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同志
他要找一个人。
赖六。
这人住在前门那边的胡同里,一间破屋,门口堆著酒瓶子。贾东旭年轻时候跟他喝过酒,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拦路抢劫,放印子钱,坑蒙拐骗,什么都干。局子进了不止一次,每次都能出来。
这种人,有钱就办事。
贾东旭敲开门的时候,赖六刚睡醒。宿醉的脸浮肿著,眼屎糊在眼角,披著件脏得发亮的褂子。
“哟,你谁啊?”
“六哥,我贾东旭。”
赖六眯著眼打量他,突然笑了:“哦——那个戴绿帽子的废物啊?”
贾东旭脸僵了一下,没接话。
“六哥,我找你办事。”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沓钱,“花钱办事,您这儿接吧?”
赖六的眼神变了。盯著的不是贾东旭的脸,是他怀里那个鼓包。
“进来说。”
院子里堆著破烂,墙角长著青苔,尿骚味混著酒味。赖六往那儿一坐,翘著腿:“说吧,什么事儿。”
贾东旭咬著后槽牙:“杀人。”
“杀人啊——”赖六拉长调子,拿眼瞟他,“这活儿可不便宜。”
“您开价。”
赖六伸出一个指头。
“一百。”
贾东旭鬆了口气。一百块,比他想的少。他把钱掏出来,没数,直接拍过去:“这是定金。杀完了,还有。”
“杀谁?”
“李建国。”
赖六接过钱,在手里甩了甩,听著响。然后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拍贾东旭的肩膀:“得嘞,您就等好吧。”
贾东旭从院子里出来,阳光晃眼,他眯著眼走了几步,突然想笑。
李建国。
这次看你怎么躲。
他走得快,没注意到身后,赖六站在门口,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下班早。
项目收尾阶段,大家连著熬了好几天,今天李建国放话,都回去歇著。他自己也没在厂里多待,骑著车去了趟百货大楼。
买肉,买糖,买麦乳精。
票花出去一大把,车把上掛得满满当当。路过供销社又进去一趟,出来的时候后座上也绑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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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家骑的时候,太阳开始往下掉,光线变成橘红色,拉出很长的影子。
胡同里很静。
李建国拐进去的时候,没注意到墙角蹲著两个人。
赖六看见了。
他蹲在那儿,盯著李建国的车把——那上面掛著的肉,肥膘有三指厚,在夕阳下泛著油光。还有麦乳精,铁罐子的,得六七块钱一罐。
他咽了口唾沫。
“六哥,就是他。”贾东旭在旁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去上个厕所。”
“懒驴上磨。”
赖六没看他,眼睛一直盯著那车把上的肉。
贾东旭往后退,退了几步,转身就跑。脚步声很轻,但跑得很快,拐个弯就不见了。
胡同里只剩赖六和李建国。
距离越来越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赖六猛地跳出来。
“站住!”
李建国剎住车。脚撑在地上,抬头看他。
赖六手里甩著刀,寒光一闪一闪的。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挤出个笑:“这条路是老子家的。想过?东西留下。”
李建国没动。
就那么看著他。
赖六突然有点不舒服。这人的眼神不对劲,太平静了。好像他手里拿的不是刀,是根烧火棍。
“好狗不挡道。”李建国说,“滚。”
“操,你小子挺有种啊——”
赖六衝上去。刀尖往前捅,动作很熟,街面上练出来的,又快又狠。他见过血,知道刀捅进肉里是什么感觉,什么声音。
下一秒。
手腕一紧。
咔嚓。
赖六听见自己骨头响。然后才是疼——那种钻心的疼,从手腕炸开,一路炸到肩膀。他张嘴想叫,但叫不出来,因为人已经飞出去了。
是的,飞出去。
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一声。砖头灰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脸。
李建国走过来。
手里拿著那把刀,刀尖朝下,在他脸上拍了拍。冰凉的,带著铁锈味。
“谁派你来的?”
赖六张了张嘴。
刀扎下来。
扎在他胳膊上,没入半寸,又拔出来。血渗出来,染脏了褂子。
“啊——!”
“我说,我说!”赖六声音都变了,“贾东旭!是贾东旭!他给我一百块,让我杀了你!”
他喊著,扭头去找贾东旭。
没人。
那孙子早跑了。
赖六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这个王八蛋,连对手什么成色都不说清楚,这不是坑人吗?
李建国站起来。
低头看著他。
突然笑了一下。
“两个选择。”他说,“要么去派出所,要么——”
“第二个!”
赖六喊得嗓子都劈了,“我选第二个!”
派出所不能去。这次进去跟以前不一样,这次他是真动了刀,真见了血。进去就出不来了。
李建国点点头:“很好。”
他蹲下来,凑近些。夕阳照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眼神看不清,但赖六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既然是贾东旭让你乾的,那就让他废了。两条腿,或者两条胳膊,你自己选。办成了,今天的事一笔勾销。办不成——”
他拍了拍赖六的腿。
“这两条,我留著。”
赖六拼命点头。
李建国站起来,把刀扔在地上,跨上车走了。
车把上的肉还在,麦乳精还在,在夕阳下一晃一晃的。
赖六躺在地上,看著那个背影消失,才敢动。
他慢慢爬起来,捂著胳膊。
“贾东旭……”
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边。
李建国骑著车往家走。
胡同里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买菜的,端著碗在门口吃饭的。看见他都笑著打招呼,但那笑容跟上个月不一样。上个月是热乎的,这个月是客气的,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没在意。
拐过一个弯,前面突然窜出来一个人。
他猛捏剎车,前轮一歪,差点摔了。
那人也嚇了一跳,脚底下打滑,整个人往前面扑。前面是一片沙石地,碎砖头烂瓦片,这要是脸著地——
李建国伸手。
一把拽住。
那人扑进他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挣扎著退出来,头都不敢抬,一个劲儿道歉。头髮有点乱,身上有股香皂味儿,还带著刚洗完澡的那种潮气。
“没事。”李建国扶正车,“走路看著点。”
他抬腿要走。
那女人突然抬头。
愣住了。
她叫於莉,胡同里有名的漂亮媳妇,前两年嫁的人。风言风语不少,但她不在乎,该说说该笑笑,嘴皮子厉害,骂人能骂一天一夜不带重样的。
前段时间她妈病了,她回娘家伺候了一个月,昨儿才回来。
“同志——”她叫住他,“你是新搬来的吧?这片儿的大小伙子我都认识,怎么没见过你?”
李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在他身后,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