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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授人以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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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车在顛簸的黄土路上扬起漫天烟尘。
    车窗外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平阔,逐渐过渡为丘陵的起伏。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景色也越发苍凉。
    李平安望著窗外大片大片裸露著黄褐色土壤的旱地,眉头微微蹙起。
    林雪晴坐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著那个文件袋,指节有些发白。
    她不时看向窗外,目光在那些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和穿著打补丁衣裳、在田里弯腰劳作的稀疏人影上掠过。
    心,一点点往下沉。
    开车的司机老陈是退伍兵,话不多,开得稳。
    副驾驶上的小伙子小郑,是基金会筹备组的,第一次出这种远差,显得有点紧张。
    “李董,林主任,前面绕过那个山樑,就是红旗乡地界了。柳树沟还得往山里再走十几里地,路更不好走。”老陈回头说了一句。
    “嗯,不急,安全第一。”李平安点点头。
    车子又顛簸了半个小时,终於在一个掛著“红旗乡人民政府”白底黑字木牌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几间平房,墙皮有些剥落。
    听到车声,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五十来岁的干部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著热情但掩不住疲惫的笑容。
    “是深圳来的李同志、林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乡里的王建国,主管民政的副乡长。”他伸出双手,用力握住李平安的手,“接到县里的电话,说你们要来考察,可把我们盼著了!一路辛苦,快进屋喝口水!”
    乡政府的会议室很简陋。
    白灰墙,水泥地,一张旧长条桌,几把椅子。
    王乡长张罗著倒上白开水,茶叶都忘了放。
    “咱们这儿条件差,两位同志多包涵。”他有些不好意思。
    “王乡长別客气,是我们叨扰了。”
    李平安摆摆手,开门见山,“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柳树沟村的情况,特別是那些军烈属和伤残老兵家庭的生活状况。另外,也想看看乡里有没有什么想法,能一起帮他们把日子过好。”
    王乡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气。
    “柳树沟啊……那可是咱们乡,不,咱们县都有名的『荣誉村』。可这名头……唉,当不了饭吃啊。”
    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开始介绍。
    情况和资料上写的差不多,但听当地人亲口说出来,更多了几分沉重。
    “那地方,山多地薄,水也缺。种玉米、穀子,一亩地收不了多少。青壮年但凡有点门路的,都往外走了。留在村里的,多是老弱妇孺。那几户军烈属,还有赵老栓——就是那个伤残回来的老兵,日子过得最紧巴。”
    “县里、乡里逢年过节也慰问,送点米麵油。可那点东西,顶不了太久。想帮他们搞点副业,养鸡吧,没技术,死得多。种点果树,周期长,见效慢,他们也等不起。”
    王乡长弹了弹菸灰,眉头拧成疙瘩。
    “最难的是心气儿。早些年,村里人以那十几块军功章为荣。可时间久了,日子越过越难,有些人就觉得,这『荣誉』不能当衣穿,不能当饭吃。年轻一辈,对过去的事,知道得也少了。”
    林雪晴静静地听著,在本子上记录著关键信息。
    听到“心气儿”这里,她的笔尖顿住了。
    李平安沉吟片刻,问:“王乡长,我们想先带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去看看乡亲们,你看……”
    “应该的,应该的!”王乡长立刻点头,“空著手去不像话,也显得生分。这样,我让人去乡上的供销社,买些米、面、油,再称点盐、糖。东西不用多,是个心意。我陪你们一起去,再把柳树沟的村长叫上,他对各家各户情况最熟。”
    “好,那就麻烦王乡长了。”李平安点头,“东西我们出钱。”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
    很快,吉普车后座和后备箱里,就塞满了鼓鼓囊囊的粮食袋子和塑料油桶。
    白面、玉米面、菜籽油,还有用旧报纸包著的几包盐和红糖。
    东西不贵,但在这偏僻山乡,却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大山更深处。
    通往柳树沟的路,已经不能叫路了。
    是雨水在黄土坡上冲刷出来的沟壑,吉普车顛簸得像个醉汉。
    路两边是光禿禿的山坡和零星的、长得並不茂盛的树木。
    偶尔能看到一小块被开垦出来的梯田,玉米苗蔫蔫地耷拉著。
    空气中瀰漫著乾燥的尘土味和一种贫瘠的荒凉感。
    林雪晴看著窗外,心口像是堵了块石头。
    她想像过这里穷,但亲眼所见,比想像中更触目惊心。
    那些资料上冰冷的数字“生活困难”,此刻化作了眼前这片了无生气的土地,和远处那些低矮破败的村落轮廓。
    村口,果然有一棵老柳树。
    树干很粗,要两三人合抱,但树冠並不茂盛,许多枝条枯死了,像老人乾瘦的手臂伸向天空。
    树下,零星站著几个村民,远远地看著车队,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是木然和警惕。
    车停下。
    王乡长和杨村长先下了车,招呼著村民。
    “老少爷们儿,都別愣著!这是深圳来的李同志、林同志,专门来看望咱们村的军烈属和赵老栓的!还给大家带了点粮食!”
    村民们这才慢慢围拢过来,但依旧保持著距离,小声议论著。
    李平安和林雪晴下了车。
    他们穿著朴素,但气质和肤色,与周围的环境、人群依旧格格不入。
    林雪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脸上努力露出平和的笑容。
    她走到一个抱著孩子、衣衫破旧的中年妇女面前,轻声问:“大姐,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
    那妇女有些畏缩地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旁边的村长,才低声说:“四口……娃两岁。”
    口音很重,林雪晴仔细分辨才听懂。
    “日子过得还行吗?”她又问。
    妇女低下头,没说话,只是无意识地拍打著怀里的孩子。
    旁边一个老汉吧嗒著旱菸,闷声道:“行啥?凑合活著唄。地里刨不出食,年轻人都跑光了。”
    李平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那棵老柳树下,仰头看著。
    树干上,似乎还残留著一些模糊的刻痕,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杨村长走过来,蹲在树下,用手指了指树干上一个几乎被树皮覆盖的浅坑。
    “听我爹说,当年送兵,就在这棵树下。十八个后生,一个个精神著哩。有人用刀在这树上刻了道印子,说是留个念想,等打跑了美国鬼子,回来比个子,看谁长得高。”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浓浓的乡音。
    “后来……就回来三个。这道印子,也没人再比了。”
    风穿过枯死的枝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嘆息。
    “先去赵老栓家吧。”王乡长提议,“他是伤残老兵,也是村里岁数最大的,情况……比较难。”
    一行人提著米麵油,跟著杨村长,沿著坑洼的村道往里走。
    路边的土坯房大多低矮,墙上糊著的黄泥已经斑驳脱落。
    偶尔有鸡在土里刨食,见到人来,惊叫著跑开。
    赵老栓的家在村子最里头。
    一个更加低矮破败的小院,土墙塌了一角,用树枝勉强支著。
    院门是几块破木板钉的,歪斜著。
    杨村长在门外喊了一嗓子:“老栓叔!在家不?有领导来看你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和压抑的咳嗽。
    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老人,扶著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浆洗得还算乾净。
    一条裤腿空荡荡的。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窝深陷,眼神浑浊,但看到这么多人,尤其是看到王乡长和杨村长,还是努力挺了挺佝僂的背。
    “村长……王乡长……你们这是……”他的声音嘶哑乾涩。
    林雪晴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强忍著,上前一步,儘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赵老同志,您好。我们是从深圳来的,听说您当年是抗美援朝的英雄,立过大功,特意来看看您。带了点米和油,您先收著。”
    她示意小郑把东西提过去。
    赵老栓看著那白花花的麵粉和澄亮的油桶,愣住了。
    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只枯瘦的、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颤抖著想去接,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这……这怎么使得……使不得……”他连连摇头,空荡荡的裤管也跟著晃动。
    “老栓叔,您就收下吧。”王乡长开口道,“这是深圳热心企业对咱们军烈属的关心。李同志、林同志大老远来,就是想让你们这些有功之臣,日子能好过点。”
    杨村长也劝:“叔,收下吧,是心意。”
    赵老栓这才颤巍巍地接过了那袋面,很沉,他身子晃了一下,小郑赶紧帮他扶住。
    老人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麵粉,又抬头看了看李平安和林雪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闪了闪。
    “进屋……进屋坐吧……外面土大。”他侧过身,让开门口。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
    一铺土炕,炕席破了洞。
    一张歪腿的旧桌子,两把凳子。
    墙上贴著已经发黄的年画,还有一张用玻璃框镶著的奖状,上面“一等功”三个字有些褪色,但依然醒目。
    奖状旁边,掛著一个褪了色的军用水壶,和一个磨得发亮的搪瓷缸,上面印著“献给最可爱的人”。
    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尘土、草药和贫穷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眾人勉强在炕沿和凳子上坐下。
    赵老栓想把麵粉放好,却一时不知该放哪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林雪晴柔声说:“赵老,別忙活了,您坐。我们就是想跟您嘮嘮嗑。”
    李平安也开口,语气平实得像拉家常:“老哥,当年是在哪个部队?”
    提到部队,赵老栓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丝。
    “三十八军……一一三师……”他报出番號,声音依然沙哑,却清晰了一些,“打云山……守飞虎山……后来在汉江边……”
    断断续续的回忆,夹杂著一些地名和战斗的碎片。
    他讲得很慢,有时会卡住,努力回想。
    但那只独腿,却始终站得笔直。
    “一块弹片……”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裤管,“没取乾净……天阴就疼……不碍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
    林雪晴却知道,那意味著几十年来无休止的折磨。
    “回国后,政府安排去荣军院,我没去。”
    赵老栓低下头,“我想回来……看著这片地。那么多兄弟没回来……我得替他们看看。”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平安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老人,看著墙上的奖状和那个搪瓷缸,缓缓开口。
    “老哥,你们当年的牺牲和付出,国家没忘,人民也没忘。我们这次来,不光是想送点吃的用的。更想问问您,问问村里其他有困难的家庭,往后,想靠什么把日子过得好一点?”
    他顿了顿,用最直白的话说。
    “光靠送东西,不长久。您看,村里这地,除了种玉米穀子,还能种点別的值钱的不?比如,种点药材?或者,养点啥?鸡?羊?”
    赵老栓愣住了,似乎没太明白。
    杨村长在一旁解释:“叔,李同志的意思是,帮咱们找个能一直来钱的路子,不是光给这一次。”
    王乡长也点头:“对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赵老栓这回听懂了。
    他枯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而不是单纯的感激或麻木。
    “地……地薄,水少。”他慢慢说,“种药材……不懂。养鸡……前年村里有人养过,闹鸡瘟,死光了。羊……草不够吃。”
    困难很具体。
    但也说明,他不是没想过,只是被现实困住了。
    “技术可以学,草不够可以种。”李平安声音沉稳,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我们基金会,可以请懂行的技术员来教。种什么草,怎么防病,销路在哪里,我们可以帮著联繫。”
    他看向王乡长和杨村长。
    “乡里,村里,能不能划出片坡地,专门用来种草养羊?或者试试种耐旱的药材?先找一两户愿意乾的,咱们提供种羊、种苗、技术,养成了,卖出去赚了钱,再带动其他家。”
    “收购站……”林雪晴补充道,“我们可以在乡里设个点,按公道价收乡亲们养出来的羊,种出来的药材。不愁卖。”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盪开了涟漪。
    赵老栓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杨村长和王乡长对视一眼,也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这不再是简单的慰问。
    这是扎扎实实、能看到希望的出路!
    “李同志……林同志……你们这话……当真?”赵老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
    “当真。”李平安点头,“不过,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来。得挑合適的人,学靠谱的技术,找对销路。可能头一两年见效慢,但只要路子对了,往后就能越来越好。”
    他看著老人。
    “老哥,您当年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都不怕。现在这点难处,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蹚出条路来。您说是不是?”
    赵老栓看著李平安,又看看林雪晴,再看看王乡长和杨村长。
    他那只独腿,用力踩了踩脚下的土地。
    然后,他挺直了佝僂的脊背,就像一个老兵,接到了新的战斗任务。
    “中!”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昏黄的光线从破旧的窗欞照进来,落在老人苍老却骤然焕发出一丝生机的脸上。
    落在墙上一等功奖状那褪色的字跡上。
    那一刻,这间破败的土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沉重的怜悯与施捨。
    而是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火。
    关於生存。
    关於尊严。
    关於如何让“荣誉”二字,不再仅仅掛在墙上蒙尘,而是能化作实实在在的、滋养生活的力量。
    窗外的老柳树,枯死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
    仿佛也在默默注视著,这场发生在它守护的土地上的、新的“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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