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得奖后的变化
一等奖的风波,在横塘镇小学持续了好几天。
周一升旗仪式,陆沉果然被叫到台上。
几百双眼睛注视下,他捧著奖状,照李老师教的,简短地说了“感谢老师,感谢学校,以后一定继续努力学习”,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校长又表扬了几句,说他是“爱科学、肯钻研的好榜样”,號召大家学习。陆沉在台上安静地站著,目光掠过下面黑压压的小脑袋,看到了前排冲他挤眉弄眼的王建国,也看到了后排姐姐陆敏用力挥手的笑脸。
回到班里,情况就微妙多了。
一年级的孩子对一等奖没有太具体的概念,只知道陆沉做了个能响的盒子,很厉害。
看他的眼神多了好奇,下课总有人围过来,嘰嘰喳喳地问“收音机怎么做的?”
“那个针为什么会动?”
陆沉儘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但往往越解释,问的人越多,直到上课铃响才散去。
李老师对他的態度也明显不同了。
以前是例行公事的关心,现在则带上了格外的关注。
她把陆沉叫到办公室,除了鼓励,还委婉地提醒:“陆沉,你爱钻研是好事,老师也支持。但上课还是要认真听讲,基础的知识不能落下。你的课本……都看完了吗?”
陆沉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实话:“老师,一年级的语文书和数学书我都看完了。”
是实话,但是部分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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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惊世骇俗,他只是回答这一部分。
李老师愣了一下:“都看完了?都……会了?”
“嗯。”陆沉点头。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两本卷了边的旧书,是二年级上学期的语文和数学课本。
“这两本你先拿去看。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上课还是要认真听讲,给同学们做个好榜样。”
“谢谢李老师。”
陆沉安稳接过书。
他知道,这是老师对他的一种默许和特殊关照。
在资源紧张的八十年代,能提前拿到下学期课本,是难得的便利。
更大的变化来自於校外。
镇文化站比赛的消息,像水面的涟漪,虽然不剧烈,却也慢慢扩散开。
偶尔在放学路上,会有街坊邻居认出陆沉,笑著问一句:“这就是陆家那个会做收音机的小子?”
语气里多是善意的惊奇。
收购站的老孙头再见他,眼神都热络了几分,主动招呼他去看新收来的『废书』,甚至悄悄塞给他一本缺页的《十万个为什么》。
“好好学,沉子,给咱横塘镇爭气!”老孙头拍拍他肩膀,满是老茧的手掌很有力。
家庭的氛围也在悄然改变。
母亲糊纸盒时,哼的歌谣似乎更轻快了。
父亲陆庆国下工回来,话依然少,但有一次,陆沉看到他拿著那张奖状,对著灯光看了很久,还用粗糙的手指,很轻地拂过上面一等奖那三个字。
姐姐陆敏在学校里,因为弟弟变得出名。
也收穫了不少羡慕的目光。
她倒是很淡定,只是每天更认真地检查陆沉的作业本(虽然那些抄写对陆沉毫无难度),然后骄傲地宣称:“我弟弟最聪明!”
陆沉自己,则迅速从获奖的短暂喧囂中沉静下来。
他仔细研究了那套熊猫牌收音机散件。
这是最基础的来復再生式单管机套件,比他自己用废旧零件拼凑的那个还要简单,但胜在元件全新、参数標准、配套的覆铜板已经腐蚀好了线路。
附带的说明书很详细,从原理到焊接步骤,图文並茂。
他没有立刻动手组装。
这本说明书本身,对他而言价值更大。
它提供了一个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水平的、標准化的电子入门教程。
他仔细阅读每一句话,研究每一个图示,与自己之前从旧书和实践中得来的知识相互印证、查漏补缺。
然后,他把这套崭新的零件小心地收好,放回盒子里。
这是奖品,是荣誉的象徵,他暂时不打算动用。他更习惯於在有限的、甚至是废弃的材料中进行创造。
他用父亲给的那把旧烙铁,继续优化自己原来的那个小科学收音机。
新得到的知识让他对一些元件的搭配有了新的想法。
他调整了偏置电阻,优化了再生线圈的耦合,使收音机的灵敏度和选择性都提高了一些,杂音也减少了。
微安表头的指示也更加稳定、灵敏。
这些改进细微,只有他自己能察觉。
但他乐在其中。
这种基於理论指导的、可验证的、一点点的性能提升,让他找回了些许前世在实验室里调试设备的感觉。
扎实,且令人满足。
他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去收购站。
老孙头现在会特意帮他留意有字的废纸。
他又淘到几本缺页少角的旧书:《少年电工》、《初中物理习题集》、《无线电爱好者(合订本,1978-1979)》。
后者让他如获至宝!
虽然年代稍早,但里面有许多实用的製作电路和维修经验,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营养。
他看书的速度极快。
前世科研生涯锻炼出的信息提取和整合能力,加上今生解开限制的大脑,让他阅读这些基础读物如同喝水。
但他强迫自己慢下来,不只是记忆,更要理解这个时代语境下的技术表述、思维逻辑。他会在脑子里构建知识树。
將不同书籍、不同章节的內容联繫起来,形成网络。
有时,他会因为某个知识点,联想到前世更先进的解决方案,但隨即就將其封存——那是未来的事。
现在想,是空中楼阁。
他要做的,是吃透这个时代已有的,然后站在这个时代的肩膀上,去够一够那些“跳一跳能够到”的东西。
这天放学,陆沉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道去了镇上唯一的邮局。邮局门口有个绿色的报刊栏,里面掛著《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日报》和本省的《江东日报》。
他个子矮,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清。
他的目標不是新闻,而是报纸中缝和角落里的gg,以及偶尔会刊登的“科学园地”、“知识窗”之类的小栏目。
在那里,有时能捕捉到一些关於新技术、新產品、甚至函授课程的零星信息。这是他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小镇上,窥探外面世界的一个小窗口。
今天《光明日报》的一角,有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介绍了一种新型的“薄膜集成电路”在国外的应用前景。
文章很短,语焉不详,但对陆沉而言,却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薄膜工艺!
这是半导体技术演进中的重要一环!
他贪婪地阅读著那短短几百字,试图从中榨取每一点信息。
虽然文章描述极其粗浅,甚至有些地方可能並不准確,但这已经足够了,这证明这个方向是存在的,是被谈论的。
这给他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碎片,提供了一个可以悄悄附著的、现实的锚点。
他正看得入神,旁边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小朋友,识字不少啊,看报纸?”
陆沉转头,看见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面容清瘦、戴著一副老旧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微微弯腰看著他。男人手里也拿著一卷报纸,目光温和,带著探究。
陆沉认出他了。
是那天在比赛上当评委的、农机站的电工师傅。
好像姓宋。
“宋师傅好。”陆沉礼貌地点头。
他记性好,听过一次的名字和职务就不会忘。
宋师傅显然有些意外陆沉能认出他,笑了笑:“好记性。我姓宋,宋国栋,在镇农机站干活。那天比赛,你做的那个小收音机,真不错。”
“谢谢宋师傅。”
陆沉回答得很简单。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宋国栋的目光扫过陆沉刚才看的那篇文章位置,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薄膜电路?你看得懂这个?”
陆沉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
如果说完全懂,不合常理。如果说一点不懂,又可能错失一个潜在的交流机会。他选择了一个中间的回答:“书上看到过一点名词,好奇。”
“哦?什么书?”宋国栋来了兴趣。
“《无线电爱好者》,还有收购站找的旧杂誌。”陆沉如实说。
宋国栋点点头,没再追问具体內容,反而说:“喜欢无线电是好事。这东西,理论要懂,手上功夫更要练。光看书,不动手,永远出不了真活儿。”
他顿了顿,看著陆沉,“你那焊点,是自己弄的?虽然有些地方粗糙,但路子对,没虚焊,对於一个……嗯,一年级孩子来说,难得了。”
这是在肯定陆沉的基本功。
陆沉听得出其中的讚许和一点技痒般的指点意味。
“我爸给的烙铁好用。”陆沉把功劳推给了工具和父亲。
宋国栋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微黄的牙齿:“工具趁手当然好,但关键还得看用工具的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电烙铁长啥样都不知道。”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
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你那收音机,再生线圈绕得有点意思,是自己琢磨的?”
陆沉心里一动。这是个懂行的人,一眼看出了他电路中自己稍微改动过、优化了反馈的部分。“试了几次,书上说绕紧点好,但我试了试,松一点,离开一点距离,好像声音更乾净。”
他描述了自己试验的过程。
但用的是“试了试”、“好像”这样不確定的词。
宋国栋眼睛亮了亮,看著陆沉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认真。
“嗯,那是调整反馈量,太紧了容易啸叫,太鬆了增益不够。你能试出来,不容易。”他弹了弹菸灰,“家里有万用表吗?”
“没有。”陆沉摇头。那是贵重仪器,农机站或许有,个人家庭极少有。
“想不想用用看?”宋国栋忽然问。
陆沉抬起头,看向宋国栋。中年电工的脸上带著一种介於试探和邀请之间的表情。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想。”陆沉清晰地回答。
“下个星期天,下午,要是没事,来农机站后院找我。我那儿有些旧零件,还有块破万用表,修修还能用。你可以拿来练练手,测测你那收音机里元件的参数。”宋国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但陆沉知道,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一个镇农机站的电工,主动邀请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去玩万用表、看旧零件,这本身就意味著某种认可和期待。
“谢谢宋师傅。”陆沉再次道谢,这次语气里多了些真诚。
“甭客气。”宋国栋摆摆手,把菸头掐灭,丟进旁边的痰盂里,“爱琢磨是好事,別耽误正事就成。我走了。”说完,夹著那捲报纸,晃晃悠悠地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著宋国栋略显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和尘土味道。邮局门口掛著的大喇叭里,正播送著本地新闻,声音有些失真。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报刊栏里那篇关於“薄膜电路”的小文章,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但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农机站。万用表。旧零件。
还有那个懂行、似乎也愿意提点后辈的宋师傅。
这比一等奖的奖状和崭新的收音机散件,更让他感到一种实质性的接近。
接近工具,接近更系统的知识,接近一个可能的技术引路人。
路灯的光芒,或许还很微弱,但確確实实地,在他前行的道路上,又亮起了一盏。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的生活似乎恢復了往日的节奏。上学,看书,放学后去收购站,然后回家。只是他看书的速度更快了,尤其是在得到二年级课本和新的旧书后。
他必须跑得更快,消化更多,才能对得起即將到来的、接触万用表和更多实际零件的机会。
他开始在脑海中模擬使用万用表测量电阻、电容、电晶体参数的场景,复习那些电路基础理论,確保自己到时候不会露怯,也能提出有价值的问题。
李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他更快的进度。
在一次数学课上,她出了一道有点超纲的、涉及简单乘除概念的应用题(对一年级而言),点名让陆沉回答。
陆沉平静地说出了答案和解题思路。
李老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下课后,她给了陆沉一本三年级的数学书,还有一本《趣味数学三百题》。
“先看著,有问题问我。”李老师说,眼神里有鼓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面对一个真正的、罕见的天才学生,而如何引导这样的学生,对她而言,也是全新的课题。
陆沉接过书,道了谢。他知道,自己正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推著,向著一条与周围孩子都不同的路上走去。
周末前的晚上,陆沉检查了一遍自己那个“小科学收音机”,確保它能稳定工作。又把从宋师傅那里得到的、模糊的农机站后院位置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父亲陆庆国知道他周日要去农机站找宋师傅,只问了句:“认识路?”
“认识。”陆沉说。
陆庆国“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把半包大前门塞进陆沉口袋里。“给宋师傅。”
陆沉捏了捏那半包烟,点了点头。
窗外,月色依旧。
陆沉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入睡。
他回忆起白天在收购站新翻到的一本七十年代的《电子技术》期刊,里面有一篇介绍简易信號发生器的文章。
如果用那个电路,配合万用表,是不是可以更系统地测量自己收音机里各级的工作点?
念头一起,大脑便自动开始推演电路结构,模擬波形,计算可能的元件参数……
夜色渐深,横塘镇沉入梦乡。
只有陆家小屋的窗户里,隱约还亮著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陆沉在用借来的手电筒,趴在被窝里,就著那本《趣味数学三百题》,演算著一些早已超越趣味范畴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