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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大英杰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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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林夕呢?自坐在那儿翻书,一个多时辰了,屁股都没挪一下。
    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临时抱佛脚也没这么抱的吧?
    费二爷实在憋不住了,抬腿就要过去提个醒儿,却被崔老道一把给他薅住了,脑袋摇了摇。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林夕真有本事灭了那戏班鬼,轮不著你去催。
    如果他没那本事,催了也没用,反正今晚大伙儿都是一根绳儿上拴著的蚂蚱,走不了我,也逃不了你,听天由命吧。
    一进院里,气氛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也似,没人再敢吭声,静得瘮人,跟坟圈子一般。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盯著正房那扇门,手心里头攥著的都是汗,有俩胆儿小的腿肚子都转筋了,脸上那表情,慌张的、惊恐的、发愣的,什么模样的都有。
    他们不仅在等戏班鬼露面,还在等一个人——更夫!
    因为银子窝竹竿巷这地界儿,住的都是有钱有势的朱门大户,打更的更夫最乐意往这边跑。
    別看打更是个苦差事,但在这条街面上的铺户,都会暗中给更夫一些好处,为的不仅是更夫准时报时,更是为了让更夫替他们盯著点穿墙越脊的飞贼。
    一般来说,更夫一宿打五趟更,掌灯头一回,往后一个时辰一趟,每回嘴里吆喝的还不一样,比方天刚擦黑那会儿吆喝“天乾物燥、小心火烛”,到亥时就成了“关门关窗、防火防盗”,等到了子时,那词儿就换成“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恰当此时,院外一个更夫走街串巷,敲起了梆子,拖著长音吆喝: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咯!”
    那尾音儿在夜里飘著飘著,渐渐没了声息。
    隨著打更人的动静彻底散去,院里所有人的心“嗖”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们知道。
    戏班鬼。
    该来索命了!
    谁也不知道今儿晚上是死一个,还是死一窝,越是没个准谱儿,越是嚇得人骨头缝儿里冒凉气。
    嘡啷啷~
    隔著两道院墙,二进院的戏台上,冷不丁响起了锣鼓点儿,那动静跟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又闷又愣。
    紧接著,二胡、京胡、月琴、嗩吶,一股脑儿全响动起来。京戏开唱前那套傢伙什儿,一样不落。
    可那声儿不对,明明隔著老远,却像在耳朵眼儿里拉弦,又尖又细,往脑仁儿里钻。
    锣鼓点儿越来越急,跟催命相仿。
    忽然,一个女彩旦的嗓子拉腔上韵,兀自唱开了:
    “母女开茶馆,为赚几文钱....”
    那嗓子听著像人唱的,又不像人唱的,尾音儿拖得长长的,飘在半空中打旋儿。
    这齣戏名目《大英杰烈》在场之人都听出老茧了,乃是京戏中两大类“袍带戏”与“短打戏”中的短打戏,讲的是一恶霸看上一女子美色慾霸占其人,这女子最后报仇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老套子。
    就在此时,一刀马旦也即戏文里的主角陈秀英对唱道:
    “参见妈妈。”
    那声儿又近了几分,院里的人听得真真儿的,明明是从二进院传过来的,可怎么觉著......就在耳朵边儿上?
    女彩旦又唱道:
    “罢了,坐下吧。”
    这唱戏声不知不觉间又往前逼了一截,眾人只觉得那声儿不光在耳朵里响,还在脑子里转,在脊梁骨上爬,往五臟六腑里钻。
    嚇得他们一个个拳头攥得嘎巴响,后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洇透了,脸上那神色,恐惧、慌张、惊恐,什么都有。
    唯独本家家主王长贵,脸上竟闪过一丝愧色,眼珠子躲躲闪闪,不敢往戏台方向瞧。
    女彩旦陈母:
    “大清早把我掇弄出来,有什么事吗?”
    那声儿拖得长长的,像从井底下飘上来的,又像从坟堆里钻出来的,每个字都黏黏糊糊,带著一股子阴潮的凉气。
    刀马旦陈秀英:
    “什么把您掇弄出来,女儿把您请了出来!”
    这一句唱出来,味儿全变了!
    那嗓子猛地拔高,跟鬼叫似的又尖又厉,词儿也越唱越快,快得舌头跟打了捲儿一般。
    “女儿把您请了出来请了出来请了出来.......”
    快到后头,那声儿已经不是唱了,是嚎,是啸,是无数冤鬼挤在一块儿往外挤气儿!
    锣鼓点儿也疯了,跟暴雨砸铁皮似的,“嘡嘡嘡”往人心口上砸!
    正当此时,月本在天心正亮,可二进院的戏台上“呼”地钻出一层黑雾来,沉甸甸的,与锅底灰相仿,隨著唱戏的声儿铺天盖地涌过来,眨眼工夫就把戏台和二进院的房子吞了个乾净。
    女彩旦陈母:
    “甭管怎么出来的,反正我出来了,什么事吧?
    唱到这句,那声儿已然模糊得不成调了,而那黑雾也卷进了一进院,遮天盖月,繚绕在每一个角落,把一进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罩了个瓷瓷实实。
    更邪性的是,就连屋门上掛的灯笼乃至於使唤人手提的气死风灯,灯芯子“噗”地一下,全变成了绿油油的火苗!
    一窜一灭,一灭一窜,真箇就如坟地里的鬼火,晃得人眼晕,那绿光照在脸上,人人跟活鬼一般。
    院里头那些人影,全让雾气蒙住了,时隱时现,影影绰绰,远瞭望去,分不清是人是鬼,都跟海市蜃楼里飘著的孤魂野鬼一样。
    这般光景,真如费二爷先前所有猜测的那样,戏班鬼前半个月只在戏台和二进院唱戏索命,今儿晚上可好,杀到一进院来了!
    这不光意味著那东西要衝出王家大宅害人,更说明今儿晚上,这院里头的人,一个也別想活!
    眾人傻愣愣杵在原地,一个个跟泥塑似的,大气儿不敢喘,齐刷刷把眼珠子投向席地而坐的林夕,那可是他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一看不要紧,心凉了半截。
    那位爷还坐在地上翻书呢,脑袋都不带抬的。
    绝望就跟野地里的磷火似的,忽忽悠悠就传开了。
    有人抱著脑袋蹲墙角,有人捂著嘴呜呜哭,那几个娘们儿抱成一团,抖似筛糠,牙关子磕得咯咯响,麻袋王王长贵,也不知什么时候尿了裤子,襠下一大片湿印子,嘴里翻来覆去念叨:
    “怨不得我.....怨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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