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沈家老宅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声响。
    车道两侧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景观树，远处主宅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是一座线条冷硬、风格现代的三层建筑，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这里和市中心公寓那种奢华不同，更沉静，也更……空旷。
    司机將车停在主宅门前，芷雾推门下车。
    管家已经等在门口，见到芷雾，微微躬身：“小姐回来了。”
    “林姨。”芷雾点头，將外套递给她。
    “老夫人在餐厅等您。”林管家接过外套，声音平稳，“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嗯。”
    芷雾走进门厅。
    挑高极高的空间，冷色调的地面光可鑑人，墙上掛著几幅价值不菲的国画。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著老宅特有的、经年沉淀的清冷气息。
    餐厅在走廊尽头。
    巨大的长条形餐桌足以坐下二十人，但此刻只有主位和右侧第一个位置摆了餐具。
    沈老夫人坐在主位上。
    她穿著深紫色的丝绒家居服，头髮挽成一丝不苟的髮髻，脸上虽有几道岁月留下的纹路，但眉眼间的锐利和冷硬丝毫不减。
    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拿著平板在看著什么，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奶奶。”芷雾在右侧位置坐下。
    “嗯。”沈老夫人放下平板，这才抬眼看向芷雾。
    目光很锐利，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瘦了。”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是陈述句，不是关心。
    “工作忙。”芷雾平静地回答，拿起餐巾铺在腿上。
    “工作忙就不用吃饭了？”沈老夫人拿起银质汤勺，舀了一勺面前的汤，语气冷淡，“沈家还没到需要董事长节食省钱的地步。”
    芷雾没接这话，也拿起勺子，安静地喝汤。
    餐厅里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两人沉默地吃了十分钟。
    “听说你最近在捧一个新人。”沈老夫人忽然开口，视线落在面前的清蒸鱼上，用筷子仔细地剔著鱼刺，动作优雅而缓慢。
    芷雾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將菜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才抬眼看向对面。
    “星耀传媒的正常业务。”她声音平静，“『曙光计划』是今年重点。”
    “正常业务。”沈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裹了层薄冰，“需要沈氏董事长亲自安排司机助理？”
    芷雾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面在她手中轻轻晃动，映出头顶水晶吊灯细碎的光。
    “他是重点培养对象，资源倾斜是应该的。”她放下水杯，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奶奶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星耀的具体事务了？”
    沈老夫人抬眼，目光直直射向芷雾。
    那双眼睛年轻时应该很美，现在依旧锐利，只是眼白有些浑浊，眼下有深深的纹路。
    “我不关心星耀的事务，”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关心的是沈家的名声。”
    空气瞬间凝固。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客厅古董座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芷雾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维持著那个很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
    “奶奶多虑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静，像在陈述某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是签了正规合同的艺人，我是他的老板。”
    “仅此而已？”沈老夫人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不愧是你父亲的女儿，说得话都这么相似。”
    芷雾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不重，但足够让她呼吸有瞬间的停滯。
    她垂下眼，看著面前餐盘里精致的菜餚，忽然就没了胃口。
    “我吃饱了。”她放下餐巾，站起身。
    “坐下。”沈老夫人的声音响起，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芷雾的动作顿住。
    “把饭吃完。”沈老夫人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没再看芷雾。
    芷雾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重新坐下。
    她拿起筷子，机械地將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味道尝不出来，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餐厅重新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久，更沉重。
    直到晚餐接近尾声，沈老夫人再次开口，语气恢復了那种冷淡的平静：“程商已经回来很久了。”
    “嗯。”芷雾应了一声。
    “程家那孩子不错，”沈老夫人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缓慢，“知根知底，有才华，对你也上心。程家父母前几天还跟我提过，说程商这次回来，隱约看著有安定下来的意思。”
    芷雾没说话，只是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了，滑过喉咙，带起一丝细微的寒意。
    “程商哥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她放下水杯，声音没什么起伏。
    沈老夫人看著她，眼神复杂，“咱们这种家庭联姻就是最好的打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力压抑、但依然泄露出些许的情绪。
    那情绪太复杂，像愤怒，像悲痛，又像某种深重的无力。
    “芷雾，奶奶是为你……”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看著芷雾，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嘆了口气，移开了视线。
    芷雾坐在那里，看著对面老人微微佝僂的背脊和鬢边刺眼的白髮，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想说点什么。
    可那些话在嘴边滚了几圈，最后一句也没说出来。
    多年的习惯像一层厚厚的冰，封住了所有可能流露的情绪和软话。
    最终，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晚餐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了。
    芷雾放下餐具，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早会。”
    “嗯。”沈老夫人没抬头，只是挥了挥手。
    芷雾转身，走出餐厅。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