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谓白月光
“什么是外地单位啊?”
“乡镇电子厂唄!”
“咱都是京里的人,能往外地去么?反正我不去外面,赖也要赖在京里。”
“但留京不是要交钱吗?”
“交就交了唄,我听说去年有人分配到乡镇电子厂,干不了几天就跑了,条件太差!根本呆不住。”
散会之后回到宿舍,学生们还在因为分配的消息议论纷纷。
很快,详细的分配安排,也由老师传达到了各个宿舍当中。
京城单位的岗位安置费,是一万。
每个人在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
“怎么这样?当时明明说好进中专就能保分配的……”
有人不满出声。
前来通知消息的班主任李建军一眼扫了过去:“你也可以不交钱,地方乡镇的电子厂名额足够,学校保证能把你送过去。”
那人就瘪瘪嘴,不说话了。
地方乡镇的电子厂……
谁要去那种地方啊!
“那交了一万块钱,就能留在京內单位了吗?”
有人问道。
“没错,不过具体的单位需要你们自己选。”
李建军说著,將手里的资料分发到几人手里,“这些单位你们好好看一看,別到时候交了钱还不知道该去哪。”
说著,他看了眼没怎么在听的张志远和陈实,眼睛一瞪:“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
两人隨意地应著声。
等到老师一走,几人就將资料在下铺床板上铺开,开始研究。
“这个京城通信设备厂怎么样?咱怎么说也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
“还进厂呢?咱对面那几个厂子什么样你看不到啊?这个时候你还往里跑,真有你的。”
“这家怎么样?京城邮电保障公司?我看它和不少营业厅有合作,保不齐我去当个柜员也挺好。”
“你去那也只能去修线路,还想当柜员呢?想得美!这家我觉得不赖……”
陈实看著几兄弟在床边热烈地討论著,却有些提不起兴致。
一个当惯了老板的人,你让他回去厂里打工,你说他能乐意吗?
没错,陈实重生了。
二十多年后,不说多成功,但陈实的身家勉勉强强也有数个小目標。
班当然上过,后来单位没了,转行当程式设计师,积攒了第一笔钱,又再辞职创业,做过媒体,弄过手游,玩过直播,也搞过带货,踩著时代的风口翩翩起舞,赚钱几乎是理所当然。
这睡一觉的功夫,陡然回到一穷二白的十八岁,搁谁谁乐意啊!
如果不是重新强劲的肾臟功能让他感到欣喜,这重生爱谁要谁要去!
正当他托著腮帮子发愁的时候,忽然有人拍门:“陈实!有人找!”
他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在这个时候来找他的,应该也就是那个人了。
他起身,走到裂了一半的全身镜前,抚平了衣上的褶皱,轻呼一口气,转身出门。
江梦瑶就站在宿舍楼不远的那棵大槐树下,一身白衬衫,在邮电学校学生们藏青色工装里显得格外醒目。
陈实径直走了过去。
江梦瑶站在那儿,像只脖颈挺立高傲的白天鹅,等他近了,施施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这是她的习惯。
她不愿意站在原地等陈实走到她身边,两人站在那儿,像是傻子一样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她寧愿先走著,然后等陈实加快脚步,慢慢追赶上她。
江梦瑶长相靚丽,在学生委员会里还担任职务,在学校里本就是风云人物。
而陈实呢?
长得好看,学习也好,性格还不错,然后……
没了。
谈恋爱的时候,江梦瑶沉浸在甜蜜的校园恋爱里,但离毕业越近,她身体里那种叫做理智的东西,就越来越占据主导地位。
她是京城人,父母都在京城邮电系统內工作,家境良好。
陈实来自偏远的南方小镇,父母都在偏远农村,家里还有个妹妹。
原本家里对於她的这段恋情就表示反对,特別是在家里亲戚提前告诉她家,分配留京需要交钱之后……
“他家里拿得出这笔钱吗?你好好想想,要是他不能留京,你难道要跟著他去那个犄角旮旯的山里不成!”
江梦瑶走在前面,脑海里回忆著父母的叮嘱,等著身后的人赶上。
以前的陈实总是会紧赶两步追上她,然后在她埋怨的“你怎么这么慢”当中,傻笑著道歉。
但今天她走了好一会儿,却根本没有听到脚步接近的声音。
她转过身,发现陈实根本就没动,反而站在大槐树底下,远远地看著她。
大槐树的树冠很宽,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偶有风起,片叶凋落,又像是星零雨滴。
不知道为什么,这春意盎然的景象,却让江梦瑶看出一丝秋日的萧瑟。
她双眉轻蹙,看著陈实在树下的身影,心里有些不开心。
按照她平日里骄傲的性子,陈实不跟上来,她一定会生著闷气直接离开。
但今天不一样。
也好。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
既然这样,趁这个机会,结束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再合適不过了。
她抬起脚步,又朝著陈实走了过去。
陈实站在槐树底下,看著去而復返的江梦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人们总说,人终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当少年再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中涌起的是遗憾还是不舍?
都没有。
只是在感慨当年矫情的自己——
她走,他追,她插翅……
“陈实,关於岗位安置费的通知你收到了没有?”
江梦瑶清冷的声音將他唤醒,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故意装出来的平淡,以前陈实没感觉,但这次听起来,很明显。
看著她强装镇定的眼神,陈实笑了。
他好奇道:“一般这个时候,你不是该怪我没跟上你吗?”
江梦瑶双眉微蹙,看著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语气僵硬:“陈实,你別打岔,我现在是和你说正事。”
陈实耸耸肩:“收到了。”
江梦瑶从他口中得到了確定的答案,似乎终於有了宣泄的口子,嘴里立刻就停不下来了:
“那具体的分配方案,你也看到了吧?”
“我早就和你说过,平常不要总是嘻嘻哈哈,好像什么事都不重要一样,当初如果你加入学委,说不定还能搏一搏留校的路子,现在分配方案出来了,你怎么办?”
“你家里的情况,也不用我多说,如果你不能留京,你觉得我们还有未来吗……”
陈实看著眼前喋喋不休的江梦瑶,就像她在学生委员会对低年级学生训话的时候一样。
上辈子,面对她的各种责问和暗示,陈实打电话回家,求著家里支付了一万的岗位安置费,顺利留京。
但两人之间的隔阂和差距,远比年轻的陈实想像中要大。
工作,饮食,交通,住房,生活习惯,家庭背景,个人认知,性格偏好……
恋爱的时候各种忽略容忍的小问题,在踏入社会之后都变成了没有开刃的钝刀,一点一点地消磨掉了曾经以为能战胜一切的爱情。
两人最终还是分手。
几年后,已经和他分手的江梦瑶在一家电信公司升入中层,每天围著事业打转,强势的性格从来没有变过。
她其实並不像自己回忆中的那么好,只是刚好出现在他最懵懂纯粹炽烈的时候。
没有人能取代白月光,就算她本人来也不行。
在这一刻,陈实终於明白。
所谓的白月光,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当初那个炽烈纯粹,愿意为了爱情付出一切的自己。
陈实嘆了口气,打断了江梦瑶的长篇大论:“有什么想说的,直说吧。”
江梦瑶看著他,看了好几秒,似乎终於下定了决心,语气僵硬:“如果你不能留京,那我们只能分开……”
她话还没说完,陈实已经释然地咧开了嘴角。
额头微微上扬,抬起手,手指牴触额头,又再飞速甩出,瀟洒的甩手敬礼告別,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江梦瑶愣在原地。
她没有想到,陈实竟然如此淡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就好像……
就好像根本就没在乎过一样!
她忽地一把抓住了他。
陈实一愣,回过头,看著她不甘心的表情,一脸困惑:“怎么了?”
江梦瑶轻咬著唇,声音微颤:“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陈实低头,苦思冥想,试探著道:“你要给我分手费?”
江梦瑶鬆开了手。
陈实轻呼了一口气,她要是真给钱的话……
我哪抗得住!
他快走几步,赶紧溜走。
江梦瑶远远看著陈实的背影,咬著下唇,心里想著,他心里一定特別难受!说不定在转过去的瞬间就开始飆泪,这时候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只是在强撑而已!
然后她就看见走到宿舍门口的陈实,一脚踹开了宿舍门,然后做了个大鹏展翅的动作,嘴里怪叫著:“儿子们!你们爷爷我回来啦!”
冲了进去。
她微微攥起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