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学

061.癲狂猜想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小贴士:页面上方临时书架会自动保存您本电脑上的阅读记录,无需注册
    黎明的灰白光线如同吝嗇的施捨,艰难地穿透尚未完全散去的辐射尘雾,將腐土区的狰狞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每一道阴影都仿佛藏著无尽的疲惫与恶意。
    装甲皮卡如同一个沉默的金属甲虫,再次行驶在紫黑色的、仿佛被成千上万吨鲜血浸透又乾涸了无数遍的大地上。
    车內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粘稠,几乎实质化。
    昨夜的对话像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菌毯,覆盖在每个人身上——綺莉压根没睡,罗罗托马西则是纯在装睡。
    塞利安指节分明的手紧握著方向盘,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试图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对前方复杂路况的导航上——避开巨大的裂缝、碾过锈蚀的金属残骸——但洛夫特那句“会改变你的世界观”如同最顽固的系统病毒,在他脑域深处不断迴响。
    它与“钟錶舱”里撕裂灵魂的痛楚、“管理者”绝对理性的凝视、以及“最高指令”运行时那焚毁一切的神经负荷交织在一起,几乎要衝破他紧绷的理智。
    车载收音机里只有静电噪音,嘶哑地诉说著世界的荒芜。
    最终还是塞利安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因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像生锈的金属摩擦。
    “你昨晚的『猜想』依据是什么?”
    他没有看谁,目光如同焊死在前方那片无穷无尽的荒芜之上。
    洛夫特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电子眼的数据流平稳地闪烁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电流声。
    “依据来源於异常数据,並非单一事件,而是大量微小偏差的统计聚合,它们单独出现可被视为误差,但其出现的频率、关联性和模式,指向了一个小概率但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像是在进行一场冰冷的学术答辩。
    “例如,我对『囚徒游戏』共317场不同赛事的物理环境数据进行了回溯分析。发现其中超过89%的赛场,其重力常数、光速局部值、甚至原子衰变速率,都存在极其微小但可测量的、非隨机的周期性波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调取更复杂的数据模型。
    “其波动模式与霓虹城主系统伺服器的运算负载周期曲线存在高度相关性,相关係数达到0.93。最合理的解释是:当系统处理大量复杂数据时——如渲染大型赛场、模擬多名选手互动——其对底层物理规则的模擬会出现可测量的『应力褶皱』。”
    塞利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皮革包裹的方向盘发出轻微的呻吟。
    “再例如。”洛夫特继续道,他的电子眼转向塞利安,仿佛在扫描他的反应,“通过分析不同阶层人员的神经接入埠信號特徵,我发现了显著的、本质性的差异。”
    “浮空区权贵,尤其是如美食家这般的高阶用户,其信號更『纯净』,更偏向於指令输出模式,仿佛在输入参数,体验结果。而普通选手及腐土区居民,其信號则更复杂,充满了生物噪音和反馈信號,更符合沉浸接收模式。”
    “此外。”他加重了这一点,“我对你进行深度扫描时遇到的『权限屏蔽』,其加密算法的复杂度和底层逻辑架构,与已知的霓虹城任何科技树產物都无法匹配。它更古老,更接近系统底层。像一段不属於应用程式,而属於作业系统本身的代码。”
    塞利安感到喉咙有些发乾。
    “所以?”他强迫自己吐出这两个字。
    “所以,我构建了七百四十三种不同的数学模型来尝试擬合所有这些异常。”洛夫特的电子眼微微暗淡,正在进行极高负荷的运算,“其中吻合度最高、但也是最违背奥卡姆剃刀原则的一个猜想模型是:我们所处的环境,其运行基础並非我们直观理解的、连续的物理宇宙,而更像一个高度复杂、几近完美的模擬程序。”
    他用了一个极其技术化、试图剥离情感的词汇,但这个词本身所携带的寒意足以冻结血液。
    “权贵们拥有的可能是更高级別的用户权限,允许他们一定程度地修改局部参数,获取更『纯净』的体验。而你身上出现的『高阶权限波动』——”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確的描述。
    “则更像是一个系统层面的后台指令,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模擬单元內部的、能直接与运行框架交互的异常接口。一个漏洞,或者说,一个后门。”
    洛夫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合金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这目前仅仅是一个基於不完全数据的、概率並非最高但解释力最强的假设模型。”他谨慎地强调,“它意味著我们所感知的一切,痛苦、欢乐、记忆、物质、乃至我们赖以生存的物理规律,都可能是一段段被精密编写、渲染和执行的数据流。”
    “而『死亡』,或许只是进程终止,或数据归档。”
    他说完了。
    车厢內再次陷入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可怕的死寂。
    引擎的轰鸣和车轮压过碎石的声响变得异常遥远。
    塞利安没有说话。
    他没有表现出剧烈的震惊或愤怒的否认,只是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仿佛所有的血液都退回了心臟,去支撑那个即將被巨大疑问压垮的器官。
    他的指节因死死握著方向盘而失去血色。
    模擬程序?数据流?进程终止?
    这些冰冷的技术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足以顛覆一切认知的、无比疯狂的恐怖故事。
    这个猜想太过庞大,太过虚无,几乎要碾碎一个人存在的根基。
    但不知为何,这个疯狂的想法却像一把淬冰的钥匙,精准地插入了困扰他许久的锁孔:那无法解释的权限、管理者那非人的绝对理性、权贵们对痛苦那近乎鑑赏般的、剥离了共情的品味。
    如果痛苦只是可以被量化、分析、品尝的数据,那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一种冰冷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慄感,缓慢而固执地顺著他的脊椎向上爬升。
    “为什么告诉我?”塞利安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深处的迴响。
    “因为你是这个假设模型中最大的异常变量。”洛夫特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你的存在,你的『指令』,是支持或推翻这个猜想的最关键证据。”
    “观察你,分析你与系统的交互,就是验证或修正这个模型的最优路径。而让你了解这个假设本身,从逻辑上推断,有41.2%的概率能帮助你更好地『理解』並『控制』你带来的麻烦,降低其引发不可预测的系统性崩坏的风险。儘管也有58.8%的概率会导致你產生认知紊乱,做出非理性决策。”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著东西、仿佛对这场对话毫无兴趣的綺莉忽然抬起头,彩色的漩涡眼瞳透过面罩看向窗外,鼻翼微微动了动,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小兽。
    “这里的味道变了。”她轻声说,突兀地打断了两人之间那沉重得足以压垮神经的对话。
    “甜的,臭的——更浓了。还有很多『死』的味道。旧的,和新的。”
    塞利安和洛夫特立刻被拉回现实,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的大地尽头,地形开始剧烈扭曲隆起,一片庞大无比的、蠕动著的阴影盘踞在那里。
    那不再是简单的废墟,而是一个由无数扭曲的、锈蚀的金属骨架、破碎的混凝土块、以及某种暗红色的、如同巨大腐烂血管般搏动延伸的有机质结构混合而成的、令人生理性不適的恐怖复合体。
    它像一个巨大无比、早已死亡却又被强行注入某种邪恶活力的心臟,无力地、缓慢地搏动著,將浓郁的、混合了彼岸花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和亿万尸体腐败恶臭的诡异气味,一波波地散发到空气中,连厚重的装甲车体都无法完全隔绝。
    是蜂巢旧址。他们此行的终点。
    一个仿佛从地狱最深处生长到人间的腐烂疮疤。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按 →键 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