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孩子的第一声啼哭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3章 孩子的第一声啼哭
那边的马春兰反应更快。
说话间,她已经放下碗,站起身。
然而,李老汉一声怒吼。
“等著!”
他把烟杆往炕上一拍,站了起来,挡在马春兰面前。
完全是一副当家人的姿態。
“一个女人家家,大晚上的你要跑哪儿去?”
李老汉的脸黑得像锅底。
“爹,人命关天!”
马春兰急了,音调也跟著提高。
“人命关天?那是他王家的人命!跟咱李家有啥关係?”
李老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比马春兰还高。
“你自己的本分忘了?地还没扫,碗还没刷,你就想著往外跑?”
王二牛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在抖。
“李大爷,这可是两条命啊!”
“滚蛋!”李老汉指著王二牛的鼻子骂,“我们家的女人,还轮不到你来使唤!再不走,我拿棍子打你出去!”
王二牛赤红著眼睛,却也没法反驳。
马春兰是李家的媳妇,可那命悬一线的……也是自己的媳妇和孩子啊!
他一脸绝望地看著马春兰。
见状,李老汉的语气带了几分得意。
“我早就说过,女人家家的,就该在家生娃做饭,伺候男人!你倒好,在外面拋头露面,不知羞耻!”
“嫁到我们李家,还贼心不死,一天到晚净想著外面的事!”
“你看看你,把雪梅都教成啥样了?”
李老汉这话不知道是说给马春兰听的,还是说给李雪梅听的。
亦或者,只是为了在王二牛面前展现他这个一家之主的威风。
总而言之,这样的紧急关头,他开始教育人了。
“春兰,雪梅是一个女娃!会学著你哩。”
“她以后长大了,是不是也要跟你一样不守妇道,別人家的屋子都敢进?”
“不守妇道”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马春兰脸上。
她已经懒得辩驳了,她这么做,是为了救人……
她感觉很生气,也很无奈。
李雪梅站在旁边,听著爷爷训话。
她不懂什么叫“不守妇道”,但她能感觉到,那绝对不是好话。
李德强终於动了,他拉了拉马春兰的衣角,低声开口。
“春兰,要不……你先把碗洗了吧,爹在气头上……”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马春兰猛地回头,死死地瞪著自己的丈夫。
那眼神,像一把刀,锋利得很。
她什么也没说,但李德强却被看得缩了缩脖子,偏过头去。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然而,仅仅是片刻后。
王二牛扑通一声跪下。
“春兰,求你了!”
“那是两条人命啊!”
“我不能没我媳妇,救不了小的,能救回我媳妇也行……”
一边是王二牛的乞求,一边是李老汉的命令,还有丈夫那句轻飘飘的“先把碗洗了”。
所有人都看著马春兰。
李雪梅也看著她。
她看到妈妈紧紧地咬著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放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几秒钟后,马春兰鬆开了拳头。
她没碰桌上的碗筷,没有去灶房.
她走到李雪梅面前,蹲下,看著女儿的眼睛。
“雪梅,怕不怕?”
李雪梅摇摇头。
马春兰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
她站起来,看都没看李老汉和李德强一眼,面向王二牛。
“前面带路。”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你……你反了!”
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
“你敢踏出这个门,就別再回来!”
“这娃,我也——”
马春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回头,走到炕边,弯腰,一把抱起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李雪梅。
她抱著女儿,转身,迎著李老汉吃人似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不守妇道,也不是不知羞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碗筷可以等会儿再刷,命不能等。”
说完,她带著李雪梅,直接往外走去。
夜色如墨,星光稀疏。
晚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李雪梅被马春兰紧紧地裹在怀里,她能听到妈妈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像在打鼓。
王二牛家屋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
这屋里不咋通风。
一进门,血腥味混著汗酸味衝进鼻子,呛得李雪梅差点把晚上的糊糊吐出来。
窗台上亮著一盏煤油灯。
那火苗苗,豆大点,风一吹就乱晃,把墙上的人影子扯得跟野鬼一样。
土炕上。
王二牛媳妇就那么躺著,头髮让汗给浸透了,一綹一綹地粘在脸上。
她的肚子鼓得跟个小山包似的。
李雪梅大著胆子凑近了看。
她眼睛闭著,嘴张著,进气多出气少,每一次喘气都带著细微的“哼哼”声。
那声音,根本不像人叫唤,倒像是村口那头快死的老牛……听得李雪梅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炕边上,围了一圈女人。
有哭哭唧唧抹眼泪的,有烧黄纸在那神神叨叨的,搞得屋里乌烟瘴气。
“要哭出去哭!”
马春兰吼了一嗓子,屋里的女人们都是一愣。
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一个动的。
“耳朵聋了?要哭出去哭!”
马春兰的眼神刀子一样扫过去。
“不想见死人,就留下个手脚麻利的,给我烧开水!有多少柴火烧多少!”
说完,她把李雪梅往门边上一搁,三下五除二脱了身上的破褂子。
穿著单衣的马春兰去仔细洗了手,这才挤到炕边。
李雪梅就跟钉在门边上一样,小手冰凉,死死地抠著门框。
她想跑,两只脚却像灌了铅。
她瞅著她妈,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完全换了个瓤子,陌生得瘮人。
这哪是在地里拔草的妈?
哪是在炕头给她缝烂裤子的妈?
这个妈,眼睛里有火,身上有胆。
她一进来,就把这屋里所有人的魂儿都给拢住了。
她就像去年见过那个戏班子里扎著靠旗的大將军,这巴掌大的土炕,就是她的阵地。
除了他们娘俩,就只有一个老婆子哆哆嗦嗦地留下来烧水。
土炕那边,马春兰也不嫌脏,先是摸了摸產妇汗津津的额头,又掰开她的腿看了看流出的羊水顏色。
最后,她把手放在那鼓硬的肚子上。
马春兰顺著弧度仔细摸、轻轻按,摸了老半天,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胎位有点横……”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
这话一出,屋里剩下那个烧水的老婆子心都凉了半截。
在村里,女人生娃就怕这个,这等於阎王爷已经在门口候著了。
“那咋办啊……春兰?”
老婆子声音都变调了。
马春兰没理她,两只眼死死盯著那婆姨的肚子。
她指挥那负责烧水的老婆子。
“你来,跟我一起从后面架著她胳肢窝,把她抱起来!”
接著,她冲炕上几乎昏死过去的產妇喊道。
“婶子,不能躺了!咱得换个法子!你信我!”
她和老婆子合力,让產妇跪趴在炕上,胸口儘量贴向炕面。
“我知道这姿势你不舒服,但是忍一忍……”
“为了你的命和肚子里的娃,忍一忍……”
马春兰对著王二牛媳妇叮嘱著。
许是这话起了作用,她还真就咬牙忍了下来。
“水开了,春兰!”
烧水的老婆子喊。
“端过来!”马春兰头也不回,“再给我拿瓶白酒,要最冲的那种!”
一瓶劣质的“烧刀子”递了过来。
马春兰拧开盖,咕咚咕咚倒了大半瓶在手上,两只手玩命地搓,搓得皮都红了。
那股子冲鼻子的酒味,总算把血腥味压下去一点。
“雪梅。”马春兰招呼道。
李雪梅一个激灵,赶紧跑过去。“妈。”
“怕不怕?”
李雪梅瞅瞅炕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又瞅瞅她妈那张板著的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好孩子!去把手洗乾净!”
马春兰从盆里捞出一块乾净的布,在开水里搅了搅,又拿白酒浇了一遍,递给洗完手的李雪梅。
“拿著,站妈跟前,我让你递你就递。”
李雪梅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那块布,又湿又烫,她差点儿给扔了。
她挪到她妈身边,酒精味掺杂著血腥味更浓了,熏得她头髮昏。
时间像拉磨的驴,走得又慢又累。
王二牛媳妇维持这个姿势极其痛苦,呻吟声不断。
马春兰的手一直没閒著。
她探过去,在王二牛媳妇的腰腹部持续地、有节奏地推揉按摩。
每一下都伴隨著王二牛媳妇因剧痛而带来的颤抖。
但她也在忍。
为了肚里的娃,为了自己。
另一边,马春兰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声音又低又稳。
“別慌,跟著劲儿来……慢慢喘……对……就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马春兰猛地抬起头,冲老婆子喊。
“好了!轻轻扶著她躺下,慢点!”
她们小心翼翼地把王二牛媳妇放回原位。
马春兰再次检查,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鬆动。
“转过来了!头下来了!”
她衝著王二牛媳妇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就是现在!听我的!使劲儿!往下挣!”
紧接著,李雪梅就看到,那婆姨像是把一辈子的劲儿都攒在了这一刻。
“啊——”
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之后……
“哇——”
李雪梅听见一声啼哭。
那声音,又细又亮,像一把锥子,一下子就把这满屋子的死气给捅破了。
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