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拿奖
陆沉拿出了前世调试精密仪器时的全部耐心。
他一遍遍计算,一遍遍修改电阻电容的参数,一遍遍焊接、测试、调整。
工作檯上堆满了演算的草稿和废弃的元件。
他的手指被电烙铁烫出过水泡,眼睛因为长时间在煤油灯下看细小的元件和线路而布满血丝。
但他沉浸其中,几乎感觉不到疲惫。
那种在极端限制下,用智慧和双手一点点逼近目標的感觉,带著一种近乎自虐的成就感。
家里的氛围也悄然变化。
母亲糊纸盒的动作更轻了,晚上儘量不打扰他。
姐姐陆敏做完作业,就安静地坐在旁边,有时帮他递个工具,更多时候只是默默陪伴。
父亲陆庆国下工回来,常常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去院子里,用他那双搬卸重物的手,帮陆沉把需要的木料切割、打磨得更规整些------陆沉决定为这套测试套装做一个像样点的便携木箱。
日子在松香的气味、广播的杂音、万用表指针的轻微摆动和铅笔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中,飞快流逝。
横塘镇的春天彻底过去,初夏的阳光开始有些灼人。
学校里关於六一县里展览的消息也传开了,李老师找陆沉谈了几次,言语间满是期待和隱隱的担忧。
王建国则四处宣扬他沉子哥要去县里打擂台,兴奋得像是自己去一样。
五月下旬的一天晚上,陆沉完成了最后一次关键调试。
他设计的rc桥式振盪电路,在更换了宋国栋给的金属膜电阻和云母电容作为关键选频元件后,起振稳定了许多。
输出幅度通过一个简单的电位器调节,虽然波形肯定不是完美的正弦波,但用耳朵贴近喇叭(他找了一个从旧电话机上拆下来的小听筒作为输出指示)仔细听,声音还算纯净,没有明显的破音或杂音。
频率调节旋钮转动时,音调变化也大致连续。
他小心地將振盪器电路板、电池盒、电位器、开关和输出插座,安装进一个父亲帮忙做好的、比之前收音机木盒稍大、內部有隔断的松木箱里。
箱子表面,他用墨水写了简易音频信號源几个字,旁边画了个简单的波形符號。
收音机也经过打理,外壳重新打磨上了一遍清漆(用桐油代替),看起来精神不少。
两个木箱可以並排放在一起,用皮带扣固定,组成一个完整的无线电测试套装。
最后一步,是写说明书。
这次他写得更加详细,不仅说明了收音机和信號源的製作原理、功能,还重点描述了如何利用这套简单的设备进行一些基础实验,比如验证放大原理、观察简单调製现象等。
他儘量用浅显易懂的语言,配上清晰的示意图。
他知道,县里的评委可能更看重作品的教育意义和启发性。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万籟俱寂,只有窗外草丛里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
陆沉看著並排放在桌上的两个木箱,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它们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笨拙,但內里却凝结了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几乎全部的知识、心血和来自家人、宋师傅、刘干事点滴帮助的希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县一中的那台破示波器,交给评委的眼光,交给这个时代的评判標准。
几天后,六一儿童节前夕,县教育局的正式通知下发到横塘镇小学。
李老师兴奋地告诉陆沉,学校决定派她带著陆沉和作品去县里参加展览,所有费用由学校报销。
这在经费紧张的镇小学,是极为罕见的支持。
出发前一天,陆沉去农机站向宋国栋告別。
宋国栋没多说什么,只是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测试套装,听了听信號源的声音,点了点头。
“去吧。
稳著点。
成不成,都別慌。“
陆沉重重点头。
六月一日清晨,天还没大亮,陆沉抱著用旧床单仔细包裹好的木箱,跟著李老师坐上了开往县城的早班车。
李老师显然也有些紧张,一路上反覆检查著介绍信、作品標籤等材料,又叮嘱陆沉一些注意事项。
陆沉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怀里紧紧抱著他的作品。
县里的展览设在县文化馆的礼堂,比镇文化站气派得多。
红布横幅,彩色標语,气氛热烈。
来自全县各个中小学的几十件作品陈列在铺著白布的展台上,琳琅满目。
有小发明,有小製作,有动植物標本,有科学幻想画。
其中不乏一些看起来颇为精巧的作品,比如用自行车零件做的风力发电机模型,用废胶片和透镜做的幻灯机,还有结构复杂的机器人手臂模型(虽然只能做简单动作)。
陆沉和李老师找到指定的展位,小心地打开包裹,將两个並排的木箱摆放好,插上作品標籤和说明书。
他们的展位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旁边是一个城关小学五年级学生做的自动浇水装置,用虹吸原理和槓桿控制,看起来挺巧妙,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相比之下,陆沉那两个朴素的木盒子,显得有点寒酸。
开幕式后,评审和参观开始了。
几位评委(有教育局领导、学校老师、还有一位从地区请来的科技馆工作人员)在一件件作品前驻足,听取小作者的介绍,提出问题。
轮到陆沉时,几位评委走了过来。
看到標籤上横塘镇小学一年级陆沉时,几位评委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又看到作品名称简易无线电测试套装(收音机/音频信號源),以及旁边那两件实在谈不上美观的木盒子,惊讶变成了怀疑。
“一年级?这是你做的?“那位地区来的科技馆工作人员,一个戴著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开口问道,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信。
“是的,老师。
“陆沉平静地回答。
“怎么证明是你做的?“另一位评委,县一中的物理老师问道。
李老师有些著急,想开口解释。
陆沉却先一步,打开了木箱的后盖,露出了里面的电路板。
“里面所有的焊点都是我焊的,线路是我自己画的,腐蚀的。
宋国栋师傅和学校的李老师可以证明。“
评委们凑近看了看电路板。
虽然元件普通,但焊点乾净整齐,线路清晰,確实不像胡乱拼凑。
尤其那块信號源的板子上,用了不多见的集成电路(虽然是旧的μa741),布局也颇有章法。
地区来的评委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些:“那你演示一下,怎么用?“
陆沉点点头。
他先打开收音机,接上自带的一段导线作为天线,熟练地调出一个清晰的广播电台。
然后,他打开信號源木箱的开关,调节输出幅度和频率旋钮,將信號源的输出线小心地靠近收音机的磁棒天线。
立刻,收音机里清晰的广播声被一阵音调可调的呜------声所覆盖。
隨著陆沉缓缓旋转信號源的频率旋钮,收音机里的呜声音调也从低到高平滑变化。
“这是用我的信號源输出的信號,去干扰收音机接收的广播信號。
陆沉解释,“通过调节信號源的频率,可以听到差拍声的变化,说明信號源在工作,並且频率可调。“
接著,他断开信號源,收音机里重新响起广播。
然后,他將信號源的输出线,通过一个自製的简易衰减网络,接入收音机检波后的音频输入端(他事先在收音机上加了一个测试插座)。
广播声里混入了一个清晰的、音调固定的嘀声。
“这是將信號源的標准音频信號,注入收音机的低放部分,可以用来检查收音机音频放大是否正常。
陆沉一边操作一边说,动作稳定,条理清晰。
评委们看著他熟练的操作,听著他清晰的讲解,脸上的怀疑逐渐被惊讶和兴趣取代。
一个一年级的孩子,不仅能做出这两样东西,还能如此清楚地演示其原理和用途,这本身就非同寻常。
“你的信號源,输出波形怎么样?频率准確吗?“地区评委问出了关键问题。
这正是陆沉的软肋。
陆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老师,我没有示波器,没办法准確看波形和测频率。
我是用万用表测量工作点,用已知的广播信號做参照,靠听声音来调试的。
所以波形可能不完美,频率也可能有误差。
但基本功能是有的。“
这个诚实的回答,反而让评委们点了点头。
在缺乏设备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一步,更显不易。
“我听说一中有台旧示波器,虽然不太好用,但也许能看看有没有波形。
地区评委对旁边一中的老师说。
一中的老师正是上次见过的徐老师,他也在评委中。
徐老师点点头:“对,是有台旧的。
但不太稳......“
“拿来看看吧。
地区评委说,“既然这位小同学做出了信號发生器,总该看看它產生的是什么波。“
徐老师让人去实验室取示波器。
等待的间隙,其他评委又问了陆沉几个关於电路原理的问题,陆沉都用儘可能简单的语言回答了,虽然避开了复杂的公式,但核心概念抓得很准。
地区评委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示波器被两个学生抬来了,依然是那台笨重的苏制老机器。
接通电源,预热,淡绿色的扫描线再次亮起,依旧有些抖动,但比上次似乎稳定了一点点。
地区评委显然是懂行的,他亲自动手,调整示波器。
陆沉將信號源的输出接到示波器的y轴输入端。
地区评委调节扫描时间和幅度。
示波管屏幕上,跳动不稳的扫描线,在输入信號后,开始发生形变。
隨著地区评委耐心地调整同步旋钮,一个模糊的、不断抖动的波形,终於被勉强抓住,固定在屏幕中央!
那是一个大致为正弦形状的波形!
虽然有明显的畸变和毛刺,频率也不够稳定(波形在水平方向轻微晃动),但它確实是一个周期性变化的电信號!
不是杂波,不是噪音,是实实在在的、由这个一年级孩子用简陋元件製作的电路產生出来的正弦波!
“有了!“地区评委有些兴奋地低呼一声。
周围的评委、老师,还有被吸引过来围观的其他小作者和观眾,都凑过来看。
看到那个在老旧示波器屏幕上顽强显示出来的、虽然粗糙却毋庸置疑的波形时,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嘆。
“真是正弦波......“
“虽然波形不太好,但確实有!“
“一年级做的?太厉害了!“
徐老师也凑近看了看,推了推眼镜,对地区评委说:“机器太老,波形显示不全,也有失真。
但这確实说明他的电路是起振的,而且產生了接近正弦的信號。
以他的条件......难能可贵。“
地区评委直起身,看向陆沉,目光已经完全变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嘆。“小同学,你叫陆沉对吧?了不起!“他用力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力道让陆沉晃了晃),“在没有示波器的情况下,能调出这样的波形,你的理论功底和动手能力,远超你的年龄!不,远超很多高年级学生甚至业余爱好者!“
他转向其他评委,语气激动:“这件作品,技术含量高,原创性强,而且完全由小作者独立设计製作完成,过程中克服了极大的设备困难。
更难得的是,他將接收和发生结合起来,形成了一个简单但完整的小系统,具有很强的教学演示价值!
我认为,这完全有资格竞爭一等奖,甚至是特等奖!“
特等奖?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次展览,特等奖只设一个!
李老师激动得脸都红了,紧紧握住陆沉的手。
陆沉自己心里也鬆了口气,隨即涌起一股热流。
被认可,尤其是被懂行的专家认可,这种感觉,很好。
接下来的评审,似乎变得顺理成章。
其他作品虽然也不乏亮点,但在陆沉这件土法上马却真正触及电子技术核心的作品面前,多少显得有些小儿科了。
尤其是当评委们得知陆沉几乎所有知识都来自自学和一位农机站师傅的指点,所有零件都是东拼西凑甚至来自废品站时,那种震撼和欣赏更是达到了顶点。
展览结束后是颁奖典礼。
当主持人用高昂的声音宣布:“本次全县中小学生科技小发明、小製作展览,特等奖获奖者是------横塘镇小学一年级一班,陆沉同学!作品:《简易无线电测试套装》!“
掌声雷动。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个走上台、穿著打补丁但乾净衣裳的瘦小男孩身上。
镁光灯闪烁(县广播站的记者在拍照),奖状和奖品(一套更高级的无线电工具套件和几本专业书籍)被送到他手中。
陆沉站在台上,抱著沉甸甸的奖状和奖品,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著激动得抹眼泪的李老师,看著其他参赛者羡慕或钦佩的眼神。
耀眼的灯光有些晃眼,掌声衝击著耳膜。
这一刻的荣耀,真实而灼热。
但他心里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这特等奖,不仅仅是对他作品的肯定,更是对他在极端匱乏条件下所展现出的钻研精神和创造力的褒奖。
是这个年代,对知识改变命运、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最直接的响应。
颁奖典礼结束,人群逐渐散去。
地区那位评委特意找到陆沉,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名字和地址。
“小陆同学,我是地区青少年科技中心的。
你很有天赋,也很努力。
这是我们中心的地址和我的联繫方式。
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什么书籍资料,可以写信给我。
好好学,將来一定大有可为!“
陆沉郑重地接过纸条道谢。
回横塘镇的路上,李老师依旧兴奋地说个不停。
陆沉抱著奖品,靠著车窗,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他知道,横塘镇这个小池塘,已经有些容不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