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亚纳海沟。
    北纬11度，东经142度。
    墨色的浪头足有三层楼高，海水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沥青。
    狂风裹挟著暴雨，发了疯似的抽打在“海神號”的鈦合金外壳上。
    “咯吱——”
    金属挤压的呻吟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默站在甲板边缘，黑色风衣被扯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一根钉在风里的铁桩。
    “老板，气密性检查完了。”
    周海的声音在耳麦里有点飘，明显底气不足，“这铁疙瘩理论潜深是一万米，但那是ppt上的数据，真下去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变成铁皮罐头。”
    “下。”
    陈默只回了一个字。
    他弯腰钻进舱门，动作从容得像是坐进那辆红旗专车，准备去省里开个例会。
    绞盘转动，钢缆瞬间崩成一条直线。
    “扑通——”
    巨大的水花炸开，深潜器像块陨石，一头扎进了无尽的深渊。
    下潜。
    持续下潜。
    深度仪錶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像是在倒计时通往地狱的路程。
    1000米。
    光线彻底死绝，舷窗外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
    偶尔窜过几条发光的怪鱼，瞪著死鱼眼，像游荡的孤魂野鬼。
    3000米。
    舱壁开始发出细密的“咔噠”声，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挤压。
    陈默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扶手。
    他在算帐。
    这趟如果不连人带技术全打包带走，光那个u盘的油费都赚不回来。
    他要的不是合作，是吞併。
    6000米。
    生命禁区。
    这里的水压，足以把一辆主战坦克揉成一张废铁皮。
    “老板！声纳炸了！”
    通讯频道里，周海的声音直接变调，“正下方探测到巨型空腔结构！”
    “不是岩石！是……特么的金属！”
    陈默猛地睁眼。
    黑暗深处，一点幽蓝乍现。
    紧接著，那点蓝光极速膨胀，瞬间化作一片璀璨的光幕，刺破了亿万年的黑暗。
    深度8000米。
    海底，亮如白昼。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穹顶，像只倒扣的水晶碗，蛮横地横亘在海沟深处。
    那不是基地。
    那是一座赛博朋克式的未来城。
    “有点意思。”
    陈默唇角微扬，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嗡——”
    深潜器穿过一层肉眼可见的能量薄膜。
    耳膜鼓胀感消失，重力系统恢復，漆黑的海水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略带咸腥味的空气。
    陈默透过强化玻璃俯瞰。
    这一眼，足以让地面上那些所谓的“基建狂魔”羞愧致死。
    没有水泥森林，只有流线型的银色建筑群。
    磁悬浮列车像银蛇般在空中穿梭，三四米高的机甲在楼宇间巡逻，关节处的冷光冷冽逼人。
    这哪是模型，这就是真理。
    “回头给汉东搞基建，就照这个抄作业。”
    陈默低声点评了一句。
    仿佛他不是闯入了世界顶级杀手组织的巢穴，而是个来考察项目的甲方爸爸。
    深潜器在牵引光束下，稳稳停靠在一座黑色高塔的平台上。
    机械臂锁定，气压平衡。
    “哧——”
    舱门滑开，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
    陈默理了理並没有褶皱的衣领，一步跨出。
    停机坪上，杀气冲天。
    两列全副武装的士兵早已列阵。
    清一色的黑色外骨骼装甲，手里的电磁步枪枪口泛著幽蓝电弧，隔著八百米都能闻到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铁锈味。
    队伍最前方。
    立著一道高瘦的人影。
    黑风衣，苍白面具，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幽灵。
    那个让安娜闻风丧胆，被西方情报界称为“死神代言人”的顶级大boss。
    此刻，他正死死盯著陈默。
    空气凝固，一触即发。
    周围士兵的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只要陈默敢有一个多余动作，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陈默却像是瞎了一样。
    他閒庭信步地走下舷梯，皮鞋在金属地板上踩出“噠噠”的脆响。
    他在距离幽灵五米处站定。
    双手插兜，视线像挑白菜一样扫过四周的建筑。
    “深海八千米，违建搞得挺大啊。”
    陈默收回目光，直视那张苍白面具，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
    “初次见面，这地方装修不错。”
    幽灵没说话。
    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设想过陈默的一万种反应——恐惧、惊嘆、警惕。
    唯独没想过这种。
    这眼神太欠揍了。
    就像是个来收租的房东，在嫌弃租客把墙弄脏了。
    “你不怕？”
    幽灵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著一股金属摩擦的沙哑感。
    “怕什么？”
    陈默乐了，笑意却没进眼底。
    “怕你们手里那几根烧火棍？”
    “还是怕这如果不交物业费，分分钟就会被压扁的铁罐子？”
    周围的士兵一阵骚动。
    把造价千万的电磁脉衝步枪叫“烧火棍”？
    这人怕是还没睡醒。
    “陈默，汉东省副省长。”
    幽灵往前跨了一步，排山倒海般的杀意瞬间锁死全场。
    “你胆子很大。”
    “但我请你来，不是让你来视察工作的。”
    陈默挑了挑眉。
    不得不说，这货確实有点东西。
    那种掌握生杀大权的自信，不输给任何一位封疆大吏。
    “我知道。”
    陈默从兜里掏出那枚骷髏u盘，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
    “你请我来，是想谈生意。”
    “既然是谈生意，那就让你的狗把枪收起来。”
    陈默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这人脾气不好，胆子也小。”
    “被人拿枪指著，容易手抖，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决定。”
    “比如……”
    陈默抬手看了一眼那块国產机械錶。
    “算算时间，我家那个还没断奶的公安厅长，这会儿估计已经把东风快递的坐標锁死了。”
    “就在咱们头顶。”
    “包邮到户，签收即炸，误差不超过三米。”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远处机器运转的低鸣声。
    幽灵死死盯著陈默，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跡。
    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深渊般的平静。
    甚至，还带著一丝名为“疯狂”的火苗。
    “你是真疯。”
    幽灵低骂了一声。
    片刻后，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咔咔——”
    两排士兵整齐划一地垂下枪口，后退一步，动作標准得像机器。
    “请。”
    幽灵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往高塔內部的路。
    陈默收起u盘，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