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懂行的评委
国庆前的最后一个周六,横塘镇文化站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比往常热闹得多。
小礼堂是镇上开大会、放电影、演地方戏的地方。
今天,主席台被布置成了展示区,铺著洗得发白的红绒布。
十几件少儿科技製作作品错落摆放,旁边立著小卡片,写著作品名称、作者和学校。
台下前几排坐著评委和镇上的领导,后面则是来参观的学生、老师,以及一些闻讯来看热闹的居民。
空气里混合著木头椅子散发出的陈旧气味、阳光晒热灰尘的味道,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微热的体味。
陆沉跟著李老师和学校的队伍走进礼堂时,里面已经嗡嗡作响。
他个子小,走在队伍末尾,安静地打量著四周。
主席台上,有自製的潜望镜、望远镜,有用火柴棍和浆糊搭建的、看起来颇为精巧的桥樑模型,有能隨风转动的、贴著彩色纸条的风向標,还有利用水浮力和磁铁做的简易指南针。
高年级和初中生的作品显然更占优势,体积大,外观也更像样。
他的小科学收音机被放在靠边的位置,在一架用硬纸板和玻璃镜片做的简陋幻灯机旁边。
暗紫色的木盒,手写的稚嫩字跡,在一排作品中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旁边卡片上“一年级一班陆沉”几个字,也引来了不少好奇或怀疑的目光。
“那就是一年级做的收音机?”
“看起来像个......木头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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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能响?別是里面藏了个真的收音机吧?”
“谁知道呢,等会儿演示就清楚了。”
王建国挤在陆沉身边,兴奋地东张西望,小声说:“陆沉,看,你的在那儿!比他们那些纸糊的强多了!”
陆沉没说话,只是看著自己的作品。
他昨晚又检查了一遍,確保所有连接牢固,电池电量充足。
演示的步骤,他也在心里模擬了无数次。
李老师显得有些紧张,不时看一眼台上的木盒,又低头整理一下陆沉的衣领——今天母亲特意给他穿了件最乾净的旧褂子。
她低声嘱咐:“等会儿叫你上去,別慌,慢慢说。就说怎么做的,能干什么,就行了。评委问什么,知道就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別乱说。”
“嗯。”陆沉点头。
镇文教干事和中心小学的校长在台上讲了话,无非是鼓励同学们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建设四化之类。
然后,展示和评审环节开始。
按照学校顺序,高年级的先上。
几个五年级、六年级的学生上去介绍他们的潜望镜、望远镜,讲如何利用镜面反射、透镜成像的原理。
有的讲得磕磕巴巴,有的还算流畅。
评委大多是镇上的干部和几位老师,偶尔提一两个简单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用两面镜子?”“能看多远?”,气氛比较平淡。
轮到初中生的作品时,水平明显高了一截。
一个初二男生做的磁控小檯灯,利用干簧管和磁铁控制电路通断,虽然简单,但想法不错,贏得了评委的点头。
另一个初一女生用废木料和皮筋做的投石机模型,能发射粉笔头,射程还挺远,引起了台下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笑声。
陆沉安静地看著,大脑像一台精准的仪器,分析著每个作品的原理、实现方式、优缺点。
这些作品大多停留在对物理原理的直观应用和手工製作的层面,创意有限,技术含量不高。
他的收音机,在核心的电子技术应用上,无疑是超越了这个展示层次的。
但风险也在於此——过於突出,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质疑或过度关注。
终於,轮到小学组的最后一件作品。
“下面,请横塘镇小学一年级一班,陆沉同学,展示他的作品......嗯,矿石收音机信號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
念稿子的老师显然对这个名字有点拗口,停顿了一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年级?”“这名字这么长?”“收音机?”
陆沉在李老师鼓励又担忧的目光中,走上台。
他个子矮,走到铺著红布的桌子后,几乎只露出一个脑袋。
一位评委老师笑著帮他搬了个小凳子垫脚。
站定后,陆沉先朝评委和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然后,他拿起了自己的木盒。
“老师们好,我叫陆沉。”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透过主席台上简陋的麦克风传遍礼堂。
“这是我的作品。”
他打开木盒的后盖,將內部朝向评委席,以便他们能看到里面的电路板和元件。
然后,他把那捲细铜丝天线拉出来,一头递给旁边的老师,示意他帮忙举高些,或者搭在窗框上。
那位老师照做了,將铜丝搭在了旁边窗户的插销上。
陆沉接通电池(手动搭上铜丝),开始旋转那个用螺丝刀改制的、略显粗糙的可变电阻旋钮。
礼堂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和那个小木盒上。
有人好奇,有人怀疑,也有人等著看这个一年级小孩的笑话。
起初是沙沙的电流噪音。
陆沉耐心地、缓慢地调整著。
几秒钟后,噪音减弱,一个清晰的、带著些微电磁干扰的男中音传了出来:
“......今年我县农业生產喜获丰收,广大社员群眾喜气洋洋,交售爱国粮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是县广播站的新闻节目!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礼堂里,足以让前几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真的响了!
不是录音,是实时收到的广播!
与此同时,木盒面板上那个小表头的指针,开始隨著广播里声音的起伏和音调的变化,轻微但稳定地左右摆动!
当播音员提高声调时,指针摆幅加大;语气平缓时,指针回落。
电波信號的强弱,被这个小小的指针直观地显示出来。
“这是信號强度指示。”陆沉指著表头,解释了一句,声音依旧平静,“广播信號强,指针摆得大;信號弱,摆得小。”
然后,他切换了一下可变电阻,稍微调整了接收频率。
广播声变成了悠扬的音乐,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指针隨著音乐的旋律,跳动得更加活泼。
礼堂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那从简陋木盒里传出的、带著时代气息的歌声,和那个轻轻摆动的小小指针。
许多人的表情从好奇、怀疑,变成了惊讶,甚至有些震撼。
这不仅仅是一个能响的盒子,它包含了接收、放大、还原声音,甚至还有直观的信號显示功能!
对於一个一年级孩子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
音乐放了一小段,陆沉关掉了电源。
声音戛然而止,指针也缓缓归零。
他拿起自己手写的说明纸,开始简单介绍:“我是看《收音机修理入门》学的。用了废旧收音机里的电晶体、电阻、电容。线圈是自己用漆包线绕的。表头是从旧錶上拆的。木盒是用废木料做的。”
他的介绍极其简洁,没有一句废话,只是陈述用了什么,做了什么。
但配合刚才的演示,这简单的陈述却充满了分量。
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交换著眼神。
镇文教干事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仔细看著陆沉手里那张工整的说明纸,特別是上面那个手绘的、规整的电路图。
一位戴著眼镜、看起来像是技术员模样的评委(后来陆沉才知道他是镇上农机站的电工,被临时请来当技术顾问)开口了,语气带著明显的惊讶和探究:“小朋友,你这个电路图,是自己画的?”
“嗯。”陆沉点头。
“你能说说,这个电晶体,在这里是干什么用的吗?”技术员指著电路图上那个代表电晶体的符號。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意在测试陆沉是真懂,还是只是照猫画虎。
礼堂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陆沉。
李老师在台下,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陆沉默默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儘可能简单、符合一年级孩子认知(但又不能显得太幼稚)的话说:“它能把天线上收到的很弱的电波信號,变大。就像......就像用喇叭喊话,声音能传更远。”
他避开了放大倍数、偏置电压、工作点这些专业术语,用了最形象的比喻。
技术员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继续问:“那这个呢?”他指向电路图中一个电容符號。
“通交流,隔直流。”陆沉回答。
这是基础概念,书上原话。
“这个线圈和表头,怎么就能显示信號强弱?”
“线圈感应电波,產生微小电流,电流大小让錶针动。”陆沉的解释依然简洁,但抓住了核心原理。
技术员不再发问,而是靠回椅背,点了点头,对旁边的文教干事低声说了句什么。
文教干事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其他评委的问题就相对简单了,比如“做了多久?”“最难的是什么?”陆沉一一回答:“做了二十多天。”“最难的是找齐零件,还有焊接,一开始烙铁不好用,后来爸爸给了我一把好的。”
回答“爸爸给了我一把好的”时,他的语气很自然,台下坐在角落里的陆庆国,原本一直紧绷的背,似乎微微鬆了松。
演示和问答环节结束。
陆沉抱著他的木盒,在有些热烈的掌声(尤其是本校学生和王建国使劲拍手带起来的)中走下台。
李老师迎上来,接过木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有些发亮。
接下来的评审时间显得有些漫长。
评委们凑在一起低声討论,对每件作品打分。
台下的人们也在交头接耳,话题大多围绕著那台一年级学生做的收音机。
最终,评选结果出来了。
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两名,三等奖三名,鼓励奖若干。
当中心小学的校长念到获奖名单时,礼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三等奖:横塘镇中学初一(2)班张红霞,投石机模型;横塘镇小学六年级(1)班李卫东,潜望镜;横塘镇小学五年级(2)班陈小梅,火柴棍桥樑......”
“二等奖:横塘镇中学初二(3)班赵志刚,磁控小檯灯;横塘镇小学六年级(3)班孙建国,简易天文望远镜......”
念到这里,校长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许多人,包括李老师,心都提了起来。
只剩下一个一等奖了。
“一等奖,”校长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念道,“横塘镇小学一年级一班,陆沉同学——矿石收音机信號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
“哗——”
掌声瞬间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持久。
许多人的脸上都带著惊嘆和笑容。
一年级!一等奖!
这在整个横塘镇学区的歷史上,恐怕都是头一遭!
王建国在台下跳了起来,比自己得了奖还高兴。
陆敏紧紧抓住旁边女同学的手,激动得脸都红了。
李老师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无比自豪的笑容。
角落里的陆庆国,默默地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后的眼睛,看著台上被校长招手叫上去的儿子,那眼神很深,很亮。
陆沉再次走上台。
校长亲自把奖状——一张印著红色大字、盖著公章的厚纸——和一个扎著红绸带的纸盒子,递到他手里。
奖状上“一等奖”三个字格外醒目。
纸盒子有些分量,上面印著“奖品”二字。
“陆沉同学,做得非常好!”校长笑眯眯地拍拍他的头,“要继续努力,好好学习科学知识!”
“谢谢校长。”陆沉抱著奖状和奖品,再次鞠躬。
散场后,陆沉被李老师和兴奋的同学们围住了。
大家爭相看著那张奖状,摸著那个朴素的木盒收音机。
王建国嚷嚷著让陆沉打开奖品盒子看看。
陆沉走到一边,拆开红绸带,打开纸盒。
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现代汉语词典》,一个印著“奖”字的铁皮文具盒,里面装著两支铅笔、一块橡皮和一把塑料尺。
还有一样东西,用软纸包著。
他剥开软纸,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一套熊猫牌简易收音机散件,用透明塑胶袋装著,里面有几个崭新的电晶体、电阻、电容、线圈,还有一小块覆铜板和一根崭新的、亮闪闪的电烙铁!
虽然是最基础的教学套件级別,但对他而言,这比词典和文具盒珍贵无数倍!
“哇!新的烙铁!”王建国惊呼。
“还有这么多零件!”高年级懂点的学生也凑过来看,眼里满是羡慕。
李老师也看到了,她欣慰地笑了。
这套奖品,显然是评委们(很可能是那位电工技术员建议的)特意为他选的,既是对他成绩的肯定,也是对他爱好的鼓励。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同学们还在兴奋地討论著刚才的比赛,討论著陆沉的收音机。
陆沉抱著奖品,静静地走在姐姐身边。
陆敏嘰嘰喳喳地说著评委如何惊讶,大家如何鼓掌。
陆沉大部分时间只是听著,偶尔嗯一声。
他的手指,隔著纸盒,轻轻抚摸著里面那包崭新的零件。
奖状和荣誉是暂时的。
但这些电晶体、电阻、电容,还有那把新烙铁,是实实在在的,是他通往下一个小工程的基石。
更重要的是,这次比赛,让陆沉这个名字,在横塘镇的小范围里,有了一个初步的、正面的印记。
这或许能为他將来获取更多资源、接触更多知识,打开一扇小小的门。
“沉子,你想啥呢?”陆敏看他出神,问道。
“没想什么。”陆沉摇摇头,看向远处横塘镇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光昏暗,却温暖。
他怀里抱著的,不仅仅是奖品,更像是一颗被这个年代、被周围人无意中递过来的,微小的火种。
李老师走过来,温和地说:“陆沉,下周一升旗仪式,校长可能会让你上台讲两句,你准备一下。不用长,就说感谢老师,感谢学校,以后继续努力就行。”
“嗯,知道了,李老师。”陆沉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