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尸弟的传音听起来平平淡淡，寧烛却深信不疑。
    他隨即离开骸骨神庭，回归现实。
    “嘘，小点声，別吵醒二姐……”
    “不怕不怕，二姐睡得可死啦~~~”
    大小傢伙们在枯骨屋那探头探脑。
    只有老神在在的孤兵，以及老成持重的大骨，一个摇头晃脑独自喃喃，一个坐姿一丝不苟，注意力始终放在山岭周边。
    “嚦——”
    远处，巨禽嘶鸣，猛兽狂奔，不请自来。
    另有几道如梭如针的微小意念，游荡於方圆十里开外，犹如焦躁不安的苍蝇反覆徘徊。
    寧烛微微一笑，朗声清喝：“大罗，寧烛。”
    四个字落下。
    已经初步合拢的包围圈，骚乱不已。
    “不可能！绝不可能！”
    “亡灵统御者二十出头，怎能一夜之间躋身四境？乡野怪谈中也不敢这么写！”
    “说得是啊，他的姐姐，那位大名鼎鼎的金缕圣女，两年前晋升强势种后期，之后游歷王朝，柳叶城、白书城、盘土城、星象城……十三城几乎去了一个遍，怕是还在寻找更进一步的契机。”
    “那位泥泞圣子，如今名气略显低迷，但他在边境破了一扇三阶的挑战之门，也有自己的机缘，听闻现阶段正由中期衝击后期……两位天种尚且这般，寧烛居然一跃而上，反超一头？”
    “嘖，细细思索確实夸张。”
    “可方才那异象处处与死亡有关，此地离芒草城又不过五百里，胆敢正大光明冲关，思来想去，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两个选项……”
    寧烛听力大涨，隔著极远的距离，还能截获几道声音。
    忽见地面狂奔的那头『飞野幻灵狐』，炸开一团白烟，体型由百米长宽，缩小至人类拳头大小，足跟踩住草坪，上半身如人类作揖：
    “那是枯骨屋，宫中收藏的至宝之一，三年前由国主赠予寧烛，此人的身份做不了假……大罗皇室供奉，现芒草城驻守將领·墨翠霜，见过寧先生。”
    “嘶，確凿无疑。”
    盘旋头顶的『四爪恐鹤』，缓缓降落，“那几头亡灵僕从都是世俗奇种，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牌魔棺士也辨认不得——大罗皇室供奉，现赤叶城驻守將领·顏旭辉，同见寧先生。”
    “哈哈哈！！”
    更加爽朗的笑声，传遍天上地下：
    “我蜃楼出的不是百年一见的龙凤之子，而是五百年、一千年也见不到的绝世妖孽，如此年轻的四阶魔棺士，放眼各大王朝也是鹤立鸡群！”
    有一长袖飘飘的中年男子负手立於天地间，寧烛仔细打量，立即与记忆中的一人对上號。
    芒草城，蜃楼院长——卓山海！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城市交流赛上，那时寧烛初出茅庐，稚嫩且懵懂。
    第二次，则是特意为优秀毕业生举办的酒宴上，蜃楼的院长、副院长来了一大半，或感慨或激励，场面甚是热闹。
    然而，这位曾经仰望的身影，此时居然也朝著寧烛遥遥一拜，豪情壮志全然荡漾于震天响的笑声中：
    “快哉快哉！当年盘土城出了一个古墓教初代教主，已是大罗亡灵派系的极致！”
    “今日寧烛躋身惊世之境，显而易见，他的成就远未止步，你我的巔峰，说不定只是他的开始！”
    “见过诸位前辈。”寧烛回礼，脸上並无倨傲之色，只有一如既往的清淡。
    “真是羡煞我赤叶城！”
    饮月楼楼主、兼赤叶城副城主，名为“披星客”的老者，抚须长嘆：
    “这下好了，蜃楼何止领先我饮月楼十年、二十年，纵是王城中的学府，也要避其锋鋩！”
    ……
    一时间，讚嘆声响彻云霄。
    如那披星客，看似唉声嘆气，可熠熠闪烁的眸光，分明也有自豪之色流露。
    二十一岁的四阶魔棺士，轰动王朝？不不不，太肤浅，太简单！
    这份成就即便拎到整个玄苍大陆北域，也能掀起波澜！
    因此，震惊过后，瞄准寧烛的每一双目光都炙热无比，有人心思活络，盘算谁家闺女有资格与这样的青年才俊缔结良缘，有人心驰神往，期待数十年后，大罗王朝诞生一位冠以无敌之名的亡灵君主，甚至是……亡灵至尊！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突兀地穿插於眾人之间。
    只是鼓掌而已，竟然轻鬆盖过其他人的谈话乃至於大笑声，这很不同寻常。
    不过，等到芒草城与赤叶城的顶樑柱们，瞧清来者的样貌，不禁露出一丝尊敬之色。
    “见过大將军。”
    大罗能够称为大將军的军中將领，寥寥无几。
    来者正是姜平宙。
    “小子，可以啊，一別陵园，突飞猛进成这样。”
    “我当年还和陛下打赌，赌你至少要五年时间，才能剑指四阶。”
    “陛下还不信，说什么五年太短，三阶后期与四阶初期，就算沉淀十年二十年，那也是常人企及不了的成就，你倒好，就三年，啪啪打脸。”
    姜平宙噙著放荡不羈的笑容，悠哉悠哉靠近枯骨屋。
    大骨、哈雷、小幽……一眾亡灵僕从老老实实站好，它们都是开了灵智的高等亡灵，面对这位大罗最强四阶之一，最基本的礼数不能丟。
    “前辈说笑。”寧烛作揖，“三年来，前辈时不时路过此地，暗中为我护道，小子感激不尽。”
    “小事小事。”姜平宙摆手，“你与那亡骨天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尊者大人心繫一朝，不可能时时刻刻將目光投落这里，我閒来无事，刚好在这附近溜达溜达，顺便瞧瞧此地的气运是否按照预期上涨。”
    寧烛嘴角略微上扬。
    又听姜平宙慨嘆：
    “当真是一代胜过一代，两位殿下在那之后也获得大量的恩赏，晋升四阶足有七八成的胜算，可是与你相比，好像又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噢对了，这块令牌给你，陛下有过詔令，你只要晋升四阶就是我朝的『大供奉』，有权利在任意一城调兵遣將，你要是想大张旗鼓，十三城还能帮你建立专门的雕像，以供千千万万的后来者敬仰膜拜……”
    寧烛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似一块冰砖。
    魂力稍稍往里面延伸，他的魔躯形態犹如被雕刻般，仔仔细细烙印在令牌的正面。
    反面则是一个罗字，雕工细腻，无形中散发一缕威势。
    “另外。”姜平宙扫了一圈周围，“今日之事你打算如何收尾？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前辈是指？”寧烛侧首。
    “宣扬你当下的成就，虽能推动国力，令我朝子民欢欣奋勇，可太过年轻的魔棺士，又执掌亡灵召唤统御之道，恐为魔族眼中钉。”
    姜平宙早已启用私密传音，认真道：
    “玄苍五域，中、南、西三域多见於魔物，人族寸步难行，更別说繁衍生息。”
    “而北域、东域，人族占领的疆土大幅赶超魔物，归根结底是因为三位仙王中，至少还有两位建在，他们撑起浩瀚的天空，为我人族爭取净土。”
    “但，亦如鹤尊者所言，目前中、南、西三域引发的动盪，不断牵连余下的两域。”
    “有太多高阶魔物族群，无论是战败还是避战，都在尝试迁徙北域、东域，所过之处，往往血流成河。”
    寧烛听得十分认真。
    王朝以外的光景，目前也只有透过姜平宙这类的大人物，才能洞悉一二。
    话锋微顿，姜平宙严肃道：
    “因地处北域腹地，我大罗，以及盟国大姬、大元，暂时还能享受一段时间的太平。”
    “不过，要是因此什么都不做，等到战火烧到我们这边，国破家亡，人间地狱，非你我之愿。”
    寧烛轻轻点头。
    对於大罗，他无疑是有感情的，尤其是不把凡人当做粪土这一点，他满怀敬佩。
    姜平宙低语道：
    “目前我们打探到的情报，冲入北域的魔物族群里，过半都是歪瓜裂枣，虽然数量非常多，能够让参战的王朝將领一个脑袋两个大，但最起码不会形成致命的威胁。”
    “麻烦的还是那些拥有智慧的高阶魔物。”
    “特別是种族数量少实力却一个比一个强横的，还有种族数量多却能集体迁移的，这两者都是天大的麻烦。”
    “他们不会轻易的与人族爆发大规模衝突，反之一旦爆发，雷霆之势快到你无法反应。”
    “譬如其中有一支名为『暗影刽子手』的势力，据说绕过边防，於大林王朝秘密蛰伏，半年间暗杀多位四阶魔棺士，等到国主觉察不对，王朝的核心战力已经严重亏损——我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发生在我们王朝，你是大罗的栋樑，继续韜光养晦，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寧烛恍然。
    四阶魔棺士，在修者中已然躋身高层。
    换成平稳年代，打破纪录的年轻四阶，必然扬名立万。
    但现在是动盪之年。
    神打架，至尊也得遭殃，何况是小小的惊世种。
    “姜前辈，人族的仙王……没有出手吗？”
    姜平宙摇头：“三大仙王的传说，连鹤尊者也是道听途说，我就更甭说了。”
    “传言，其中一位陨落、一位失踪千年，唯一活跃的那位，仅凭一己之力，如何应付那么多魔物神祇？”
    “也就魔物秩序混乱，从来没有统一起来针对过人族，北域、东域相较於另外三域资源也落后些，这才给人族喘息的机会。”
    “可是，这次的战火烧得实在太大了，鮫人皇如果殞落，偌大中域之地，势必引来各方爭抢。”
    “南域的焰君饕餮与四首洪蛇打了那么多年，半斤八两的局面，可能也会因此分出胜负。”
    “而这还是明面上的，鹤尊者认为，有资格衝击神位的至尊种，不单是魔龙岛的大龙王，越是这种鷸蚌相爭的局面，越能引出多个渔翁……人族目前面临的压力，堪称近五千年之最。”
    寧烛刚刚突破的喜悦，一点点敛去踪跡。
    一步一脚印，固然欣慰。
    但……大罗终究只是一隅之地。
    立足北域，立足人族，他与过去那个单薄少年，似乎没有两样。
    “你也不必因此焦灼。”
    姜平宙拍拍寧烛的肩膀：
    “我讲这些，可不是为了打击你。”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谁不懂啊，用得著我这个糙汉子来开口教育？”
    “我唯独希望，运气站在你这边，不管是出於个人还是秉承忠国之心，你都需要更多的成长时间，每往后多走一步，当灾厄真的降临时，你便多出一份从容，於你於大罗都是好事。”
    寧烛不置可否。
    沉吟数秒，他开口道：
    “前辈，如果我接下来想要离开王朝远游，您认为合適吗？”
    姜平宙眸光发亮，神采奕奕：“哦？”
    “步入四阶，王朝以內的机缘显然不够用。”
    “按部就班成长，靠熬的方式，兴许五十年能够衝击中期，再来一两百年衝击后期。”
    “可是，动盪明明近在咫尺。”
    “魔物入侵我人族疆土，视我人族为肥美资粮，我人族，何尝不把它们当做金山银山？如我这类亡灵魔棺士，即便是捡拾魔物的尸骸，也能大为受益……”
    寧烛梳理思绪，信念愈发坚定：
    “我要去王朝以外的荒芜地带，闯荡第四界门！”
    “若是碰到侵犯人族的魔物族群，杀之屠之，驱逐殆尽！”
    “此乃以战养战之法，危险，却也充满机遇，拥有无限可能！”
    姜平宙忍不住哈哈大笑：“好一个以战养战！”
    “其实我和陛下都知道，你如果晋升四阶，王朝以內怕是待不住的。”
    “毕竟，四阶开始，界门数量锐减，但凡出现，立即就会攻破，绝对不允许出现在境內，这是庇佑苍生的铁律之一。”
    “同样的，升到四阶魔棺士这个层级，就算以一朝之力供养，那也有心无力。”
    “天底下从来没有牢笼中的顶级魔棺士，你要追逐的至少也是鹤尊者的高度，大罗於你池塘太小，唯有跳出去，才能鱼跃成龙！”
    姜平宙换上一口气，笑容满面道：
    “没有人会阻拦你离开。”
    “但你须记得，这里是你的家乡，这里有你想要守护的人，你要活下来，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