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蛇
佘先生眸光微动,它凝视著温寒江,喃喃道:“怪不得……你身上祂的气息如此浓厚。”
温寒江静静站著,没有接话。
“既然如此,你与吾亦算『同朝为臣』了。”佘先生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而且我们能在这茫茫世间相逢,亦是缘分。吾有一项机缘,可传授於你——接否?”
温寒江眼中闪过喜色。
“自愿!”他脱口而出,“多谢佘先生。”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山海门十年一次入门考核,每次考核內容都不相同——这是二叔亲口告诉他的。
二叔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若是考核內容固定,他还能事先透透底,帮自己这个侄子做些准备。
可惜不是。
在不清楚考核內容的情况下,抵达山海门之前,自然是將自身实力提升得越强越好。
多一份本事,便多一分把握。
佘先生张开巨口,喉咙深处一阵翻涌。
它猛地一呕,一个湿漉漉的捲轴从口中吐出,带著黏腻的胃液,直直朝温寒江飞来。
温寒江赶紧伸手接住。
入手滑腻,带著温热,还有一股淡淡的腥膻气息。
捲轴是皮质的,不知是什么皮製成,表面沾满了透明的黏液。
佘先生缓了缓气息,沉声道:“捲轴里记载的是一项法术,名曰《人蛇替换之术》。”它顿了顿,“具体的,小友打开捲轴一观便知。”
温寒江轻轻頷首。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捲轴——约莫一尺来长,手臂粗细,两端各繫著一根细草绳,草绳已经湿透,软软地垂著。
他解开草绳,將捲轴缓缓拉开。
皮质柔韧,触感细腻,上头密密麻麻地刻著蝇头小字,还有一些勾勒的图形。
他细细阅读起来。
不住点头。
此术……当真玄妙。
《人蛇替换之术》——顾名思义,既可人变蛇,亦可蛇变人。
人与蛇之间,通过这门法术,可以相互转化。
他继续往下看。
法术的第一步,是需一张蛇皮。
將蛇皮以秘法炼製,再与自身的皮肤合二为一——人皮与蛇皮,是可以相融的。
凡间医者有植皮之术,烧伤的病人可用蛇皮移植。
温寒江目光闪烁。
若能得到一条修行有成的蛇妖之皮……
他压下心中的念头,继续往下读。
此术练成之后,有三大妙用。
其一,皮肤坚韧如蛇皮,寻常刀剑难伤,水火不侵。
其二,可在人与蛇两种状態中隨意切换——不是他之前在酒楼用的那种幻术符籙,不是障眼法,而是真真正正的变身为蛇。
届时,他便能拥有人与蛇两种形態,视情况而用,进退自如。
其三,遭遇致命一击时,可通过“替换”来躲避。
温寒江一目十行。
不,比一目十行更快——他的目光从捲轴上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如同流水般涌入眼帘,又如同烙印般深深烙进脑海。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处勾勒的图形,都在他脑中自行排列组合,拆解分析,融会贯通。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记。
那些內容自己就钻进来了,自己就消化掉了,自己就变成他的一部分了。
这一刻,他有种奇异的感觉——世上没有知识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无论多繁杂的术法,无论多晦涩的口诀,只要落到他眼中,便如同清水入喉,通透澄澈,再无半分滯碍。
长长的捲轴,繁杂的內容,不到三分钟,温寒江便看完了。
他合上捲轴,抬起头,看向佘先生。
佘先生正凝视著他。
那红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它见温寒江只粗略扫过,目光几乎不曾停留,心中顿感惋惜。
心想,如此没有耐心,如此浮躁轻率,怎成得了那位的行者?
它正要开口劝诫,话到嘴边——
温寒江却先它开口了。
“佘先生。”他道,“您的这套《人蛇替换术》,当真精彩绝伦,在新意上,是我生平仅见。”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佘先生微微一怔,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它沉默片刻,道:“此法非吾所创,而是从一个人族修士身上得来的。那时他还活著,求吾饶命,以此术相赠。”
它继续道,“有何问题,儘管直言。”
温寒江道:“我想到一个速成的法子。”
“速成?”佘先生的红瞳微微眯起。
“是。”温寒江道,“蛇皮炼製好后,不必按部就班地与皮肤融合——而是可以將自身的皮先剥下来,再將蛇皮直接与肌肉相融,可行否?”
佘先生愣住了。
那双红灯笼似的竖瞳里,惊讶之色一闪而过。
“行是行。”它道,“吾也可暂时隔绝你的痛苦——以我的道行,让你两个时辰內不知疼痛,並非难事。”
它凝视著温寒江,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只是,怕你心理上承受不了。剥皮之痛,虽可隔绝,但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皮被一层层剥下,那场面……”
它没有说下去。
温寒江淡淡一笑。
“不过是剥皮罢了。”他道,语气轻描淡写,“既无痛苦,有何可惧?”
佘先生眼中流露出敬佩。
它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人?那些口口声声说不怕的,事到临头十个有九个都要腿软。而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愧是那位选中的人间行者。
它微微頷首,道:“吾近日正好要蜕皮,你可用我的蛇皮炼製。”
温寒江眼睛一亮,当即拱手作揖:“多谢佘先生!”
佘先生没有再多言。
它庞大的躯体开始蠕动起来。
从头部开始,鳞片微微张开,皮下渗出透明的黏液,老旧的蛇皮缓缓剥离,露出底下崭新的鳞甲……
三日后。
湖边堆著一大团黑甲般的蛇皮,那是佘先生褪下的旧皮,坚硬、柔韧。
温寒江已將其炼製完毕。
这三日里,他以佘先生传授的秘法,日日以真气祭炼那张蛇皮,辅以草药汁液浸泡,如今那张黑蟒皮已炼成薄薄一层,柔软如绸,却又坚韧无比。
换皮只剩最后两步。
剥下自己的皮。
然后將蛇皮与自身融合。
温寒江站在湖边,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玻璃瓶,瓶身透明,里面装著半瓶黑色的液体。
这是佘先生为他准备的麻痹毒素,取自它自己的毒腺。
服下之后,可暂时麻痹他的痛苦神经,有效期为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够了。
温寒江拔开瓶塞,仰头將那半瓶黑色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微凉,带著一股淡淡的腥苦味。
他咂了咂嘴,没什么特別的感受——只是舌尖渐渐发麻,那麻意从舌尖蔓延到口腔,从口腔蔓延到喉咙,再顺著喉咙往下,往四肢百骸扩散。
片刻后,他整个人都麻了。
温寒江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匕首落下。
锋刃触及皮肤,轻轻一划。
他能感觉到匕首划过,能感觉到皮肤被割开,但没有任何疼痛。
鲜血渗出来,殷红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