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仪门打了个照面。
    方逢时脚步一顿，隨即笑起来：“宋大人，早啊。”
    宋溪拱手，也笑道：“方大人早。听说昨儿个又忙了一夜？”
    “可不是。”方逢时揉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那个告老还乡的主事，当年经手的那笔帐，越查越乱。我让他们连夜对了对档，还是对不上。”
    他说得隨意，仿佛只是在聊一件寻常公务。
    宋溪点点头，关切道：“方大人辛苦。年关了，案子多，可要当心身子。”
    “劳宋大人惦记。”方逢时笑著，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听说前些日子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什么我在查人。宋大人可曾听说？”
    宋溪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有耳闻。不过这种閒话，听过便罢，当不得真。”
    方逢时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笑起来：“还是宋大人通透。这些日子忙著清理旧档，难免惹人猜疑。其实哪有什么可查的，不过是些陈年旧帐，对不上就得找人对，对上了就归档。做咱们这一行的，不就是跟这些烂帐打交道么。”
    他说著，拍拍宋溪的肩，错身走了。
    宋溪收回目光，抬脚往值房走去。
    回到值房，宋溪把狐裘掛好，这才在案前坐下来。案上已经摆好了今日的卷宗。
    宋溪坐下，刚翻开一页，门外又传来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是周逢春。他端著茶碗，笑呵呵地进来：“宋大人，今儿个来得早啊。”
    宋溪抬眼，也笑了笑：“周兄也早。”
    周逢春在他对面坐下，照例压低声音：“听说昨儿个方大人那边又忙了一夜。那个告老还乡的主事，今早又被叫去问话了。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
    宋溪没接话，看著他等他下文。周逢春却不接茬，似乎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道：“宋大人看我作甚？”
    宋溪摇头道：“周大人，你牙缝上卡菜叶了。”
    此言一出，周逢春顿时捂嘴，四处踅摸一圈：“宋大人，这可有铜镜？”
    宋溪失笑：“周大人这话问的，我这办公的地方怎会有铜镜？”
    周逢春只好捂著嘴捣鼓半天，末了灌了口茶，顺下一片茶叶去。
    他也不说话，只是拿眼看著宋溪。
    宋溪道：“好了，周大人。”
    周逢春霎时鬆了一口气，又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赶紧道：“宋大人可莫要说出去。”
    “自然。”宋溪爽快应声，忽然问，“周兄，你跟那位主事，可熟？”
    周逢春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愣答道：“还、还行吧，共事过几年。”
    “那他人怎么样？”宋溪问，“当年那笔帐，你觉得他有没有问题？”
    周逢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答。这问题问得太直接，直接到他根本没法接。
    宋溪却没等他回答，又低头看卷宗了。
    周逢春坐了一会儿，想回答又顾虑什么，最后訕訕起身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宋溪抬起头，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这件事他当年查过几遍，確定没有什么遗漏。
    可方逢时不是蠢人，他既出手，就不会只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中必然有什么是他忽略了的。
    方逢时既然选了这个人开刀，就说明这个人確实有问题。
    不过有什么问题，他还不清楚。
    只是——有问题的人，嘴不一定严。嘴不严的人，什么都能往外说。
    此时宋溪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拿出来，但再往里查也查不到更多。
    既然如此，他也不好一直坐等。让人去提个醒，总是无妨。即便无用功，也能添个堵。
    总得有人去让那个人自己明白。有些话，说与不说，得想清楚。
    怎么做？宋溪想了想，把笔搁下。
    明日，该让宋福送饭时，顺路去那位主事家看看。
    什么都不用说，就说是替自家老爷送些年礼。
    这理由倒也能站住脚，毕竟当年那位主事在任上时，也曾与宋溪有过几面之缘。
    如今人家被叫回来问话，年关將近，送点东西过去，人之常情。
    至於那位主事看到这份年礼会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窗外日头又西移了一寸。宋溪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树。
    不急。慢慢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宋福来取食盒了。宋溪起身，將食盒递过去，照例问了一句：“家里都好？”
    “都好都好。”宋福笑呵呵的，“老夫人说了，明儿个还送。让老爷別惦记家里，安心当差。”
    宋溪点点头，忽然道：“对了，明儿个送饭时，顺路去一趟城东的王家。那位告老还乡的王主事，如今被叫回来问话，年关到了，替我送点年礼过去。不用贵重，寻常东西就行，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宋福一愣，隨即点头：“是，老爷。”
    他拎著食盒走了。
    过了两日，宋福来取食盒时，面色与往常有些不同。
    宋溪看在眼里，没有急著问。待宋福接过食盒，他才隨口道：“王家那边，东西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宋福压低了声音，“老爷，那位王主事……收下东西时，手抖得厉害。”
    “他拉著我问了半天，问老爷近来可好，问衙门里可有什么新闻，问方大人那边……还查不查。”
    宋福说著，抬头看了宋溪一眼，“我按老爷吩咐的，什么都没说，只说是老爷的一点心意，让他保重身子。”
    宋溪点了点头。
    宋福又道：“后来我出来时，他家老妻追出来，塞给我一包东西，说是自家晒的乾菜，让带回来给老爷尝尝。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他从食盒底下摸出那个布包，放在案上。
    宋溪看了一眼，那布包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却叠得整整齐齐。
    “收著罢。”他说。
    宋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那位王主事，当年在任上时，也是个体面人。
    告老还乡时，同僚们都去送，宋溪也隨了份子。
    那时候谁能想到，老了老了，又被从老家叫回来问话。