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万民唾骂
六月二十五日,辰时。
夏日的晨光已然有些灼热,炙烤著北京城的青石板路。
从东直门外大营到紫禁城午门的御道两侧,早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全城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
维持秩序的京营士兵手持长枪,结成一道稀疏的人墙,才勉强让道路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远处,一队重甲骑兵缓缓行来。
鎧甲鏗鏘,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骑兵队伍中间,是一辆没有顶棚的囚车。
囚车上,洪承畴被扒去了那身镶红旗的號衣,只穿著一件骯脏的白色囚服。
头髮被特意梳理过,露出了光禿禿的前额,和脑后那根刺眼的金钱鼠尾辫。
他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囚车木栏上,低垂著头,看不清表情。
当囚车驶入人群视野的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隨即,山崩海啸般的唾骂、哭嚎、怒吼,轰然爆发!
“洪承畴!狗汉奸!!”
“还我爹命来!!”
“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打死他!打死这个卖国贼!!”
石块、土坷垃……一切能找到的污秽之物,如同暴雨般砸向囚车。
押送的骑兵不得不举起盾牌,护住囚车两侧,但依旧有无数杂物穿过缝隙,砸在洪承畴头上、身上。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翁,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拐杖,隔著士兵的人墙,狠狠砸在囚车栏杆上,老泪纵横:
“洪承畴!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你也曾是朝廷大员!你怎么能……怎么能帮著韃子,杀我们自己人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怀里抱著灵牌,哭喊著要往囚车上扑,被士兵死死拦住。
她便跪在地上,朝著囚车方向砰砰磕头,额头瞬间见血:
“洪承畴!我男人守朝阳门战死了!我儿子被你们抓去填了护城河!你还我男人!还我儿子!!”
几个半大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子,用力砸向囚车,一边砸一边哭骂:“汉奸!打死汉奸!”
污言秽语,锥心泣血的哭诉,如同无数把刀子,狠狠扎在洪承畴心上。
他蜷缩在囚车里,污血和蛋液顺著脸颊往下淌,浑身颤抖,死死闭著眼,不敢看周围任何一张愤怒的面孔。
那根金钱鼠尾辫,在无数道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的目光中,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丑陋。
这条用无数汉人鲜血和屈辱换来的辫子,此刻成了他叛国投敌最確凿、最耻辱的证据。
从东直门到午门,不过数里路程。
洪承畴却觉得,比他从福建到京城赶考的那条万里长路,还要漫长,还要煎熬百倍、千倍。
午门。
高高的城楼上,崇禎早已站在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龙袍——不是皇帝的明黄,而是太上皇的深紫,依旧绣著五爪金龙,在晨光下威严赫赫。
王承恩侍立在他身后半步,再往后,是倪元璐、李邦华等留守的文武官员,人人身著朝服,肃然而立。
崇禎双手扶著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从清晨接到消息起,就一直站在这里,望著大营的方向,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到他绷紧的下頜,和那双死死盯著远方、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当囚车出现在午门长街的尽头,当百姓的唾骂声如同海啸般传来时,崇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囚车上那个身影。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国之柱石、肱股之臣,让他痛惜哀悼、輟朝祭奠的身影。
如今,穿著囚服,戴著镣銬,披头散髮,如同一条丧家之犬,在万民的唾骂声中,被押向这座他曾经无数次昂首步入的皇城。
崇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扶著栏杆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