傻柱疯了。”
“嗯?”
李建国放下杯子。
“怎么回事?”
许大茂灌了口酒,咂摸著嘴:“还能怎么回事?上次从刑场回来,那人就疯了。天天在院子里闹,跟条疯狗似的。找过他妹,雨水那丫头——嘿,心狠著呢,直接说跟傻柱断绝关係了。”
他晃了晃脑袋,嘆口气:“何家的人,我算看透了,没一个好东西。之前还觉得雨水那丫头还行,现在瞅瞅?一路货色。”
李建国听著,笑笑没接话。
胡同里阳光正好,斜著打过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隔壁院子飘过来炒菜的香味,像是熗锅,辣乎乎的。
傻柱就是从这时候进来的。
手里拎著个蛇皮袋子,身上臭烘烘的——那种垃圾堆里沤了好几天的餿味,顺风能飘三里地。他走到自家门口,突然把袋子往地上一倒。
破鞋、烂布、发霉的馒头、还有半截不知道什么的骨头。
哗啦一声。
院子里的味道立刻变了。
“操。”许大茂捂住鼻子,“这傢伙又捡垃圾回来!这院子还他妈能不能住人了?”
傻柱蹲下来,在那堆垃圾里翻翻拣拣,嘴里嘟囔著什么。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眼珠子转得不对劲,一会儿朝这边,一会儿朝那边,就是不聚光。
李建国看著他。
傻柱捡起那个发霉的馒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笑了。那笑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像是小孩捡到糖,又像是傻子看见屎。
许大茂还在骂骂咧咧,酒喝得急了,脸通红。后来被李建国架著送回去,一路走一路骂,骂傻柱,骂何雨水,骂这破院子就没一个正常人。
李建国没吭声。
傻柱变成什么样,关他屁事。但傻柱要是还敢来找麻烦——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骨头响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到李建国有些不习惯。早上推车出门,没人在门口堵著;晚上下班回来,院子里安安静静。他甚至有閒心在院子里抽根烟,看看天。
那几天北京的天很好,蓝得不像话,偶尔有鸽子飞过,哨声嗡嗡的,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然后就是那天早上。
李建国刚起床,正在穿鞋,院子里突然炸开一声嚎。
“我的孙子——!”
是贾张氏。那嗓子又尖又利,像杀猪,但比杀猪多了股子邪劲。紧接著就是哭,一边哭一边喊,抑扬顿挫,跟唱大戏似的。
“你怎么这么倒霉呀——!”
“奶奶就要下去陪你啦——!”
“你死得好冤啊——!”
李建国愣了下,才想起来——哦,棒梗的死刑,就今天。
他继续穿鞋。
推门出去的时候,贾家的人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贾张氏坐在地上拍大腿,眼泪鼻涕糊一脸。旁边站著贾东旭,黑著脸,眼眶红著但没哭。
还有秦淮茹,还有棒梗他妹,一大家子。
看见李建国出来,那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就像几把刀。
“你个畜牲!”
贾张氏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往这边冲。那动作快得不像是刚哭过丧的老太太,眼睛通红,嘴角掛著白沫子。
“你满意了吧!我孙子没了!你满意了吧!”
李建国没动,看著她衝过来。
距离三步。
两步。
一步——
“滚。”
一个字。
贾张氏突然剎住了。脚底下像被钉在那儿,身子还在往前倾,但就是迈不动步。
李建国看著她。
目光从上往下压下来,没什么表情,就是看著。但贾张氏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还掛著,但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出不来。
“想死?”李建国说,“再近点。”
贾张氏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往地上一坐,又哭开了。这回哭得没那么大声,但更惨,一边哭一边念叨:“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白髮人送黑髮人……我的大孙子啊……”
人还没埋,丧就先哭上了。
李建国跨上车,走了。
骑出去十几米,能感觉到后背还有目光盯著。他没回头。
厂里的项目到了最后关头。
新一代的汽车,图纸已经铺开,零件正在组装。车间里机油味混著汗味,日光灯管嗡嗡响,地上到处是电线。李建国穿著工装,跟工人一块儿蹲在那儿调参数。
有人递过来搪瓷缸,他接过来喝了口,烫得齜牙。
“李工,这玩意儿弄出来,得请客吧?”
“请。”他把缸子还回去,“请你们一人一碗豆汁儿。”
“操,抠死你得了。”
笑骂声里,李建国继续低头干活。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著头晕,但他习惯。这玩意儿比人简单,数据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
不像院子里那些破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蹲在车间里喝烫嘴豆汁儿的时候,贾东旭正走在另一条胡同里。
刑场回来的路上,贾张氏哭晕过去三次。贾东旭把她送回家,灌了口水,转身就出门了。
他兜里揣著钱——他妈这些年从傻柱那儿抠来的,从街坊那儿蹭来的,存了厚厚一沓。现在都揣在他怀里,贴著肉,热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